仗打完了,天也黑了。
北境大营里燃起篝火,一堆一堆,像散落的星子。血腥味混着烟熏味,呛得人想吐。
伤兵营挤满了人。
哀嚎声,呻吟声,铁器刮骨声,混在一起。军医忙得脚不沾地,纱布不够用,就拿撕下来的衣裳凑合。血水一盆一盆往外端,在泥地里积成暗红的洼。
凤南衣的白衫子早就染透了,分不清是别人的血还是自己的。她跪在一个年轻士兵旁边,手里金针飞快地扎进穴位。
那士兵肚子被划开了,肠子流出来一截。他抓着凤南衣的手,眼睛瞪得老大,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
“别怕。”凤南衣声音很稳,手更稳,“肠子没断,能塞回去。”
她用药水冲洗伤口,把肠子一点点塞回腹腔,针线穿梭,缝合皮肉。动作快,准,稳。
周围几个军医都看呆了。
他们没见过这样救人的。
肠子外露,在他们这儿就是等死。可这女人,就这么硬生生给缝回去了。
“看什么?”凤南衣头也不抬,“纱布。”
一个军医赶紧递上干净纱布。
凤南衣包扎完,又去看下一个。
下一个是腿被砍断的,骨头茬子露在外面。她麻利地上药,止血,固定。
再下一个,是箭伤,箭头还卡在肋骨里。她用小刀划开皮肉,镊子伸进去,一夹,一拔,带出一截血淋淋的铁头。
伤兵惨叫一声,晕了过去。
她面不改色,上药,包扎。
一个接一个。
不知道救了第几个,有人递过来一碗水。
是周悍。
他脸上又添了新伤,从额角划到下巴,皮肉外翻,血糊了一脸。他不在乎,用袖子擦了擦,咧嘴笑:“县主,歇会儿。”
凤南衣接过水,一口喝干。
水是温的,带着铁锈味。
“死了多少?”她问。
“咱们的人,六百三十七个。”周悍笑容淡了,“北狄人,八百多。算小胜。”
小胜。
用六百多条命换来的小胜。
凤南衣握紧碗,指节发白。
“叶武雄呢?”
“在帅帐里,跟那帮将领开会。”周悍压低声音,“吵得厉害。有人提议乘胜追击,有人主张固守。叶武雄没表态。”
凤南衣放下碗,看向帅帐方向。
火光映着帐篷,里头人影晃动,像皮影戏。
“殿下呢?”她问。
“在伤兵营那头,帮着抬伤员。”周悍顿了顿,“秦姑娘也在,她胳膊伤裂开了,死活不肯包扎,非说要先救别人。”
凤南衣起身,往那边走。
秦昭雪果然在。
她左臂的伤口崩开了,血浸透了纱布,滴滴答答往下淌。可她像感觉不到疼,单手扛着一个昏迷的伤兵,往帐篷里送。
“秦昭雪!”凤南衣喊她。
秦昭雪回头,脸上全是汗和血:“县主,这边还有个腿折的……”
“坐下。”凤南衣走过去,把她按在一块石头上,“胳膊不要了?”
“没事,皮外伤……”
“皮外伤能流这么多血?”凤南衣解开她胳膊上的纱布。
伤口很深,皮肉翻卷,都能看见骨头。
凤南衣脸色一沉,取出金针,封住周围穴位,又撒上止血药粉。
秦昭雪疼得龇牙咧嘴,却没吭声。
“忍着。”凤南衣动作麻利地重新包扎,“再乱动,这胳膊就废了。”
“废就废了。”秦昭雪咧嘴,“一条胳膊换一条命,值。”
凤南衣手一顿。
她抬头,看着秦昭雪。
火光映着这张年轻的脸,脏兮兮的,却亮得灼人。
“傻子。”凤南衣低声骂了句,手下动作却更轻了。
包好伤,秦昭雪又要起来。
“去哪?”
“还有伤员……”
“伤员有我。”凤南衣按住她,“你歇着。”
秦昭雪还想说什么,凤南衣已经转身走了。
她走到百里烁身边。
百里烁正在给一个伤兵喂水。那伤兵昏迷着,水喂进去,又流出来。他也不嫌脏,用袖子擦掉,继续喂。
动作笨拙,却认真。
“殿下。”凤南衣叫他。
百里烁抬头,脸上沾了血和泥,眼睛却清亮。
“县主。”他笑了一下,很淡,“你看,我能做点事了。”
凤南衣心里某处,忽然软了一下。
这个从小在深宫长大、温文尔雅的三皇子,此刻蹲在血污里,给一个普通士兵喂水。
“殿下做得很好。”她说,“但您身份尊贵,不该……”
“没有什么该不该。”百里烁打断她,声音很轻,“他们都是大晟的将士,是为大晟流的血。我身为皇子,给他们喂口水,算什么?”
凤南衣沉默。
“县主,”百里烁看向她,眼神认真,“我从前觉得,治国就是读书,就是权衡,就是平衡各方势力。可今天,我站在这里,看着这些人死,看着这些人伤,我才明白——治国,是要让这些人活着,让这些人吃饱,让这些人不白白流血。”
他顿了顿。
“叶武雄克扣军饷,该死。但该死的不止他一个。朝中那些尸位素餐的,那些贪赃枉法的,那些视人命如草芥的……都该死。”
凤南衣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总是温和的眼睛里,此刻燃着火。
“殿下想做什么?”她问。
“我想……”百里烁深吸一口气,“我想查清军饷案,我想整顿北境军,我想让这些将士,拿到他们该拿的粮饷,过上他们该过的日子。”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从心口掏出来的。
凤南衣忽然明白了。
为什么皇后要扶植这个没有血缘的皇子。
因为他心里有火。
有光。
“好。”她说,“臣女帮殿下。”
百里烁笑了。
笑得真心实意。
这时,帅帐那边突然传来吵闹声。
叶武雄出来了,身后跟着一群将领。他脸色铁青,大步朝这边走来。
周围士兵纷纷让路。
叶武雄停在百里烁面前,抱拳,动作生硬:“殿下今日辛苦了。末将已备好营帐,请殿下歇息。”
“不必。”百里烁站起身,拍拍手上的灰,“本宫就在这里,陪着将士们。”
叶武雄眼角抽搐。
“殿下身份尊贵,怎能与这些粗人……”
“他们不是粗人。”百里烁打断他,“他们是保家卫国的将士,是英雄。”
这话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进每个人耳朵里。
周围安静下来。
所有伤员,所有军医,所有路过的士兵,都看了过来。
叶武雄脸上挂不住了。
“殿下,军中有军中的规矩……”
“什么规矩?”凤南衣上前一步,挡在百里烁身前,“克扣军饷的规矩?让将士们饿着肚子打仗的规矩?还是打了胜仗,连口水都喝不上的规矩?”
她声音清亮,像刀子,割开夜色。
叶武雄盯着她,眼神像要杀人。
“嘉懿县主,这里轮不到你说话。”
“轮不轮得到,不是叶将军说了算。”凤南衣从怀里掏出那本账册,高高举起,“这是黑风营三个月来的军饷账册!每一笔克扣,每一个血手印,都在这儿!叶将军要不要当着全军将士的面,念一念?”
叶武雄脸色大变。
他身后一个副将猛地拔刀:“妖女!你敢污蔑大将军!”
刀光一闪,直劈凤南衣!
铛!
一把弯刀架住了它。
是周悍。
他脸上疤都在抖:“王副将,对钦差动手,你是要造反?”
王副将咬牙,还想再砍。
叶武雄低喝:“住手!”
王副将恨恨收刀。
叶武雄盯着凤南衣,盯着那本账册,半晌,忽然笑了。
“好,好。”他点点头,“县主要查,末将配合。不过……”
他话锋一转。
“北狄左贤王还在百里外虎视眈眈。此时查案,恐动摇军心。不如等打退了北狄人,再查不迟。”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
打退了北狄人?北狄五千铁骑,是说打退就打退的?
这就是拖延。
凤南衣也笑了。
“叶将军说得对。”她收起账册,“军心要紧。所以……”
她转身,面对所有士兵,朗声道:
“从今日起,三皇子殿下将亲自主持军饷发放!凡受伤将士,抚恤加倍!凡战死将士,家属由朝廷奉养!本宫以项上人头担保——此言一出,天地为鉴!”
全场死寂。
然后,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殿下万岁——!”
“县主万岁——!”
呼声如潮,一浪高过一浪。
叶武雄站在欢呼声中,脸色铁青,拳头攥得咯咯响。
他知道。
这一仗,他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
凤南衣转身,看向他。
“叶将军,”她声音很轻,只有两人能听见,“军心所向,你拦不住。”
叶武雄盯着她,一字一顿:
“我们走着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