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企先心中一惊,陛下这次对他太温厚了,险些让他忘记了,这位可是一手推翻前宋、杀过数万金兵的杀神。
不过也好,有这样一位全力支持自己的天子在身后,韩企先觉得自己有十足的把握铲除北地的沉疴顽疾。
经历辽金两朝,他并非不知北地吏治腐朽、豪强跋扈,并非不懂百姓流离、民生凋敝,只是过往君王多求维稳守成,畏惧动荡、忌惮世家,每每整顿吏治皆是浅尝辄止,徒有其表。
他空有整肃山河、安抚万民的抱负,却始终束手束脚,只能眼睁睁看着弊政积重难返、百姓深陷水火。
可眼前这位不一样。
这位登临大晟帝位的君王,没有庸碌君主的瞻前顾后,唯有廓清寰宇、安定四海的雷霆魄力。
他给自己的是全权放手的权柄,与杀伐果断的兜底。
杀人二字,轻飘飘落于车厢之中,却重逾千钧。
这不是暴虐嗜杀,而是君王为新政开路、为民生除弊的决绝姿态。是告诉所有盘踞北地的顽劣势力,告诉所有阳奉阴违的旧吏豪强:大晟的新政,容不得半分阻挠,容不得半点苟且。
韩企先目光澄澈炽热:“臣懂了!陛下只管北伐,臣定当为大晟、为陛下扫清障碍、清除后患。”
“自此往后,北地改制、安抚民生、整肃吏治、规整税赋,臣全权督办!豪强跋扈、旧吏顽劣、流言惑众、阻挠新政者,臣一一查实,尽数呈报陛下!”
“臣定当不负陛下重托,以最快速度稳固北地根基,安抚流离百姓,革新百年积弊,让大晟政令通行北疆,让北地万民归心!”
林冲闻言大笑:“哈哈哈,好!韩卿,我要的就是你这句话!”
两人又聊了一会,聊得正酣之时,马车微微一顿,车外传来俞青阳的声音:“陛下,我们到了!”
林冲意犹未尽的说道:“韩卿,走,随我去看看给你安排的新家是否满意!”
从马车上下来,一缕清冽的北国秋风让人神情为之一爽。穿过正门,来到府中,韩企先抬眸刹那,整个人不由得微微一怔。
入目并非北地常见的粗简院落,而是一座连绵成片、气势恢宏的私家庄园,青砖黛瓦错落铺展,飞檐翘角利落规整,既无辽金府邸的奢靡冗杂,也无中原旧宅的陈旧古板,处处透着规整大气、新颖别致。
回想他在上京的丞相府,已是辽金两朝权贵之中数一数二的宅邸,亭台楼阁虽算精致,却终究脱不开沿袭百年的陈旧格局。可眼前这座庄园,只是打眼一瞧,方方面面都远超上京府邸。
最让韩企先心头震动的,是整座庄园的厅堂、厢房、书斋、阁楼窗户上安装的居然全是一整块一整块澄澈透亮的透明琉璃!
夕阳的余光映照下,那些透明的琉璃反射着耀眼的光辉。
“嘶~陛下,这府里所有的窗户都镶嵌了琉璃?陛下,北伐在即,万不可为臣耗费如此巨资!”
韩企先感觉自己有些牙疼,在他认知之中,大块通透琉璃乃是世间顶级奇珍,万金难换,寻常王侯权贵都难得一见,如今却用来遍装府中门窗,实在太过奢阔。
他在上京的那座丞相府和这座府邸比起来,简直是云泥之别!
林冲失笑:“韩卿这东西在咱们这不值钱。”
韩企先闻言心中愈发震撼。
什么叫普通百姓家中都用琉璃窗了?
不,这一定是陛下为了让自己心安理得的接受才如此说的!
“陛下,臣既然决定辅佐您,有些话就一定要说!常言道,成由勤俭败由奢,国之兴衰,皆始于一念之间!”
初见庄园的惊艳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脸恳切凝重,韩企先对着林冲深深一揖:“臣历经辽、金两朝,亲眼见证前辽毁于奢靡二字。辽帝耽于享乐,大兴宫室、奢靡无度,以致国库空虚、民怨沸腾,百年大辽顷刻间土崩瓦解;金人初兴之时勇猛精进、勤俭务实,可立国未久便沉溺浮华,大兴府邸、挥霍无度,如今朝野奢靡成风,国力早已虚空,这都是活生生的前车之鉴啊!”
他抬手指向眼前这座恢弘庄园,目光扫过满目澄澈透亮的琉璃窗,语气愈发恳切:“陛下如今初创大晟基业,北伐大业悬于一线,正是整军经武、积蓄国力、安抚百姓的关键时刻。尤其是一旦开始北伐,处处皆是耗财用度,军饷粮草、赈济流民、修缮城防、安抚州县,无一不需钱粮支撑。”
“琉璃至宝,万金难得,历来为天家珍宝、王侯典藏,如今陛下却耗费巨资,遍施于臣之私宅门窗。此等奢阔之举,臣实在惶恐难安!”韩企先眉头紧锁,语气满是焦灼,“臣略有功勋于大晟,蒙陛下破格恩待,已是旷世殊荣。若身居如此奢华宅邸,享此极致奢靡之福,臣无功受禄,心中有愧,更恐寒了三军将士、天下百姓之心!臣斗胆恳请陛下,体恤物力维艰,戒除奢靡之风!此等奢华宅邸,臣万万不敢居之,还请陛下给臣另寻一处寻常宅院便是!”
在韩企先的认知里,整块透明琉璃是举世罕见的奇珍异宝,价比黄金,寻常王公倾尽家财也难觅一二。
一宅之内所有窗户尽数镶嵌琉璃,耗费的钱粮必然是天文数字。
这般巨额财力,若用于强军备战、体恤民生,便能增益国力、稳固基业,用在臣子私宅之上,便是无端奢靡、虚耗国本。
陛下待他甚好,他今日哪怕是冒着触怒陛下的风险,这些话他也必须要说。
如果陛下因此而不喜,那便……不喜吧!
林冲望着韩企先,看着他一脸认真劝谏的模样,心中并无半分不悦,反倒生出满心赞许。
“韩卿,这里面有一点小小的误会,这东西如今在大晟不叫琉璃了,叫玻璃,用沙子烧出来的,没有你想象的那么贵重!”
韩企先脱口而出道:“怎么可能,如今从大晟售卖的琉璃,价格不菲,就连皇宫也不敢如此奢靡,只在少数几处重要的宫殿镶嵌了!”
林冲摸了摸鼻子,尴尬道:“这东西目前还是垄断国营,卖去金国的价格自然高,其实不值钱,回头你自己去幽州玻璃厂去看看就知道怎么回事了,等你知道了真正的价格之后,如果还不愿意住,再和我说也不迟!”
韩企先半信半疑道:“陛下此言当真?”
“我骗你干什么?好了,不要大惊小怪,这宅子里还有不少新鲜东西,你好歹也是金国丞相,如今更是我大晟北地首辅,回头你也别大惊小怪的。好了,也送你到地方了,你一家人奔波了这许多日子,肯定累了,这庄园足够大,住你们一家完全足够,你们先好好休息一天,明日晚上,我再设宴为你接风!”
林冲转身欲走,忽然又想起什么似的说道:“哦,对了,纪伊铃音说过你韩家家风挺好的,你的几个子侄、女婿也是有才学的,你晚上好好想一想,根据他们的能力,给他们也安排个合适的差事,明日带他们一起来军政中心,若是经过考核,有真才实学,官职一并封了。就这样,不用送,我先走了,明天见!”
林冲走后,韩家其他人才敢围上来。
率先按捺不住的是韩企先的长子韩子渊。
他常年随父亲居于上京丞相府,自幼见惯了辽金两朝顶级权贵的宅邸规制,自认眼界不俗,可此刻抬眼望去,仍旧心神震颤。
他缓步上前,抬手轻轻触碰厅堂的玻璃窗扇。
“父亲!”韩子渊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震颤,转头看向韩企先,眼底满是震惊,“此乃绝世琉璃!通体无瑕、澄澈透亮,较之皇宫御用的琉璃珍品还要上乘数倍!上京皇室珍藏的小块琉璃,尚且视若国宝,千金不换,这座庄园竟户户皆是如此,全屋镶嵌,这……这何等奢阔!”
紧随其后的韩家其他子侄也纷纷上前,目光穿梭在层层厅堂、厢房、阁楼之间,越看越是心惊。
上京丞相府百年积淀,雕梁画栋、规制森严,已是北地顶尖宅邸,可对比眼前这座幽州庄园,瞬间显得陈旧局促、格局狭隘,如同乡野茅舍对比琼楼玉宇。
“孩儿曾听闻,大晟崛起之后,产出一种新式琉璃,远销金国,售价高昂,万金难求,就连金主寝宫,也不过镶嵌寥寥数片装点门面。”韩企先的二儿子韩子澄轻声感慨,语气满是不可思议,“可此处从正门偏厅,到后院书房、起居阁楼,无一房不是整块琉璃窗,毫无拼接痕迹,浑然天成,这般手笔,放眼天下古今权贵,恐怕无人能及。”
韩家女眷与晚辈们更是看得目瞪口呆,纷纷踏入庄内,环顾四周。
青石地面打磨得光滑如镜,一尘不染,层层院落错落有致,花木排布规整雅致,秋霜未落的草木错落点缀,无半分尘俗杂乱。
庭院之中不仅有精致的石桌石凳、曲径回廊,更有上京权贵府邸也难得一见的精巧造景,简约大气,却处处透着精致恢弘。
一众晚辈孩童从未见过这般景致,原本一路奔波的疲惫尽数消散,只顾睁着眼睛四处张望,小声惊叹,却又恪守韩家家风,不敢肆意喧哗奔跑,只满眼新奇地打量着这座宛若仙境的庄园。
韩老夫人缓步走入庭院,抬手抚着衣襟,目光扫过满目通透的窗牖,望着夕阳透过玻璃洒落的满室金辉,眼底满是动容。她半生居于上京相府,历经辽金繁华,见过无数王侯府邸、皇家宫苑,却从未见过如此干净雅致、恢弘脱俗的宅邸。
“企先,陛下待我韩家,恩重如山。”老夫人看向伫立不动的韩企先,语气动容又带着几分忧心,“只是这般宅邸,太过奢华,琉璃至宝遍装全屋,耗费必然惊天。你新归大晟,尚未立下盖世功勋,便得陛下如此厚赐,福泽过盛,恐非善事啊。”
韩企先闻言缓缓颔首,眉宇间的凝重更甚。他方才当面劝谏陛下厉行勤俭、戒除奢靡,此刻家人所见所思,与他心中顾虑分毫不差。
“母亲所言极是。”韩企先缓缓开口,声音沉凝,他抬手抚过眼前透亮的玻璃窗,依旧难以相信陛下口中“沙子烧制、不值钱财”的说法。
世间哪有这般通透无瑕的寻常物件?
若真是廉价之物,为何大晟外销金国的玻璃售价极高,连金廷皇室都舍不得大肆使用?他只当是陛下体恤他归降之心,刻意宽慰,才刻意贬低宝物价值,让他安心居住。
“陛下仁厚宽和,体恤臣下,可国事为重,我们万万不能恃宠而骄。”韩企先沉声吩咐,“今夜暂且安居休整,明日面圣之时,我再恳切请辞,恳请陛下收回成命,另赐寻常宅院即可。我韩家世代清白传家,勤俭立身,断不能做无功受禄、奢靡享乐之人。”
众人闻言纷纷颔首,心中虽震撼于庄园的华美恢弘,感念陛下的滔天恩宠,却也都谨记家风,无人敢有半分贪恋奢靡、安逸享乐的心思。
暮色渐沉,残阳落幕,晚风携着秋夜微凉席卷庭院。
庄内林冲安排的管事早已奉旨备好晚膳,灯火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晕透过通体玻璃窗户洒落庭院,透亮温润,没有寻常纸窗的昏暗闭塞,整座庄园灯火澄澈,明暗有致,更显静谧恢弘。
这般灯火景致,又是上京一众权贵府邸远远不及的景象。
韩家阖府齐聚正厅用晚膳,桌上菜式丰盛,荤素搭配得当,皆是时令食材,精致清爽,尽显大晟治下的民生安稳,无半分奢靡铺张之感,反倒让众人紧绷的心弦稍稍舒缓。
席间无人喧哗,唯有轻声言谈。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奔波多日的疲惫渐渐浮现,众人终于放下拘谨,纷纷开口议论今日所见所感。
“此前在上京,听旁人都说大晟新兴、国力强盛,当今陛下雄才大略,今日亲眼得见,方知传言非虚。”韩子渊放下碗筷,由衷感慨,“单是这随处可见的玻璃,便足以见得大晟国力底蕴,辽金百年基业,竟无此等奇物工艺,实在令人慨叹。”
韩子澄沉声附和:“不止器物精妙,陛下胸襟气度更是远超寻常帝王。”
韩老夫人轻轻颔首,目光扫过一众子侄晚辈,缓缓叮嘱:“圣恩浩荡,我韩家上下需铭记于心。陛下是看重你们的父亲,你们这些日子也需低调行事,一切都和在上京一样,切勿招摇。”
“我等谨记祖母教诲!”一众晚辈齐齐躬身应下,神色恭敬肃穆。
韩企先忽然说道:“子渊、子澄……你们几个,今晚好好休息一番,明日跟为父一起去面圣,陛下要考核你们,若是能通过,便给你们安排差事!”
几个子侄女婿一脸惊讶,韩子渊惊讶道:“父亲,你……说的是真的?陛下也要给我们分配官职?”
韩企先神色平静,缓缓点头:“确是如此。先不要高兴的太早,陛下说了,要有真才实学,能不能通过,全凭你们自己的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