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门前福宝蹲在院里耳朵贴地，听了两息抬起头。
“北林外面还是没有脚步声，静得很。“
“县里方向传来新的动静，有人从县城方向往村里走，是两个人的，一前一后，走得急。“
三伯把铁盒和硬木匣都揣好，一个揣在怀里左边，一个揣在右边，福宝把干粮袋系在腰上，袋口的绳在腰上绕了两圈打死结，又把马灯递给柳青山。
“趁人还没到，先去北林外面，晚了就被人堵在中间，两头都挨着。“
柳青山把豆子的绳解开又系上，往北边指了指，三人从后墙窄沟出去往北走，福宝走在中间，豆子跑前跑后。
北边小路越走越窄，三伯走在前面拨草，把挡路的草往两边扒，柳青山断后，手里提着马灯，灯罩上蒙了一层布，光只漏出一点。
走到北林边缘，路两边长着半人高的草，草叶上的露水打湿了裤脚，福宝蹲下身耳朵贴地，听了好一阵，抬起头。
“林子里有极轻的呼吸声，藏在树后头，呼吸压得很慢，一下一下的。“
三伯在林子外面站定，两只手拢在嘴边，朝林子里喊了一声，声音不大，可传得远。
“林子里的那位，出来吧，东西我带来了。“
林子里窸窸窣窣响了一阵，走出一个人，中等个子，穿藏青褂子，褂子洗得发白，头发花白，脸上皱纹深，手里拄着一根木棍，木棍一头削尖了，跟跛脚老周那根一个样式。
豆子冲他叫了一声，前爪往前探，被柳青山伸手按住脖子，按得低低的。
那人走到三伯面前站定，两人隔着三步远，三伯打量了他两遍，那人也打量了三伯两遍，两个人的眼睛都没挪开。
“我姓周，周家本家，在外头这一支的当家人。“
“帖子是你下的。“
“帖子是我下的，东西也是我让高个子去换的，换的是柳家的东西，我没动什么手脚。“
那人把手里的木棍往地上一顿，棍尖戳进土里半寸。
“第十二卷是周家外头这一支替柳长庚保管的，柳长庚当年交代过，第十二卷等柳家十一卷全了才能交，早一天不行，晚一天也不行。“
福宝蹲下去，耳朵贴地，听了两息，抬起头。
“地底下的水声全通了，可那人脚底下有一个极轻的声音，是苍老男人的。“
“他说他手里还有一样东西。“
三伯往那人跟前凑了半步，手垂在身侧。
“你手里还有什么，一块儿拿出来。“
那人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白粗布包着的，包了两层，布包上没沾泥，他掏的时候手不抖，稳稳地递过来。
三伯两只手接的，接完先把布包递给福宝，福宝捧起来贴在耳朵上，听了两息。
“布包里是一块铁牌，跟之前老宅铁盒里的铁片是一对。“
三伯把布包一层一层揭开，里头是一块铁牌，长条形的，跟之前老宅铁盒里的铁片形状一致，边沿有锯齿，一个齿对一个齿。
三伯把铁盒打开，从里头取出那块旧铁片，把两块往一处拼，两块严丝合缝拼在一起，拼完翻过来，背面刻着一个“全“字。
福宝把拼好的铁牌贴在耳朵上，听了好一阵，才把铁牌放下。
“铁牌里有苍老男人的声，说根全了。“
铁牌说到这儿，福宝怀里的铁盒温了一下，温得很轻，从盒底传到她胳膊上，她低头看了铁盒一眼。
那人把手在袖子上擦了擦，往后退了半步。
“这两块是柳长庚当年分开放的，一块留柳家，一块给周家外头这一支，分了两家，为的就是等到今天这一拼。“
“东西交齐了，周家的事从今往后一笔勾销，谁也不欠谁。“
三伯把铁牌收进铁盒，把盒盖扣好，铁盒往怀里一揣，朝那人拱了拱手，手掌在胸前合了一下。
那人也拱手，手掌在胸前合了一下，转身往北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步子不快。
那人走出北林外面那条道，往更北去了，脚步声一路远，远到听不见，豆子在他后头跟了两步，被柳青山拽住绳拉回来。
福宝把攒下的善意值换了一壶水和几个饼子，水壶是粗陶的，壶口塞着一团布，饼子是烤得焦黄的，用油纸包着。
福宝把水壶的带子在肩上挎好，把油纸包塞进干粮袋，袋口重新系紧。
“水和饼子备下了，回程路上吃，路上没处讨水喝。“
柳青山把马灯上的布揭开，灯苗挑亮了一点，光铺出一圈。
“水壶挎着，饼子揣着，回去的路长，别饿着。“
三人回院，绕的还是北边那条道，进院后柳青山把门闩插上，插完又顶了一根木棍，木棍斜着支在门板上。
福宝蹲在院子中间，耳朵贴地，听了很久，久到三伯把怀里两样东西都换了两次位置，她才把手撑着地直起腰。
“县里来的两个人进了村，一个是档案馆的孙同志，一个是年轻记录员，记录员抱着个本子。“
“孙同志直奔王村长家，进了院就没出来，没往咱家来。“
三伯把铁盒往怀里托了托，往村长家那个方向看了一眼，眉头拧成个疙瘩。
“档案馆的人又来了，这回带着记录员，是来登记的，登记就得有个说法。“
柳青山把铁锹往墙根一立，锹柄磕在石头上磕出一声闷响。
“先别急，看看他们到底要什么，急了反落个理亏。“
福宝又趴下去，耳朵贴地，听了好一阵，抬起头。
“王村长家方向有说话声，是孙同志在说。“
“他说十二卷祖谱是县里要登记的文物，必须交公。“
三伯两只手把铁盒攥紧，攥得指节发白，攥了好一会儿才松开，手心在裤子上擦了擦。
“明天去王村长家，把事说清楚，地契在我手里，铁牌也在我手里，东西是柳家的，谁也拿不走。“
豆子在院子里趴着，耳朵支着，眼睛盯着院门，尾巴在地上扫了一下，扫出一道浅印。
福宝蹲在门槛上，耳朵又贴了贴地，听了两息才直起腰，手撑着门框站起来。
“王村长家那边还在说话，声音压得低，只听见登记两个字。“
三伯把硬木匣从怀里掏出来，跟铁盒并排摆在桌上，木匣里那块木牌的“周“字朝上放着。
“十二卷全了，铁牌也全了，柳家的根算是全的，剩下这关是县里，得过。“
柳青山把马灯往桌上一放，灯芯挑小了一点，屋里暗下去一层，窗纸上透进来一点月色。
“明儿个去王村长家，话得一句一句说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