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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央宫的烛火,彻夜未熄。

皇后将账本一页页摊开在案上,越看,手抖得越厉害。油墨字迹在灯下像蜿蜒的血痕,每一笔都是罪证。

“军械三万件,盐税一百二十万两,贿赂朝臣名录……”她声音发颤,“他竟敢……竟敢如此!”

百里烨按住了母亲的手。

“母后,现在不是动气的时候。”他声音平静,平静得像暴风雨前的海面,“账本在我们手里,就是我们的刀。但这把刀,得在最合适的时候,插进最致命的地方。”

“寿宴就是最好的时机。”凤南衣轻声道,“百官齐聚,皇亲国戚都在。当着所有人的面揭穿,他才无可抵赖。”

皇后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烨儿,你想怎么做?”

“分三步。”百里烨竖起三根手指,“第一,账本要誊抄多份,明日寿宴,由可靠之人暗中分发给百官中立的、或是被敬亲王胁迫的官员。让他们先看,先惊。”

“第二,人证。”他顿了顿,“吴庸在我们手里,王振虽死,但他妻儿、还有那些被敬亲王收买的幽州官员,烁弟已经派人去‘请’了。最迟明早,能到京城。”

“第三,”他看向窗外,夜色深沉,“父皇。”

皇后心头一跳。

“父皇的病,不能再拖了。”百里烨声音低下来,“敬亲王送来的药,必须停。但停药的后果……母后,您得做好准备。”

皇后的眼泪掉了下来。

她比谁都清楚,停药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她的丈夫,可能撑不过三天。

“太医……太医说,如果停药,最多……最多还能撑七日。”她声音哽咽,“可明日寿宴,他必须露面。否则,敬亲王一定会以‘皇上病重无法理政’为由,逼他退位,或……或直接监国。”

“那就让父皇露面。”百里烨眼中闪过一丝狠色,“但不是以病人的身份。”

凤南衣明白了:“用针?”

“用针。”百里烨点头,“南衣,我记得你说过,金针可以短暂激发人的精气神,让人看起来与常人无异,但事后会元气大伤。”

凤南衣心脏一紧:“那是透支生命的法子,伤根本,而且……很痛苦。”

“没有别的选择了。”皇后擦掉眼泪,声音变得坚定,“你父皇是天子,天子有天子的责任。哪怕只有一刻钟,他也要清醒着,坐在龙椅上,告诉所有人——大晟的天,还没塌!”

凤南衣沉默了。

她知道,这是唯一的办法。

“好。”她最终点头,“但我需要准备一些药材,压制痛苦,护住心脉。”

“未央宫有药房,你需要什么,尽管取。”皇后立刻道。

凤南衣写下药单,皇后亲自去安排。

屋里只剩下百里烨和凤南衣。

烛火噼啪。

“你怕吗?”百里烨忽然问。

凤南衣抬头看他:“怕什么?”

“明天。”百里烨看着她,“如果失败了,我们都会死。敬亲王不会留活口。”

凤南衣笑了,笑容很淡,却很真实。

“怕啊。”她说,“但怕有什么用?怕,敬亲王就不会杀我们了吗?”

她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你知道吗,我以前最怕死。怕疼,怕黑,怕再也见不到想见的人。”她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但现在,我发现有些东西,比死更可怕。比如……眼睁睁看着恶人得势,看着好人枉死,看着这片土地沦为炼狱。”

她转身,看向百里烨。

“所以,我不怕了。”

百里烨看着她,看了很久。

烛火在她眼中跳跃,像两簇不灭的火。

他忽然伸手,将她拉进怀里。

很轻的一个拥抱。

却比任何话语都有力量。

“明天,”他在她耳边低声说,“跟紧我。无论发生什么,跟紧我。”

凤南衣靠在他肩上,轻轻“嗯”了一声。

子时,养心殿。

皇上躺在龙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他闭着眼,呼吸微弱,胸膛几乎看不见起伏。

凤南衣洗净手,取出金针。

皇后守在床边,紧紧握着皇上的手,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百里烨站在门口,背对着屋内,脊背挺得笔直。

“皇上,”凤南衣轻声说,“臣女要为您施针。过程会很痛,但能暂时缓解您的病痛,让您有精神出席寿宴。您若同意,请动一下手指。”

皇上的食指,微微动了一下。

凤南衣深吸一口气,开始下针。

第一针,百会穴。

第二针,神庭穴。

第三针,太阳穴……

一共三十六针,遍布头部和胸口要穴。

随着金针入体,皇上的呼吸逐渐变得粗重,脸色开始泛红,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最后一针落下。

皇上猛地睁开眼睛!

那双眼,浑浊,疲惫,但清醒。

他看向皇后,嘴唇动了动。

皇后扑到床边,泣不成声:“皇上……”

“哭……什么……”皇上声音嘶哑,却带着一丝笑意,“朕……还没死呢……”

他挣扎着要坐起来,皇后和凤南衣连忙扶住。

“明日……寿宴……”皇上喘息着,“朕……要去。”

“臣妾知道,臣妾知道。”皇后擦着眼泪,却越擦越多。

皇上看向门口:“烨儿。”

百里烨转身,快步走到床边,跪下:“儿臣在。”

“账本……朕看了。”皇上盯着他,眼中闪过一丝痛楚,“你皇叔……真的……走到这一步了?”

百里烨垂首:“证据确凿。”

皇上闭上眼,许久,才睁开。

“明日,”他一字一句,说得艰难,却斩钉截铁,“朕要……亲眼看看,朕的好弟弟……到底……有多大的胆子!”

话音刚落,他剧烈咳嗽起来,咳出一口黑血。

“皇上!”皇后惊呼。

凤南衣立刻施针稳住,又喂他服下护心丸。

皇上缓过气,脸色又白了下去,但眼神依旧清醒。

“够了。”他摆摆手,“你们……去准备。朕……要休息了。”

三人退出养心殿。

殿外,夜风凛冽。

皇后看着百里烨:“烨儿,你父皇他……”

“儿臣明白。”百里烨打断她,“母后,您也去休息吧。明日,还有硬仗要打。”

皇后点点头,又看了凤南衣一眼,转身离去。

百里烨和凤南衣并肩走在宫道上。

月光惨白,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你说,”凤南衣忽然开口,“敬亲王现在在做什么?”

百里烨看向敬亲王府的方向。

那里,灯火通明,歌舞升平。

“他在等。”百里烨淡淡道,“等父皇病重不治,等明日寿宴百官逼宫,等……那把龙椅,空出来。”

“他不会想到,我们回来了。”

“所以,明天要给他一个惊喜。”百里烨眼中寒光一闪,“天大的惊喜。”

同一时间,敬亲王府。

百里尧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份名单。

名单上,是明日寿宴上“该到场”的官员,以及“不该到场”的人名。

不该到场的,都用朱笔画了圈。

秦烈、百里烁、镇国公……还有,百里烨。

“都安排好了?”他问。

站在阴影里的幕僚躬身:“都安排好了。西陵关那边,刘公公已经‘意外身亡’,叶文孝失踪,罪名全推到他头上。京城九门,幽云卫已经接管了三门,剩下的,禁军里有我们的人。”

“宫里呢?”

“养心殿的太医都是我们的人,皇上的药……今晚会加量。”幕僚顿了顿,“只是皇后那边,守得太严,未央宫水泼不进。”

“无妨。”百里尧摆摆手,“一个妇人,掀不起风浪。明日寿宴,只要皇上‘病重无法出席’,本王以监国亲王身份主持,顺理成章。”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茶是上好的雨前龙井,清香甘醇。

“对了,”他忽然想起什么,“宸王那边,有消息吗?”

“还没有。”幕僚低头,“派去北境、江南、幽州的人,都没找到。但西陵关事发,他很可能……已经回京了。”

百里尧放下茶杯,眼神冷了下来。

“回京了?好啊。”他笑了,笑容阴冷,“本王正愁找不到他。明日寿宴,他若敢来,就让他……有来无回。”

幕僚犹豫了一下:“王爷,若是宸王当众拿出证据……”

“证据?”百里尧嗤笑,“账本在幽州,王振死了,吴庸失踪,人证物证都没了,他能拿出什么证据?空口白牙,谁会信?”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明月。

“明日之后,这大晟的天,就该变了。”

幕僚不敢再多言,躬身退下。

书房里,只剩下百里尧一人。

他负手而立,月光照在他脸上,一半明,一半暗。

像他的人,像他的心。

寅时,天快亮了。

百里烨和凤南衣回到未央宫偏殿。

玄一已经回来了,带来了百里烁的口信——一切准备就绪,人证已经秘密入京,安置在安全处。

秦烈也回来了,镇国公答应联络旧部,暗中策应。

“现在,只等天亮了。”百里烨看着窗外泛白的天际。

凤南衣站在他身边,忽然问:“如果……我是说如果,明天我们赢了,之后呢?”

百里烨沉默片刻。

“之后,”他说,“还有很多事要做。北狄虎视眈眈,江南盐税要清,朝堂要整顿,还有……父皇的病。”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

“但至少,大晟不会落到一个卖国贼手里。”

凤南衣点点头。

是啊。

至少,这片土地,还有希望。

天边,第一缕曙光刺破黑暗。

新的一天,来了。

也是决定命运的一天。

宫门外,开始有车马声。

百官,正从四面八方,向着皇宫汇聚。

太后寿宴,即将开始。

而一场腥风血雨,也即将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