大朝会散去后,韩企先便悠悠然的开始筹备大军所需粮草。
若是放在以前,他高低得权衡利弊,殚精竭虑的考虑如何平衡粮草空缺,最不济也要为来年的春耕、民间存粮细细盘算。
既要凑足前线军需,也要守住足够用量的后备口粮,账册翻烂,彻夜核算,哪里敢轻易动仓。
但凡下诏征粮,他总要逐条上疏,陈述仓廪虚实,哪里可征、哪里绝不可动,征多了民间会生饥乱,征少了大军难以为继,反复斟酌,多方折中,在朝廷、军队与黎民之间苦苦周旋,事事留有余地,不敢把家底一次性掏空。
可如今不一样了,金帝要多少,他就拨多少,只要粮仓中有,他就敢调拨。
不再翻看地方呈报的粮储簿册,不再计较府库还剩几何,不再担忧秋冬之后百姓断粮,也不再思虑来年春耕的种子有无着落。
完颜吴乞买传下旨意,他便落笔签批,传令各仓转运,粮草一车车调出,不问后路,不做劝谏。
所以现在的差事做起来简直是轻松加愉快。
……
千里之外的越里吉地界,已沦为人间炼狱。
驻扎于此的完颜亶,手握一支集结完毕的精锐金军,在这片边陲土地上肆意横行、大杀四方。
十月的寒风凛冽,枯黄的荒原与河道之间,不见半分秋收后的安宁,唯有铁骑奔腾、刀兵呼啸的乱象。
金军骑兵四出,横扫越里吉周边所有村落聚落,根本无分善恶老幼,不讲军纪道义。
沿途百姓赖以过冬的粮食、囤积的牲畜、家中细软,尽数被金兵劫掠一空。
士卒们纵马踏破民居院落,掀翻柴草粮囤,将百姓数年积攒的家底洗劫殆尽,但凡有人敢稍有阻拦、跪地哀求,便会被刀锋相向,当场殒命,鲜血浸透枯黄的土地,在凛冽寒风中迅速凝结成暗红的色块。
劫掠之余,完颜亶更是大肆强抢青壮人口,强行充作辅兵、民夫,填补大军兵员与运力的空缺。
兵锋所过之处,只要是青壮年男子无一幸免,哪怕是家中独子、身怀农事的农户,亦被无情掳走充作杂兵,绳索捆缚连成一串,像牲口一般被驱赶着随军前行。
村中老弱妇孺跪地哭喊、死死拽住亲人衣袖,哭声悲怆凄厉,响彻四野,却只换来金兵冰冷的刀背抽打与厉声呵斥。
稍有反抗者,轻则遍体鳞伤,重则当场斩杀,尸身随意丢弃在荒野,任由寒风吹拂。
一时间,完颜亶叛军锁国之处户户哀嚎,村村悲戚,炊烟断绝,鸡犬无声。
麾下兵马日日扩充,劫掠而来的粮草物资源源不断送入军营,完颜亶的实力以一种诡异的方式急速膨胀着。
军营之中,粮草堆垒如山,锦帛器物堆积成帐,被俘的青壮民夫昼夜不息,被驱使着打磨刀枪、修缮鞍马、搬运辎重,片刻歇息皆是奢望。稍有懈怠,便会遭到金兵皮鞭狠抽,血肉模糊的脊背在寒风中冻得发硬,哀嚎声此起彼伏,与营外荒野的悲哭遥遥相应。
完颜亶端坐中军大帐,身披鎏金铁甲,案上摆满劫掠而来的珠玉钱粮、牲畜账册。
听着帐外源源不断的报数声,眼底的贪欲与戾气愈发炽盛。区区边陲越里吉,满足不了他的需要,这片被屠戮殆尽的土地,不过是他蓄势谋远的垫脚石。
他传令全军,不再局限于村落劫掠,转而纵兵深入山野河谷,搜剿隐匿逃难的百姓。
此前侥幸躲过屠掠、躲入深山密林的乡民,本以为得以苟延残喘,却终究难逃金兵的搜捕。
铁骑踏遍层林,箭矢穿透荒草,藏匿的百姓被一一揪出,老弱就地斩杀,青壮尽数掳走,连山野间留存的过冬干果、驯养的家禽野畜,也被搜刮得片甲不留。
凛冽北风日夜呼啸,卷着地上的血沫与枯枝,横扫整片越里吉大地。曾经错落的民居尽数坍塌,断壁残垣之间,随处可见散落的布衣、破碎的农具,还有无人收殓的尸身。冻土被鲜血反复浸润,层层凝结,化作暗沉的绛色,踩上去坚硬湿滑,每一步都踏在累累血色之上。
数日后,当完颜亶在越里吉的恶行传回上京城时,裴满烈和完颜宗磐的大军已经出发了。
丞相府书房中,正在秘密会见纪伊铃音的韩企先却正在背着手来回不停的踱步。
“韩大人,您别再走了,再走下去,我头都要晕了,您到底是什么想法或者有什么要求就说出来,我们也好商议!”
纪伊铃音颇有些无奈的说道。
自从她将陛下让韩大人撤回大晟的意思传达给韩企先后,他已经在原地转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
韩企先脚步一顿,再次看了一遍手中密信上那句让他心中滚烫的话:企先一人,远胜过十万精兵,朕在幽州设宴等你!
他着实没想到陛下会在这个时间点让他撤离上京。
在韩企先的计划中,从来没有离开上京这个选项,他以为林冲会让牢牢扎根在金国朝廷。
因为不管怎么看,他留在金廷的作用是源源不断的,尽管韩企先知道,有朝一日事情暴露,留给他的只有一个死字。
他不是不想去幽州,只是在犹豫要不要继续留在上京,为大晟打探更多的消息。
“纪伊姑娘,老夫还是想多打探些消息……”
“韩大人,陛下信中已经说得很明白了,以大晟如今的实力和布局,完全不需要您继续牺牲了,而且日后您的价值远远大于继续留在金庭刺探消息。您还有什么别的要求没有?”
“唉……韩某倒是不反对离开上京,这糟心地方也待够了,但是咱们如何抵达幽州,你也知道,最近完颜娄室几乎将边境都封锁了……难啊……”
韩企先欲言又止,韩家虽然不是什么大家族,可全家老小也有将近百十口人,这么大规模的迁移,要从上京抵达幽州,还要完全瞒过金兵,这怎么想都不是一件容易事!
韩企先倒不是怕死,他只是怕自己死得毫无意义。
比如在撤回故国的路上被金兵追杀致死!
尤其是幽州和金国边境,几乎是戒严状态,韩企先实在想不出来他这百十口人该如何突破这道封锁线。
至于留恋上京这个地方?当然有那么一些,可韩企先知道,他早晚有一天会回来的,他相信大晟、相信陛下!
原来韩大人担心的是这个!
纪伊铃音面纱下的嘴角微微勾起:“韩大人,您只需要将您需要撤离的名单告诉我,剩下的事不用您操心!陛下和苏大人都已经做好了完整的计划。”
见纪伊铃音如此自信,韩企先终于下定了决心:“好!七日后大朝会结束,我便上书告病,称旧疾复发,需静养调理几日。届时将我全家老幼尽数收拢,静待安排。”
纪伊铃音眸中闪过一抹亮色,语气沉稳笃定:“好,韩大人放心。余下通路、接应、换装诸事,我会一一办妥,绝不露半点破绽。”
接下来的几日,上京风平浪静。
大朝会之上,韩企先一如往常,随众臣议事应答,言辞稳妥,举止如常,丝毫未有半分异样。朝会落幕当日,他便递上告病折子,以经年劳心、风寒侵体、旧伤复发为由,恳请闭门静养几日。
完颜吴乞买这几日满心关心的就只有平叛一事,压根没有察觉到任何异常。
只是为了表现他对韩企先的关心,赏赐了一些药材锦缎,令其安心休养。如此一来,韩府瞬间褪去往日的朝堂喧嚣,闭门谢客,正好为阖家撤离掩去踪迹。
深夜的韩府灯火幽暗,院门紧闭。
韩企先召集全家老小,尽数叮嘱妥当。
次日破晓,天刚蒙蒙亮,上京城门缓缓开启。
数支往来关外的商队列队等候查验,其中一支平平无奇的南北货商队,正是纪伊铃音一手安排的撤离队伍。
韩家众人尽数褪去金国官服、精致锦衫,换上粗布短褂、素色麻衣,收起所有贵重配饰,人人面色朴实,宛若常年奔走关外、奔波营生的行商伙计与家眷。
被乔装打扮的韩企先也是一身寻常布衣,鬓角微霜,看上去便是一位常年打理南北贸易、沉稳老练的商队掌柜。
轮到藏着韩企先的商队时,一名金兵校尉上前,目光扫过众人,沉声道:“何人商队?去往何处?货物尽数打开查验!”
纪伊铃音早就安排好的商队领队上前一步,神色从容,不卑不亢,手中递出早已备好的通关路引、货单文书,动作熟练的塞过去一些银锭后一脸恭敬的回道:“回官爷,我等是南北杂货商队,从上京收购皮毛、药材,前往大定府置换绸缎、茶叶,货单在此,人员籍贯、去处皆有备案。”
那校尉先是暗暗掂量了一下袖中银锭分量,然后接过文书细细查验,反复核对人名、货量、去向,见无一差错,又亲自翻看车上堆叠的布匹、药材、兽皮等货物,箱笼之中尽是寻常商贸物件,无半点异常。
再看一众行人,皆是风尘仆仆的商贾家眷、伙计,神色自然,无半分慌乱局促。校尉再无怀疑,挥手放行:“速速通行,沿途安分守己,不得逗留滋事!”
“多谢官爷。”领队微微颔首,回身示意队伍启程。
车轮滚滚,马蹄轻踏,承载着韩家百十余口人的商队,缓缓驶出了禁锢韩企先数年的上京城门。
直至彻底远离上京城区,看不见巍峨的金国王城城楼,韩企先坐在颠簸的马车中,才轻轻掀开帘幕,回望身后这座盘踞北疆的雄城,眼底五味杂陈。
“终于出来了。”韩企先低声轻叹,语气中卸下了数年的沉重,多了几分释然与轻快。
那商队领队坐在旁侧,轻声道:“大人放心,前路关卡皆已疏通,我们早就提前打通了沿途关节,只需抵达大定府郊外,便是海阔天空。”
韩企先微微一怔,然后拱手致谢:“有劳了!”
……
完全没有韩企先想象中的九死一生、你追我逃,这支商队就这么堂而皇之的在官道上一路南下。
尽管沿途数次关卡盘问,皆是金银开道,加之有完备的文书、自然的姿态从容应对,竟然就这么毫无障碍的离上京越来越远。
韩企先心中颇有些不是滋味。
原来自己在金国的地位……没有想象的那么高,这都好几天了,上京城中甚至无人察觉自己这个汉人丞相已经不见了!
几日之后,距离幽州最近的府城——大定府的城墙遥遥在望。
相较于上京,大定府这座最大的边城商贸往来更为繁盛,官道上车马络绎不绝,南北商旅汇聚,烟火气更重。
城中守军虽依旧戒备,却远不及上京严苛,对过往熟客商队多是简略查验,不多为难。
只不过韩企先知道,这是因为在境内才如此,要想通过边境巡查,前往幽州,恐怕就没这么容易了,至少韩企先觉得如果凭借商队的掩护,肯定是不行的!
自大定府再往南行百余里,便是大晟和金国两国对峙的边境防线,与金国境内松散的巡查截然不同,此处堪称铜墙铁壁、寸步难行。
内地关卡只求文书合规、金银打点、文书齐备便可通行,可边境巡查全然不讲情面,不贪私财、不徇人情。
往来行商无论新旧熟客、文书是否完备,一律要落地彻查。
巡卒不仅会逐车查验货物、清点数量、核对商旅人数籍贯,更会细细搜检车厢夹层、货物箱底、行囊衣物,就连车马的蹄铁、车轴缝隙都不会放过。
更严苛的是,边境施行连坐核验之法,所有商旅必须全员登记画押,逐一核对相貌身份,但凡有一人信息存疑、样貌与文书不符,整支商队都会被当即扣押,全员带入关内牢狱细细审问,待层层核查清白后方可放行,耗时数日乃至半月都是常事。
除此之外,每日通关人数、车马数量皆有定额,超额便会直接封禁关口,任凭多少银两都无法通融。
还有一些其他严苛的通行政策,总之怎么看都不可能轻易抵达幽州。
说起来,这里面许多条例当初还是自己帮着完善的,韩企先苦笑一声,这算不算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陛下他们到底如何让自己全家通过边境防线抵达幽州?看着即将抵达的大定城,韩企先情不自禁的泛起了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