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缺乏直接与外族交易的能力与资源,只能沦为商会产业链末端的附庸。
接手的全是些琐碎零散的代工订单,利润薄如蝉翼。
更可怕的是层层盘剥,每笔交易都要被商会以各种名目抽走一大块税金。
难怪眼前的沈老板身形清瘦,面色苍白,全无传统商人那副脑满肠肥的模样——不是奔波劳累所致,而是根本存不下钱,想胖都难。
不仅如此,商会的账本里还藏着另一套见不得光的逻辑:看人下菜碟。
面对势力庞大的部落联盟,收购价给得极高,生怕得罪了金主;而对于契丹,则是次一等的待遇;至于室韦、靺赫等弱小部落,所得更是微乎其微。
在这场贸易游戏中,强弱分明,弱者注定只能啃食残羹冷炙。
契丹周遭诸部虽愤懑难平,却多敢怒而不敢言,唯有几方势力言辞激烈。
萧锐眉峰微蹙,眼中透着几分困惑:“既名为商会,理应带有官方背景。
官府岂会放任不管?莫非这交易税只针对底层散户,对那些豪强巨贾网开一面?”
此言一出,沈复险些呛住。
他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位气度不凡的年轻人,心中暗忖:瞧着不像个蠢货,怎的问出如此外行之语?
“萧公子莫不是从未涉足江湖?”
沈复放下酒杯,语气中带着几分讥诮,“朝廷赋税,不过农桑、人头及关市之租。
对于安乐城这般流动集市,官府根本不设重税。
所谓的‘交易税’,不过是商会自行设立的苛捐杂税,专门用来从我们这些小本经营的商户口中抠血。”
说到此处,沈复仰头饮尽杯中残酒,自嘲一笑:“何止是税。
这世间的规矩,本就是上位者给下等人套上的无形枷锁。
在我等升斗小民眼里,官府与商会早已狼狈为奸。
所谓的律法条文,不过是贵族阶层维护特权的工具罢了。”
萧锐闻言,心头微微一震。
这商人眼光独到,并非单纯的牢骚满腹,倒像是看透了些许世事本质。
一旁的柴哲威听不下去,急切反驳道:“胡说八道!官府怎会与商会沆瀣一气?沈兄莫要信口雌黄!”
“大郎,你涉世未深,休要多言。
沈兄所言,确有几分道理。”
萧锐抬手制止,眼神冷冷扫过柴哲威,示意其噤声。
沈复眼中精光乍现,指尖摩挲着粗糙的杯壁,似笑非笑地看着萧锐:“原来阁下是朝廷命官,难怪一身清气,毫无铜臭。
你说你是书生经商,但这气质,绝非寻常儒生可比。”
萧锐不再遮掩,反而坦然一笑:“既然被沈兄看穿,在下也不做伪。
我确是奉大都督之命,前来治理安乐郡。
守将掌治安,我主民生,其中便包括整顿贸易秩序。”
这一次,轮到沈复大惊失色:“阁下年岁不过弱冠,竟能独当一面,掌管边境重镇?看来出身绝非普通世家。”
萧锐未置可否,只是举杯虚引:“如今身份已明,沈兄还敢继续畅所欲言吗?”
面对萧锐那双深邃的眼眸,沈复竟莫名生出一种信任感,心底有个声音在催促自己坦白。
他也举起酒杯,反问道:“当着郡守的面,我骂了官府半日,大人竟不降罪于我?”
酒盏重重搁在案上,萧锐朗声大笑,笑声中透着几分睥睨天下的狂傲。
“我大唐疆域辽阔,容得下真言,更容得下敢言之士。
沈兄方才那番针砭时弊之语,字字如刀,直指朝堂沉疴。
若非如此,这深宫大内的 ** ,又怎会知晓民间疾苦?”
他身子微微前倾,目光灼灼,“本官初来乍到,若没有遇见沈兄这般仗义执言的引路人,只怕一头扎进那些商会权贵的温柔乡里,真就成了他们同流合污的傀儡。”
沈复死死盯着眼前这位年轻郡守,眼神中试探意味浓烈:“你的意思,朝廷要收回安乐州的控制权?从商会手里分一杯羹?”
萧锐心中暗赞一声厉害,此人果然敏锐,竟一眼看穿了他下一步的政治布局。
他再次斟满酒杯,神色变得肃穆而认真:“不错。
我要在安乐重建营商秩序,打破阶级壁垒,让百姓与贵族享有同等权利。
我要让平民不再依附商会乞食,而是能堂堂正正地经商立足。
沈兄,你可愿助我一臂之力?”
沈复瞳孔微缩,眼中闪过一丝惊疑:“你要招揽我?你我不过萍水相逢,你贵为一州之主,连我是谁、底细如何都未曾摸清,就敢将重任托付于我?”
萧锐眉梢轻挑,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指尖轻轻摩挲着冰凉的杯壁,语气平淡却透着洞察一切的犀利:“阁下谈吐不凡,见识超群,绝非寻常铜臭商人。
你对商会与贵族的批判,显露出寒门子弟的孤傲。
再结合你对朝廷的看法……呵呵,若我没猜错,你应该是隋末乱世中,某路反王或 ** 军的旧部之后。”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沈复震惊得浑身僵硬,脑海中一片空白。
坐在一旁的柴哲威见状,忍不住咋舌:“姐夫,你这脑子是铁打的吗?连这也猜到了?莫非你是神仙转世?”
萧锐没理会弟弟的调侃,只是淡淡一笑,指着沈复说道:“细节骗不了人。
你看他的饮食习惯,清淡寡欲,这与北方幽州豪迈粗犷的风气格格不入,说明他是南方人。
虽在北方经商多年,但他口音深处仍带着一丝江浙韵味,大概率出自湖州一带。”
话音未落,只听“咣当”
一声脆响。
沈复手一抖,面前的酒壶与酒杯尽数打翻在地,酒水四溅。
他整个人如遭雷击,呆若木鸡。
“你……你到底是何人?是人,还是鬼?”
沈复声音颤抖,满脸不可置信。
柴哲威也瞪大了眼睛,惊呼道:“全说中了?喂,我姐夫的身份不是早告诉你了吗?他是新任郡守!现在该是你报上家门才对!”
良久,沈复才勉强平复剧烈起伏的心胸,长叹一声,颓然倚靠在椅背上。
“既然被大人识破,在下也不再隐瞒。
在下出身吴州沈氏,家父沈法兴。
当年宇文化及弑杀大业帝,家父时任吴兴郡守,遂起兵以诛宇文逆贼为名,拥兵自立。
武德三年,兵败身死。
在下无奈远走幽州,隐姓埋名,投身商贾以求苟活。”
听到这里,萧锐恍然大悟。
他曾游历江湖三年,在市井传闻中听过无数英雄末路的故事,其中苏州自立为梁王的沈法兴便是其中之一。
原来如此。
萧锐眼中闪过一丝精芒,郑重问道:“果然是名门遗脉。
这么说来,阁下便是那位已故梁王之子,沈纶?”
沈复脸上的肌肉有些僵硬,他盯着眼前这个年轻人,眼底满是惊疑不定。
“你年纪尚轻,家父的事迹距今已有十载寒暑,你怎会知晓?甚至连我的名讳都一清二楚。”
沈复声音微颤,心中骇然,“你到底是何方神圣?”
一旁的柴哲威闻言,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满脸不屑地嗤笑一声:“喂,你那是什么眼神?真以为咱们是专门为了你才跑这一趟?”
他故意挺起胸膛,一副趾高气昂的模样:“也不看看我姐夫是什么身份。
若真要招揽天下英才,何须亲自出面?只需随口吩咐一句,那排队等候投奔的人才,怕是要从这府门口一直排到城墙根下去!”
“少在这儿吹牛皮了。”
萧锐面无表情,抬手就是一记清脆的巴掌拍在柴哲威脑袋上。
“既然这么有人缘,那你回去替我拟张招贤榜试试。
我倒要看看,真能有多少人报名。”
柴哲威捂着痛处,吐了吐舌头,机灵地闪身躲到了萧锐身后。
萧锐转过身,目光平静地看向沈复,语气平淡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在下萧锐,现任幽州大都督府长史,暂代安乐军政一切要务。”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谁?你说你是谁?
后面的那一串冗长头衔,沈复半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的世界在那一瞬间崩塌重组,因为当他听到“萧锐”
二字时,整个人如同被雷击中,呆立当场。
“莫非……您就是那位在长安御史台前立誓,要在石碑上刻下名字,誓为天下百姓讨回公道的萧御史?”
沈复的声音颤抖得厉害,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
萧锐摸了摸鼻尖,故作苦恼地叹了口气,摆出一副凡尔赛的姿态:“怎么?我名声就这么大?”
“不过是些琐事罢了。
因着各种原因,从御史台升了两级,这才调任幽州做个长史。”
“真的是萧御史!”
沈复再也无法维持商人的体面,激动得浑身发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纳头便拜。
萧锐眼疾手快,一把将其扶住,压低声音道:“沈兄何必如此?咱们还在饭馆里呢,若是把你吓着了旁人,耽误了掌柜的生意,回头不好交代。
刚才那个提议,沈兄可曾考虑妥当?愿不愿屈尊来帮我?”
沈复深吸几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心潮,重重地点头如捣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