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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六章 犹疑

五月下旬的一个下午,李文松约他在越秀公园见面。

不是吃饭。不是喝茶。只是走一走。这是李文松的习惯——重要的话要在室外说,最好在人多的地方,保持两步的距离,不对视。

小北比他早到五分钟。找了个长椅坐下,看着面前的湖。湖里有几条船,蹬船的都是情侣,穿着花裙子和浅色衬衫,在水上转圈。五月末的南方,午后的阳光把湖面晒得白亮亮的。

李文松从他身后的小路走来,走到他旁边,没有坐,用粤语说:走走。

他们沿着湖边走。

李文松穿了一件灰色的格纹短袖,戴着一副镜片发黄的老花眼镜,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布袋里装着一盒龟苓膏,是公园旁边小摊的那种。他看起来就是一个退休的广州老头,在公园里晒太阳。

他们走了两分钟,没有说话。

然后李文松开口:chN-2013-005。

这是任务编号。这个格式小北已经背了九年——chN是的代号,2013是年份,005是今年第五个任务。小北数了一下:chN-2013-001到chN-2013-004,今年他已经交了四次东西了。大湾区课题报告是004。

什么?他问,声音平稳。

省级重大基础设施投资规划内部预测报告。李文松说,说完停了两步,等他消化,然后继续走,二〇一三年度版本,含高铁、港口、跨海通道,预测维度到二〇三五年。

小北的脚步没停。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变化。但他的手指,在左侧的裤兜里,弯了一下。

密级?

机密。

李文松说完之后没有补充,没有催促,继续往前走,把手里的龟苓膏换了个拎法。他的步子很慢,像一个关节不好的老人在散步。

机密。

不是之前的秘密级,是机密。比秘密高一格。从秘密到机密不只是一格,是另一套管理体系——调取要登记,阅览要备案,每一份复印都有水印,水印上有调阅人的工号、时间、批次编号。如果出了问题,排查范围不是处室,而是可以精确到人头。

小北走在李文松左侧,两步的距离。他脑子里很清楚。

他以前经手过秘密级的文件——发改委发展规划处副处长,接触秘密级材料是正常范围。但机密是另一档。机密级的文件,他能调到——副处长的权限够到机密,不够到绝密——但每次调阅都有记录。

每一份都有记录。

时间?他问。

下个月底。

一个月。他有一个月。

他们走过了一排鸡蛋花树。花落了一地,踩上去是软的,有一股淡淡的香。小北低头看着地上的碎花,没有刻意看,只是视线落在那里。他想起他的手今天下午还是干的。九年,手心一直是干的。但是现在——

他没有把那个感觉说完整。他知道如果说完整了他就必须做一个决定。

我需要看看具体的版本。他说。

李文松了一声。是最新的。三月底刚完成内部评审。还没有对外发布,连副省长都只看过提要版。

全文多少页?

一百七十二页,附件独立装订,另算。

一百七十二页机密。附件另算。

小北说。

李文松点了点头,什么都没说,继续往前走。他们到了湖边的一个凉亭,李文松在凉亭的台阶上坐下,打开龟苓膏,拿出一个小塑料勺,舀了一口。他说:

小北站在凉亭旁边,看着湖面。

下次接头人不同了。李文松说,语气很随便,像在说天气,不是阿伟了。你见过吗,戴眼镜的年轻人,姓蔡?

没见过。

他认识你。老地方——你知道老地方。

知道。

李文松又舀了一口龟苓膏。沉默了一会儿,他说:你今年表现很好。上面满意。

小北没有回答。

李文松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吃:你还有什么问题?

小北想说,但没有说出口。他想说的是:这份东西跟以前不一样。不是因为敏感——他经手过的敏感文件多了。是因为规格。一百七十二页机密加独立附件,出了问题,排查到他的时间不会超过一个星期。大湾区那份是三百一十二页,但是秘密级,追查链更长,他在中间有足够的缓冲空间。这一份——

他没有说这些。

他说:没有。

李文松把龟苓膏的空盒捏扁,塞进布袋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灰,说了一句:去意大利饭馆吃饭不如吃粤菜。然后走了,沿着来路往回走,走到人群里,变成了无数个在公园散步的老头中的一个。

小北站在凉亭旁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

然后他低头看了自己的左手。

手心是湿的。

那是九年来第一次。

他在越秀公园的停车场坐了二十分钟,没有发动车。

他不是在害怕——或者说,不只是在害怕。他在想一个问题,这个问题在李文松说这个词的瞬间冒出来,然后一直留在那里:他为什么还要继续做这件事?

不是在问动机。动机他清楚——依赖、惯性、和某种他不愿意命名的东西。他是在问:继续是为了什么?

以前的每一次,他都有一个说服自己的理由:第一次是只是这一次;第二次是已经回不了头了;第三次到第十次是有一天会停;第十一次之后就不再问了。他不再问是因为问了也没有答案。为什么不是一个他能回答的问题。他只是做,做了,再等下一次。

但这一次问题变了。

问题不再是为什么,而是交出去之后自己还剩什么。

一百七十二页机密加附件。如果他交出去,如果那份报告里的内容被用在了某个地方——他不知道被用在哪里,他从不知道,李文松从来不告诉他这些东西被如何使用——那份报告里每一个数字,每一条铁路线,每一个港口的吞吐量预测,都带着他的工号水印。不是隐形的,是真实的。可以被追查的。

他以前做的事——从2004年到大湾区那份——总量加起来很大,但每一份单独看,都可以解释。文件流转异常可以解释为管理疏漏数据外流可以解释为操作失误。但机密级的报告,没有可以解释的路径。一百七十二页机密,调阅记录在案,外流就是外流,无可解释,只有一个结论。

他在停车场里,把双手放在方向盘上。十点和两点。

他想到了他今年五十一岁的父亲——不,他没有父亲,他在福利院长大,他没有父亲也没有母亲。他想到的是那个场景的空白:如果他被抓了,连一个人替他收拾的人都没有。苏晴会收拾,但苏晴也会倒。

他想到了小澄澄。

五岁半,还不知道爸爸每隔一段时间要去越秀公园,跟一个拎着布袋的老头走一圈,用普通话谈数字,然后开车回家。五岁半的孩子会记得爸爸的时候——那时候爸爸在哪里?

他把手从方向盘上拿开,拿出手机,翻出李文松发过来的那四个字收到,好评——他知道不应该留着这条短信,但他每次都会在删掉之前读一遍。

然后他把短信删了。

他发动了车。他知道他会做。

他做了九年了。他不知道怎么不做。

同一天晚上,苏晴在整理小北的外套。

是要送去干洗的。他的那件藏青色西装外套,领口沾了一点东西,上次他就说要拿去干洗,拖了两个星期。苏晴从衣橱里把外套拿出来,翻了翻口袋,看有没有落下纸巾、钥匙之类的东西——这是她的习惯,衣服送洗之前总要检查一遍。

左边口袋:空的。

右边口袋:一张停车票,时间是今天下午五点三十七分,停车场:越秀公园b区。

她把停车票放在一边。

然后摸了摸内袋。

内袋里有一样东西。

她把它拿出来——一个黑色的U形优盘,没有品牌标识,没有贴纸,没有任何标记。比她平时见过的优盘稍微大一点,壳子是亚光的,摸起来手感很好。

她翻来覆去看了两秒钟。

然后把它放回内袋,外套叠好,放在椅背上。

她坐在床边,打开小本子,翻到第四十三条记录下面的空白处,用细笔写下:

第44条:5月23日,藏青色外套内袋,黑色优盘,无标记,无品牌,与之前家里的存储设备均不相符。同日停车票:越秀公园,17:37。

她写完,停了一下,在越秀公园下面画了一条线。

然后合上了本子。

她没有去找电脑。没有去看那个优盘里装了什么——实际上,她想过。她想得很具体:把那个优盘插进她的笔记本电脑,双击,看里面有什么文件,文件名是什么,文件夹是怎么命名的。她以前跟学生讲过一篇文章,《最危险的游戏》,讲一个人不断逼近猎物与猎手的界线。她现在觉得——她是猎物还是猎手?还是两者都不是,只是一个不小心走进了森林、不知道怎么走出来的人?

外套放在椅背上,内袋里那个优盘的轮廓隐约可见。

苏晴站起来,把外套从椅背上拿起来,叠整齐,放进了送洗袋。

系上袋口。

她不会去看那个优盘。不是不能——是她知道一旦看了,她接下来要做的事就不是她现在能想象的了。她把那个优盘放回去,就是把它还给了小北,还给了那个她还没有准备好直视的答案。

她把送洗袋放到了门口。

然后回到书桌前坐下,打开本学期期末考试的试卷草稿,写下第一道阅读理解题的题目:

结合文章内容,分析主人公在关键时刻选择沉默的原因。

她写完,停了很长时间,看着这道题。

然后在题目下面补了一行批注,用细小的字:

(参考答案:她知道一旦开口,就没有退路了。)

三天后,林锐在另一个案子的审讯室里,第三次遇到了。

这是一桩广州某科技公司的商业窃密案,嫌疑人是公司的技术总监,被内部举报给竞争对手传递核心代码。林锐不是主审,他是来的——因为这个技术总监的操作手法跟Ecd-2009-0037档案里记录的那种有相似之处。

第一次,是两年前,一个外企经济间谍案。嫌疑人用了分批传递+混淆格式的方式,在常规文件流里嵌入敏感内容。林锐当时看着那份案卷,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圈,写了两个字,然后划掉。

第二次,是去年,一个国有企业的内部审计文件泄露案。嫌疑人利用合规审查权限调取了远超自身业务范围的文件,但每次调取都有正当理由,单独看无懈可击。林锐看到调取记录的时候,脑子里那根钩子又动了一下。

第三次,就是今天。

这个技术总监——他叫江达明,四十二岁,工作表现一直优秀,是典型的不可能是这种人——传递代码的方式不是直接发送,是通过公司内部的技术评审系统版本对比的功能生成差异报告,然后以错误排查记录的名义发出去。每一步都有业务逻辑支撑。没有一步是可疑的。但组合起来,是一套完整的、可复制的操作体系。

审讯室里,林锐坐在角落,听着主审问江达明,手里拿着一支笔,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

问题不是他的。记录也不是他的。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江达明的面部表情——平静,克制,有些委屈,像一个真正被冤枉的人——然后低下头,在笔记本的角落里写了四个字:

单独无害。

这是他第三次遇到这种结构:每一个单独的动作都合理,每一条记录都无害,但把全部行为放在一起,它就是一套系统。设计这套系统的人,不是临时起意,是经过训练的。是被人教过的。

林锐把笔记本翻回到最前面一页——那里有他两年前记录的第一次那个圈和那两个字,后来用铅笔划掉了。铅笔还在,但字的轮廓还在。他把那两个字的铅笔划掉的墨水描了一遍,变成了圆珠笔的黑。

两个字重新变得清晰。

然后他在旁边写了一个问号。

不是写给江达明的。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或者说,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但他不想让这个想法变得太清晰。清晰了就要做决定。他现在不想做决定。

审讯室里,主审在问:你第几次登录系统调取记录的时候,有没有向上级汇报?

江达明说:每次都汇报。

主审说:那汇报记录在哪里?

江达明沉默了两秒,说:应该……在邮件里。

我们查过邮件。主审说,没有。

江达明低下头,手指在桌子上动了一下。

林锐看着这个细节——那根手指轻轻弯了一下,只有半秒,然后就恢复了平静。他知道这是什么——这是一个人在瞬间意识到某条防线被击穿之后,身体的微小反应。

他在笔记本上写了:手指,02:43:17。

然后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把笔盖上了。

江达明在说什么他没有继续听。他在想Ecd-2009-0037,想那个档案袋推进档案柜时他手指停了一下的感觉,想发改委保密委员会季度通报上的排名第二集中经手,想两年前那个铅笔圈。

他现在写了三次了。

三次不再是巧合。三次是一个问题。

他站起来,向主审打了个手势——他有事要走了。走出审讯室,走廊上灯管有一根在闪,闪了两下灭了,然后又亮起来。他站在走廊上,把刚才记录的笔记本翻到那个,盯着看了三十秒。

然后他合上本子,走向走廊尽头的楼梯。

他要去查的,不是江达明。

他去查了省发改委最近五年的保密合规报告。

不是档案室,是通过省保密委员会的后台渠道——他有权限申请,理由是关联案件背景调查。申请用了三天,拿到的是一份摘要版的通报合集,从二〇〇九年到二〇一三年,共九期。

他在办公室里把九份通报铺开,按时间排序。

每一份通报里,都有重点关注人员一栏。他把所有出现过的名字列了一个表,然后在表格的右侧加了一列:是否在二〇一〇年周志远案排查时被排除。

他一个一个比对,用铅笔在每个名字右边打上或。

打到第七个名字的时候,他的铅笔停了。

江某,发展规划处,副处长。出现次数:七次。2009-2013年,每年均有出现。

七次。

周志远出现了两次——二〇〇九年和二〇一〇年,然后就从通报里消失了,因为他被查了。

而——七次,从二〇〇九年一直延续到二〇一三年。不是某一年的突出,是持续的、稳定的、每年都有的。

林锐把那列表放平,在旁边打了一个问号。

然后他站起来,去关上了办公室的门。

回到桌前,他重新拿起那份通报,翻到重点关注建议部分,找到最新一期——二〇一三年第一季度——找到了那条他已经背了两年的表述:

建议发展规划处避免文件集中由单人长期经手,建立交叉复核机制。

他以前把这条看作是管理建议。

但他现在想:如果有人故意把所有经手行为都保持在范围内,而不是范围内,那他就永远不会触发预警。他只会触发。不会产生调查。

这是模板。

林锐把那九份通报叠齐,用回形针夹好,放进一个新的档案袋,用铅笔在封面上写了四个字:

待评估。

然后压在了抽屉底层。

他在桌边坐了十分钟,什么都没有做,窗外的天开始暗下来,走廊上有同事的说话声,有人在喊今晚去哪吃。

他打开抽屉,把那个档案袋拿出来,盯着封面上的四个字。

待评估。

他重新拿起铅笔,把划掉,改成了一个字:

评估。

然后合上抽屉,拿起外套,去跟同事说随便哪里吃都行,走出了办公室。

那个档案袋留在抽屉里。

上面的铅笔字:评估。

小北开车回家的路上,在红灯前停住。

他脑子里在转那份一百七十二页报告的调阅流程。他是有权限的——副处长,机密级,符合要求。他只需要走一个正常的工作需要申请,就能把那份报告调到他手上。

走这个申请不难。难的是,申请了,就有记录。

这条记录从调阅那一刻起就永久存在,即便他把文件归还,即便一切——那条调阅记录不会消失。如果有人认认真真地去比对他调阅记录和对应时间段的敏感事件,比对够多次,就会有一种结构浮现出来。

那种结构,就像他此刻想到的三个字——

红灯变绿了。后面的车按了喇叭。

他踩下油门。

那三个字他没有想完整。他知道完整的版本。他只是不想在开车的时候想它。

——模板。

车开走了,路灯从车顶上一盏一盏掠过去,一亮一暗,一亮一暗。

他回到家,换了拖鞋。苏晴在厨房里,小澄澄在客厅,《熊出没》的声音从电视里飘出来。

回来了?

今天怎么样?

还行。

他坐在客厅沙发上,脱下外套,随手放在沙发背上。

他没有注意到那件外套的内袋是空的。

(第七十六章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