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宝一个人背着算盘往东山走，夜路黑，伸手看不见手指头。
草茬子扎脚，她走一段就蹲下来揉脚，揉完接着走。
走了一阵就分不清方向了，四周黑黢黢的，山影树影混在一起。
风刮过来，吹得她后背发凉，她把棉袄领子竖起来。
缩了缩脖子，把下巴埋进领子里，挡住风。
她蹲下来，把耳朵贴在地上听，地底下水脉在嗡嗡响。
水脉往东走，嗡嗡声从东边传过来，她顺着嗡嗡声的方向找路。
走了几步，她把算盘从布包里掏出来抱在怀里，算盘温温的。
贴着肚子，暖烘烘的，给她壮胆。
她咬着牙往前走，脚底下的草茬子咔嚓咔嚓地响。
算盘在怀里偶尔自己动一下，嗒的一声，像在给她指路。
地底水脉在脚下嗡嗡的响，福宝跟着嗡嗡声走，不偏方向。
水脉在山脚下拐弯，往北拐了一个小小的弯，她跟着拐。
拐过去没走多远，脚底下踩到一个软乎乎的东西了。
那东西扭了一下，是一条草蛇，盘在石头缝里。
没毒，身上的花纹跟枯草一个颜色，不仔细看都发现不了。
福宝踩到它尾巴了，蛇扭了一下，福宝跳开。
耳朵里听见蛇的声音，细细的，像根线。
“别踩我。“
福宝往后退了两步，绕开石头缝，接着往前头走。
走了半个时辰，前面出现一块大石头，石头比人还要高。
石头后面有火光，橘红色的，一闪一闪的。
照得石头边发红，火光在石头上晃来晃去。
福宝绕到石头侧面，探出头看，放羊的周老头坐在火堆边上。
他手里攥着羊鞭子，鞭子搭在膝盖上，像在等谁。
周老头看见福宝，不惊讶，把火堆拨了拨。
让出位置，火堆旁边空出一块能坐人的地方。
“你来了，坐。“
福宝走过去，在火堆边上坐下，火烤得脸发烫。
她把手伸过去烤，手指头冻得冰凉，烤了一会才暖和过来。
周老头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背上的布包上。
他又看了看她的脚，脚上穿着一双新布鞋，鞋底厚厚的。
周老头没吭声，往火堆里添了一根松枝，松枝烧得噼啪响。
福宝把算盘从布包里掏出来，两只手捧着，递给周老头。
周老头接过算盘，手抖了一下，接过去翻了两遍。
他翻过来看背面，“第六卷“三个字凸出来，手指头在上面摩挲。
摩挲了好一会，手指头在字上来回蹭，蹭得字发亮。
他又把算盘翻到正面，手指头拨了拨珠子，珠子滑溜溜的。
拨到中间停住了，手指头按在珠子上，半天没动。
“你爹柳长庚当年把账留给我看过，让我转交周家。“
福宝歪着脑袋看他，没听懂，手指头抠着地上的土。
土被她抠出一个小坑，坑里头的土是湿的，沾在指头上。
周老头看了她一眼，把算盘放在膝盖上，手指头点了点算盘框。
“周家欠柳家的粮钱，你爹本来打算一笔勾销。“
“把账本给周家，让周家自己看了心里有数。“
“但你爹没来得及给，就走了。“
周老头的声音低下来，羊鞭子在地上画了个圈，圈画得不圆。
他画完圈，用鞋尖把圈蹭掉了，地上只留下一道浅浅的泥印子。
“我等了二十年，是等柳家后人把账本送来。“
周老头讲完，往火堆里添了一根松枝，火光跳了一下。
他的脸被火光照得一半亮一半暗，亮的那半边脸上有很深的皱纹。
周老头把算盘珠子拨到最左边，手指头不灵活，拨了两下才拨过去。
有一颗珠子卡了一下，跟三伯拨时一样，他用力一拨才过去。
七颗珠子全拨到左边，撞在木框上，嗒嗒嗒响了七声。
算盘发出苍老男人的声音，从算盘里传出来，闷闷的。
“账清了。“
周老头点了点头，把算盘翻过来，背面朝上放在膝盖上。
“你爹的意思，账清了，周家不欠柳家，柳家不欠周家。“
福宝把这话记住，点点头，手指头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周老头让她把算盘带回去，福宝把算盘接过来，抱在怀里。
“你爹还留了一句话。“
周老头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纸条折了两折，纸边发黄。
他递给福宝，福宝两只手接的，接完塞进布包最里头。
纸条上的字是柳长庚的笔迹，只有一行字，写得急。
笔画潦草，横不平竖不直，像是赶时间写的。
“三仓之下有暗格，暗格里有一封信。“
福宝把纸条收好，抬头看周老头，周老头正往火堆里添松枝。
松枝烧得噼啪响，烟往东飘，飘到福宝脸上。
她揉了揉眼睛，揉得眼角发红，眼泪都出来了。
周老头看了她一眼，从怀里掏出一块旧布，递给她擦眼泪。
旧布是灰色的，边角都磨毛了，上面有一股旱烟味。
福宝接过来擦了擦眼睛，把旧布还给周老头，周老头摆了摆手没要。
“你留着，路上用。“
“你不回去吗？“
“我守坟，不走了。“
周老头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羊鞭子攥在手里。
他送福宝到山脚，指了指一条小路，小路两旁长着半人高的草。
“走这条，近。“
福宝顺着小路往回跑，草茬子刮着裤腿，沙沙响。
她跑了一阵，把脚上那双大一号的布鞋脱下来，光着脚跑。
光着脚踩在草地上，草叶滑溜溜的，露水打湿了脚底板子。
闭上眼睛小嘴动了动，拿善意值兑换一双厚底布鞋。
手里一沉，多出一双黑布面的厚底布鞋，鞋底纳得密密实实的。
她把鞋套在脚上，大小正好，踩在地上软乎乎的。
不硌脚，跑起来很轻快，鞋底拍在地上啪啪地响。
福宝跑回村时天快亮了，天边泛灰白，公鸡叫了第一遍。
村里的烟囱开始冒烟了，有几户人家已经起来了，传来开门声。
远远地看见自家院门口围着几个人，她赶紧躲到巷口墙根后头。
南方腔男人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东西，是一只鞋。
鞋面上沾着碎砖头的泥，是福宝掉在窄沟里的那只鞋。
福宝把耳朵贴在地上听，院门口的出声音清清楚楚的。
南方腔男人举着那只鞋，声音带着一点笑，笑得很短。
“人跑了，往东去了。“
旁边一个人出声，声音粗粗的，听着像个壮汉。
“追不追？“
“不用追，她去找周老头了，周老头那边有人盯着。“
福宝趴在墙根后头，怀里的算盘在布包里轻轻震了一下。
她贴着墙根往后退，退到巷子深处，转身往自家后院跑。
跑的时候低着头，墙根的草茬子刮着裤腿，她也没管。
从后墙窄沟钻进去，三伯和柳青山正在院里，看见她回来都松了口气。
柳青山走过来，上下打量了她一遍，看她没受伤。
才放下心，拍了拍她的脑袋，手指头在她头上揉了揉。
三伯蹲下来，看了看她脚上的新鞋，又看了看她背上的布包。
他伸出手指头，在布包上按了按，算盘在里头硬邦邦的。
福宝把院门口的事学了一遍，南方腔男人拿着她的鞋，往东去了。
三伯的脸沉下来，手指头在大腿上敲了敲。
“周老头那边有人盯着。“
柳青山走过来，蹲在福宝旁边，眉头皱得紧紧的。
“那周老头刚才跟你说话的时候，有人在看。“
福宝想起来了，周老头让她走的时候往山上看了一眼。
当时没在意，现在想起来了，那一眼看得很快。
扫了一下就收回来了，快得像根本没看过一样。
算盘在布包里自己响了一声，嗒的一下，福宝把耳朵贴上去听。
苍老男人的声音传出来，一字一字的，清清楚楚。
“山上有人，是周家的人。“
福宝把这话学了一遍，三伯和柳青山两个人同时抬头往东山方向看。
东边的天已经亮了，山影清清楚楚的，山顶上有一片白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