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
“谁在后面？”
“直觉挺准的嘛。”脚步声从后方接近，在他身侧停下，“虽然头也不回就突然出声，未免有些失礼。”
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还是说，这说明你已经对我的气息如此敏感了？呵——这我倒是不讨厌。”
藤丸立香侧过头看了她一眼。“伊什塔尔”却没有看他，只是低头整理着袖口，仿佛刚才那句话并非出自自己之口。
“……话说，这种行为可是不可取的。在女神看来，沉默地盯着别人的脸绝对是NG行为。应该找些洒脱的话题，或者甜言蜜语之类的来开场才对。”
她轻轻吸了口气，似是重新调整了状态。
“……也罢。今晚我是来慰劳你的。你又一次成功拉拢了新的女神成为伙伴，干得漂亮。”她的声音比先前认真了几分，“我要称赞你。真的很厉害——但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让人很不爽。”
话音落下，她伸出手。藤丸立香还未及反应，指尖已干脆利落地捏住了他的脸颊。
“……啊。”“伊什塔尔”松开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尖，语气中带着一丝意外的满足，“不爽的感觉真的消散了……真是奇妙的效果。我要记录下来：当藤丸与其他女神走得太近时，只要对本人施加物理攻击，消沉的心情就会消失——好了。”
她又朝藤丸立香贴近了一点：“可以和我聊聊以前的特异点故事吗？夜晚还很漫长，为了不让你无聊，总得有人陪你说说话才行。这就交给我吧。”
藤丸立香没有推辞，靠着树干坐下，调整好姿势：“既然如此……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看起来像是被烤焦的圣女，向人类发起了复仇……”
“......”
“什么？竟然从天上丢下金字塔！”“伊什塔尔”的声音从身旁传来，明显带着兴奋，“那家伙一定是个相当白痴的英灵！我明白了——肯定是和吉尔伽美什王同等级的笨蛋！”
她情不自禁地贴得更近，藤丸立香已能清晰感受到她温热的呼吸：“不过那些戴着骸骨面具的英灵我就敬谢不敏了。活生生戴上骸骨什么的，看起来也很痛啊……”
夜风穿过树梢，携带着远处丛林深处潮湿而清新的气息。“伊什塔尔”的声音在风中时断时续，有时追问细节，有时自顾自地发表感想。藤丸立香偶尔回应一声，更多时候只是静静听着，不知不觉间已将第一至第六特异点的经历尽数讲完。
兴奋过后，“伊什塔尔”的声音轻柔了许多：“真的很有趣呢，谢谢你告诉我这一切。”
“……很有趣吗？”
“嗯。”她侧过头看向他，月光洒落在她肩头，将金色长发的边缘镀上一层浅银，“当然，对你来说或许是非常辛苦、极为残酷的冒险——但这些故事正是我一直梦想的、令人心潮澎湃的冒险。最重要的是，无论哪个特异点，最终都迎来了圆满的结局。奋斗的不只是你，每一个时代的人们都没有认输。无论多么痛苦，他们都咬紧牙关，挺身而出。”
她微微停顿，仿佛在确认接下来的话语是否值得说出：“没错，人类就该这样。自然、命运、诸神，甚至人类自身的恶意——能够打倒这么多不讲理事物的，只有人类。人类确实是配得上我去守护的最先进的可能性。”
“……你喜欢人类吗？还是喜欢冒险？”
“伊什塔尔”的目光投向远方，像是在凝视他无法看见的风景：“……算是吧。两者我都喜欢。我既想保护人类，也渴望体验那样的冒险。但对我而言……这种自由……”
她忽然停住，没有继续说下去。
远处，天边的黑暗正悄然变浅。从最深处的墨蓝色开始，一层层向上淡去。地平线的边缘透出一线极浅的橙光，虽尚未照亮万物，却已让群星逐渐稀疏。
“伊什塔尔”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草屑与尘土：“……太阳快要升起了。你也该去休息了。再见啦，夜晚的闲聊就到此为止。因为你是脆弱的人类，必须好好休息才行。”
藤丸立香却一把抓住她的小手：“再陪我一会儿吧。”
“伊什塔尔”像是被揪住了小辫子，眼里却满是意动：“欸，可是……我还有工作要忙……”
“行吧，那作为代替，你也过来给我捏捏。”
“唔，好吧。不过你要轻点哦？毕竟这可是女神的面孔。”“伊什塔尔”弯下腰轻轻凑了过来，红宝石般的眼眸却仿佛沾了蜜一般。
————
次日清晨，天色刚亮，一名士兵骑着快马从乌鲁克方向疾驰而来，马蹄踏碎晨露，在营地边缘急刹住。他翻身下马时脚步踉跄了一下，像是跑了太久，腿已经不太听使唤了。
梅林接过他递来的加急信件，展开扫了一眼，表情微微一凝。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又把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才放下信纸，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王死了。”
藤丸立香正蹲在溪边洗脸，听到这话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甩了甩手上的水站起来：“哦，金闪闪还是过劳死了吗？飞舞金闪闪，明明我都留下这么多从者在乌鲁克帮忙了。”
梅林摇了摇头：“不是过劳。是被暗杀的。而且城市周边出现了大量不受控制的魔兽——它们不再听从戈耳工的命令，开始无差别攻击城墙。”
“哈？”藤丸立香把湿漉漉的手在衣摆上擦了擦，“那咋整，我现在急着要去找提亚马特呢。”
罗曼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那么要分头行动吗？”
“不行，我不在的那一边会很危险。”藤丸立香眯起眼，“他是被谁暗杀的？”
“不清楚，但是心脏处出现了贯穿类伤害。”
“是因为金固叛变了吗？这小子——”
“不，金固也死了。”
“.....他姑且也是个宝具人吧？那这个刺客的身份就很离谱了。不行，计划有变，立刻返回乌鲁克，提亚马特那边不管了，反正她真要醒来我们也拦不住。”
他抬起手，地面震动了一下。桑达鲁的身影从地底拔起，没有多问，直接原地跳起，在空中化出巨大的类机械鲨鱼轮廓，重重砸落在地面，激起一圈尘土。
藤丸立香率先跳上鲨鱼背：“大家都上来。我要开始加速了。戈耳工你就走路回去吧，这次是真坐不下了。”
兔符咒的光芒在他掌心亮起，覆盖了整条鲨鱼的身躯。机械鲨鱼的尾部猛地一摆，直接拖出一道残影，朝着乌鲁克的方向冲了出去。沿路的草木被风压压平，只剩下一条被犁开的土痕。
————
乌鲁克城内已经一片肃杀。
祭祀长西杜丽站在神塔下方，身前是两具覆盖着白布的遗体，旁边是正在负责检查的乌鲁克法医。
西杜丽表情沉痛，语气也比平时低沉了不少：“……王在宝座上遇袭，发现时已经来不及了。金固先生似乎是试图保护王，也被一起夺走了心脏。”
白布被掀开一角。吉尔伽美什的胸口有一个拳头大小的贯穿孔洞，边缘整齐，像是被某种极细的东西精准地穿透。旁边，金固的身体也已经冰冷，胸口的凹陷处同样干净利落，圣杯也被取走了。
玛修抿紧嘴唇，没有出声。
魁札尔走近看了一眼，眉头皱起：“这应该是‘三女神同盟’中某一位的手笔吧。除了女神级别的攻击，我不认为有人能同时杀死王和那位恩奇都——而且是以这种手法。”
“可是，”玛修开口，声音带着困惑，“‘三女神同盟’不是都已经加入我们了吗？”
伊什塔尔站在旁边，听到这话抬起眼：“哈？有吗？”
玛修转过头看着她：“……？”
魁札尔也转头看向伊什塔尔：“伊什塔尔没有加入‘三女神同盟’哦。”
玛修的声音微微抬高：“欸？但……这样一来，第三柱女神究竟是谁？”
“还用问吗，”魁札尔侧过头，“当然是埃列什基伽勒啊。你们原来不知道吗？她是美索不达米亚的土地神，冥界女主人，死与亡灵们的支配者。”
伊什塔尔的声音猛地拔高：“你……你说什么！？埃列什基伽勒那家伙在这里！？为什么啊！？”
玛修的目光在两人之间快速移动了一下：“伊什塔尔小姐也不知道第三柱女神的真名……但为什么？留在这个时代的苏美尔神性应该只有伊什塔尔小姐才对……”
梅林一直没有出声。他站在人群边缘，手指无意识地捻着那封信的边角。听到这里，他像是想通了什么关节。
“……藤丸立香之前不是带回过消息吗？‘冥界仍健在’。原来如此，是这种机制啊。埃列什基伽勒之所以会苏醒，伊什塔尔之所以会没有察觉，都是理所当然的规律。”
罗曼的声音从通讯器里追了出来：“喂！别摆出一副只有你自己明白的表情啦，梅林！既然你明白了，那就向我们好好说明一下啊！”
梅林抬起头：“在苏美尔神话里，‘天之女主人’伊什塔尔和‘冥府女主人’埃列什基伽勒是天生的对头。事实上，伊什塔尔女神曾毫无理由地跑去冥界，被冥界的七道门剥去神性，最后被埃列什基伽勒所杀。我说得没错吧，女神伊什塔尔？”
伊什塔尔别过脸，不情愿道：“……是啊，不行吗？我收集的用来对付埃列什基伽勒的权能，被那七道门一一剥夺，最后被一丝不挂地拖到她面前，用枪捅成了马蜂窝。自那以后，我超不擅长应付那家伙了——但为什么埃列什基伽勒会苏醒？而且还加入什么‘三女神同盟’！”
“理由只有她自己知道。”梅林说，“但埃列什基伽勒会苏醒的原因，我倒是清楚——就是因为你，伊什塔尔。当你被召唤的时候，她也一并被召唤了。我早就觉得奇怪了——为什么成功完成召唤的巫女长会死？恐怕就是因为被埃列什基伽勒杀掉了吧。”
还在帮忙收拾的法医忽然开口：“……巫女长是谁杀的我不清楚，但杀掉王和金固的，不可能是埃列什基伽勒。”
那声音很陌生。在场的人几乎都是第一次认真注意到这个法医的存在——他穿着朴素的工作服，戴着薄手套，没有抬头，正把白布重新盖回吉尔伽美什的遗体上：“虽然也是贯穿伤，但力量的性质更像是模仿术式，刻意得很明显——像是有意要引起谁的注意。”
罗曼的声音从通讯器里炸出来：“欸！？默默无闻的法医突然出声了？而且说出了关键信息？！不对，他身上有魔力反应！”
周围的士兵下意识围拢过来，玛修挡在了没有战斗力的西杜丽身前握紧了盾牌：“……是凶手吗？”
然后众人看到法医从怀里掏出一颗绿色的光球，随手甩了甩。
“对了，”法医的淡定道，“我申请增加工资。我的工作量是不是越来越大了？”
罗曼的声音卡了一瞬，然后猛地松了口气：“……原来是你小子啊！知不知道这样会吓死人的？！不过话说回来——身体被破坏了的话，灵魂还能回来吗？”
藤丸立香没等更多人反应过来，已经走到吉尔伽美什的遗体前，一拳砸在了他的胸口，那道贯穿伤边缘的肌肉开始迅速蠕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合拢、复原，直到胸口重新平整，像从未被伤过一样。
“……尸体修好了，但他的灵魂还在冥界。我需要下去一趟，把他带回来。至于金固——先放着。他的心脏是被后来替换上去的圣杯，现在圣杯被夺走了，没办法单靠修复肉体拉回来。”
伊什塔尔连忙拦在了藤丸立香面前：“慢着！怎能如此草率地说要去冥界？那可是冥界！无论什么英灵或神性都会被无力化的世界！埃列什基伽勒在那里就是绝对的法律——你分明用的是神明的力量，过去了也一样会被抓住，然后被处以穿刺之刑的！”
法医在旁边补了一句：“那不是重点，重点还是要想明白为什么要伪装成贯穿伤……”
藤丸立香的脚步停住了，沉默了两秒钟：“……对哦。为什么呢。毕竟目前能造成贯穿伤的就只有……啊。这不分明是在威胁我吗？！我必须去立刻下去一趟。”
他没有再说下去，地面在他脚下裂开，碎石弹起，整个人已经冲上了空中，砸穿了神塔的天花板，在碎石和尘土之间直接坠入了乌鲁克城中心的地面。闷响不断从下方传来，像是有什么东西撞入了地层深处。
玛修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欸！？前辈他突然这是怎么了？！”
罗曼的声音也变得严肃了起来：“不清楚……但我还是第一次见到立香这么着急的表情。难道这是他进入冥界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