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干咳两声,故作镇定地快步上前,伸手拦住薛礼即将落下的刀锋:“且慢!老夫认得这小子,乃是我远方亲戚家的顽劣后辈,一时糊涂犯了事。
薛二公子,看在老夫薄面之上,饶他不死如何?”
薛礼回头瞥了一眼,心中苦笑。
若是真长孙冲,那皇帝和皇后便是他的姑父姑母,自己刚才那般言语,岂不是在大庭广众之下打皇家脸面?但他面上不动声色,依旧板着脸孔,冷冷道:“李先生确定要与他攀亲?他们前脚 ** ,后脚便追至此处,这‘另有隐情’四字,怕是难以服众。”
“薛礼!放肆!”
李君羡厉声喝止,试图挽回局面,“我家老爷乃带着诚意求医而来!侄少爷年幼无知,必有苦衷,休要污蔑!”
码头的缆绳刚刚系紧,画舫的甲板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长孙皇后一身华服,面色阴沉地穿过回廊。
待看清前方那个衣衫不整的少年身影时,她的眉头死死锁在了一起。
那是她的侄子,长孙冲。
“冲儿?你……这是做的什么好事?”
皇后的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彻骨的寒意。
在她印象里,这个侄子向来温顺乖巧,是个出了名的软柿子,怎的一夜之间竟敢带人当街行凶?这种反常的暴戾,让她感到一种莫名的不安。
被家丁慌慌张张从睡梦中拽醒的长孙冲,迷迷糊糊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那张冷若冰霜的脸。
恐惧瞬间击穿了他的心理防线,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眼泪鼻涕齐飞,凄厉地嚎叫起来:“姑姑!救我……有猛兽要吃人……”
旁边的小长乐捂着嘴,眼睛弯成了月牙,咯咯笑着打趣:“哎呀,表哥怕得都 ** 了,羞不羞呀?”
这一幕落在薛礼眼里,只觉得荒谬可笑。
他看着那个哭成泪人的少年,心中那股厌恶感并未消散,反而随着脑海中刚才群犬噬咬的画面愈发浓烈。
薛礼上前一步,眼神如刀锋般锐利,直刺萧锐所在的方向:“李先生,我不敬鬼神,只敬英雄。
既然您和李前辈值得我尊重,那我今日便替萧家立个规矩。
这位少爷若不能给个说法,别说走出这萧家庄,就是活着见到明天的太阳,也是奢望。
犯我萧氏者,虽远必诛!”
这话掷地有声,狂傲得让人心惊。
皇帝李世民在一旁听得嘴角抽搐,额头上几乎要冒出三根黑线。
这小子是跟谁学的这套台词?未来的战神若是从小就这么中二,大唐的史书恐怕都要改写。
他硬着头皮挤出一丝尴尬的笑意,拱手道:“薛公子息怒,朕一定让这混小子把话说清楚。”
与此同时,长安城开化坊深处,宋国公府的内堂里气氛凝重。
檀香袅袅,萧瑀端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捧着儿子亲手泡的茶,脸色却比外面的天还要沉。
他静静地听着萧锐讲述那些所谓的“生意经”
,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单调而压抑的声响。
“一个月才回来一趟,本以为是尽孝,结果是为了这些铺面?”
萧瑀放下茶盏,瓷底碰撞托盘,发出一声脆响,“锐儿,你让为父如何看你?”
萧锐连忙赔笑,试图缓和气氛:“父亲多心了,孩儿心里最惦记的还是您和母亲。
商铺只是小事,关键是那边环境清幽,最近天气渐热,孩儿想接母亲去避暑,顺便也让孩儿静心修身。”
萧瑀冷哼一声,并不买账。
他站起身,背着手在屋内踱步,语气严厉:“家里的铺子东市西市都有,地段极佳。
按理说,这些都是留给你的,但此刻不行。”
“为何不行?”
萧锐满脸不解,“家里有现成的铺子,何必再去花钱购置?长安地价昂贵,孩儿保证,即便接手这些产业,也能让利润翻上十倍百倍。”
“放肆!”
一声怒吼震得梁上灰尘微颤。
萧瑀猛地拍案而起,双眼圆睁,指着儿子的鼻子骂道:“把你父亲当成什么人了?逐利的商贾吗?你是宋国公府的嫡长子!是大唐的高门贵胄!士农工商,商人为末流,你身为世家子弟,竟自甘堕落去做那铜臭之徒?简直是丢尽了萧家的脸面!”
见儿子还想辩解,萧瑀深吸一口气,眼中满是失望与愤怒:“几年前你游学在外,为父准了,是想让你增长见识。
如今你回来,不去正经读书仕进,反倒搬去农庄搞那些下九流的买卖。
诗书传家,耕读继世,这才是我萧家的根本!你现在倒好,越发狂妄,竟敢挑战为父的底线。”
他顿了顿,声音冷得像冰:“从今日起,你给我老老实实待在府里,哪儿也不许去!把那经商的心思彻底收起来!”
萧锐只觉一阵天旋地转,原本满心欢喜讨要铺面与启动资金,怎料落地成坑,竟成了瓮中之鳖?这哪是回家,分明是请君入套,要把他彻底圈养起来。
“父亲息怒!”
萧锐冷汗涔涔,脑门飞速旋转,“孩儿不要铺子了,从此金盆洗手,再不涉足商贾,行不行?孩儿先去给母亲请安……”
说罢,脚底抹油,欲作鸟兽散。
萧瑀端坐椅上,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子不言父之过,但父最知子之心。
你那点花花肠子,以为能瞒过为父?既来之则安之,明日我便入宫觐见圣人,为你求赐一门亲事。”
萧锐脸色骤变,瞳孔微缩:“别!我才十七,尚且年少……”
“大唐律例,十五及冠即可婚配,何来未成年一说?”
萧瑀眼神骤然凌厉,不容置疑,“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岂容你置喙。
去后院看你母亲吧。
来人,送公子回房,无我手谕,任何人不得放行半步。”
话音刚落,几名家丁如铁壁般围拢上来,将萧锐连推带拥地押往后院。
庭院深深,萧锐正对着母亲垂泪诉苦。
老夫人虽溺爱幼子,却也明白婚姻乃人生大事,此次并未盲目偏袒,而是温和劝导,试图平息儿子的躁动。
正当此时,远处马蹄声碎,一骑快马冲破暮色,直抵府门。
那是萧家庄急报的信使。
信使翻身下马,扑通跪地,声音凄厉:“不好了!二爷派小人快马来报,萧家庄遭匪徒屠戮,凶残至极,恳请公子速速决断!”
萧锐心头猛地一跳,一股狂喜涌上喉头。
天助我也!莫非是二弟察觉有异,暗中布好接应之人?
然而,他还未开口回应,一道阴鸷的身影已挡在面前——正是悄然跟进后院的萧瑀。
“混账东西!”
萧瑀目眦欲裂,指着信使怒吼,“你们是想用这种拙劣的谎言糊弄老夫吗?刚给你戴上禁足的枷锁,农庄便出了乱子?退下!便是天塌下来,今 ** 也休想踏出宋国公府一步!”
那信使磕头如捣蒜,额头渗血:“老爷明鉴!千真万确!匪徒足有二十余人,更豢养恶犬成群,见人就咬!小人抵达时,庄子已然是一片火海……”
火光二字入耳,萧锐心中警铃大作。
看来并非假象,当真有变故?
争辩无益,当机立断。
萧锐猛地起身,朝着父母重重躬身一礼:“爹娘,事态危急,孩儿去平定匪患,随后便回来领罪!”
言毕,身形如电,化作一道残影掠出门外。
身为萧家子弟,萧锐自幼习武,轻功卓绝,即便在高手云集的长安城也属顶尖之列。
这等身手,寻常护卫如何拦得住?他直奔马厩,随手拽过一匹骏马,翻身上鞍,扬鞭而出,瞬息间消失在夜色深处。
厅内,萧瑀愣在原地,萧夫人则吓得花容失色,颤声道:“老爷,这可如何是好?锐儿真的走了?”
萧瑀深吸一口气,目光如刀般刺向地上仍在磕头的信使,一脚踹在其胸口:“如实回答,庄子上是否真有火灾?”
“若有半句虚言,小人愿受万箭穿心而死!”
信使惊恐大喊。
“废物!”
萧瑀冷哼一声,眼中闪过一丝寒芒,“既然事出有因,那就不能让他单枪匹马去送死。
来人!立刻传讯萧半山,命他率百余名精锐护卫,火速前往支援,务必护住锐儿周全!”
待众人退下,屋内重归死寂。
萧夫人倚在榻边,目光死死盯着紧闭的大门,双手紧握成拳,指节泛白,满心惶恐地问道:“老爷,锐儿……真的不会有事吧?”
萧瑀指尖轻叩案几,面上挂着几分笃定,“夫人且宽心。
那小子虽是只惹祸的狐狸精,但骨头里硬得很。
前阵子我私下寻了秦叔宝过招,秦将军那是何等眼力?他直言说,锐儿的斤两,不输于他。
再者说,萧半山身边那一圈护卫,哪个不是从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老卒?几个 ** 算个屁,根本掀不起浪花。”
萧夫人闻言,紧绷的神经这才松弛下来,轻轻颔首:“老爷说得是。
咱家锐儿文武双全,偏偏不爱张扬,一心想去田间地头做个闲散农夫,这等性子……唉,真是让人捉摸不透。”
“做农夫?”
萧瑀冷哼一声,眼底闪过一丝不屑,“那都算他积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