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哐当!”
玉盘被凤南衣狠狠掼在地上,那覆盖着幽蓝冰晶的蛊虫滚落出来,在石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却依旧被冻得僵硬,纹丝不动。但凤南衣看都没看它一眼。
她胸中那口强压了许久的浊气,混着腥甜的血沫,终于冲上喉头。
“噗——!”
一口鲜血喷在石台边沿,触目惊心。内腑剧痛,眼前阵阵发黑。方才那一下强行逆转内力,又瞬间全力催发冰魄,几乎抽空了她,也震伤了经脉。但此刻,她顾不上了。
迅速从药箱里摸出两粒护心保元的药丸,看也不看就塞进嘴里,和着血沫囫囵吞下。药力化开,带来一丝暖意,勉强压住翻腾的气血。她不敢有丝毫停歇,立刻扑到皇帝身边。
皇帝面如金纸,气若游丝,心口处一个细小的、被冰魄之力冻合了的创口,不再流血,但周围皮肤泛着不正常的青紫。蛊虫离体,那跗骨之蛆般的阴毒被拔除,可他的身体也像被彻底掏空,油尽灯枯。加上最后蛊虫临死反扑的冲击,以及冰魄入体的极寒,几乎要了他半条命。
凤南衣手指搭上他腕脉,脉象微弱混乱,时有时无,是典型的元气大伤、命悬一线之象。但万幸,心脉处那团盘踞的阴寒死气,已经消失。最要命的根子,除了。
“还……还死不了。”她低声自语,不知是说给昏迷的皇帝听,还是说给自己听。声音沙哑得厉害。
手速快得带出残影。金针连闪,刺入皇帝周身几处大穴,强行吊住他最后一丝生机。又从药箱底层取出一个小玉瓶,倒出仅剩的三粒朱红色、龙眼大小的丹丸。这是用无数珍贵药材,辅以她心头精血,耗费数月才炼成的“九转还魂丹”,本是留着给自己或至亲之人保命用的。此刻毫不犹豫,全部塞进皇帝口中,以内力助其化开。
药力化开,如同涓涓暖流,滋养着皇帝干涸枯竭的经脉脏腑。他灰败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了一丝极淡的血色。虽然依旧昏迷,但呼吸明显平稳悠长了许多,不再是那种随时会断气的微弱。
暂时,算是从鬼门关抢回来了。
凤南衣这才稍微松了口气,但绷紧的心弦没有半分放松。她缓缓直起身,目光再次落向那个通风口,眼神冷得能结冰。
乱神散……好阴毒的手段!好精准的时机!分明是算准了她逼出蛊虫最关键、最不能分心的那一刻!若不是她嗅觉超常,反应够快,拼着自伤经脉强行镇压,此刻皇帝已是一具尸体,而她,最好的结果也是内力反噬、武功尽废,更大的可能,是陪着皇帝一起命丧黄泉!
谁?是谁?
外面有玄一,有十名最精锐的影卫,有龙武卫层层把守。这密室深入地下,结构隐秘。对方是怎么把药送进来的?通风口?是了,只有通风口!可通风口极其隐蔽,且内部有精巧的机关滤网,寻常粉尘根本无法进入。除非……有人从外部,以特殊手法,将药粉精准送入,并且利用了某种气流,或者……是有人,在送进来的东西上做了手脚!
是炭!是那篓“给守夜军爷取暖”的银丝炭!还是……是那送炭的老太监!
凤南衣眼中寒光一闪。她走到门边,却没有立刻敲门。皇帝情况刚稳住,经不起任何折腾,她也需要时间恢复一丝气力。但外面的情况,必须立刻弄清楚!贼人一击不成,必有后手!
她屏息凝神,将耳朵贴近厚重的铁门。门扉隔音极好,但若是运足内力,还是能隐约听到外面一丝动静。
起初,是一片死寂。只有她自己压抑的喘息和心跳。
但渐渐地,她似乎听到了一声极轻微的、仿佛是什么东西被拖动的闷响,以及……一声短促的、被强行压抑下去的闷哼!
不对!外面出事了!
凤南衣心头一凛。玄一他们呢?十名影卫呢?难道……
她猛地想起,那“乱神散”不仅能扰乱心神,若剂量稍大,还能让人产生幻觉,变得暴躁易怒,甚至……自相残杀!
不好!
她不再犹豫,抬手,用尽力气,握拳,在铁门上重重地、有节奏地敲击了三下——这是她和玄一约定的、代表“里面已完事、可开门、但有紧急情况”的暗号。
敲门声在寂静的密室里回荡。
门外,一片死寂。没有任何回应。
凤南衣的心,沉了下去。她再次抬手,这次用了更大的力气,更急促地敲了五下——代表“情况危急,立刻开门!”
依旧没有回应。
只有一片令人心悸的死寂。
出事了!玄一他们肯定出事了!要么中了招,要么……已经遭了毒手!
凤南衣背脊发凉。皇帝还未完全脱离危险,此刻移动他,凶险万分。但她和皇帝被困在这密室里,就是砧板上的鱼肉!对方既然能悄无声息地放倒玄一和十名影卫,下一步,很可能就是直接破门而入!到时候……
不行!不能坐以待毙!
她迅速扫视石室。除了进来的铁门,只有上方那个隐蔽的通风口。通风口很小,而且内部结构复杂,根本不可能让人通过。这是一间绝地。
不,或许不是绝地。
她的目光落在墙角那盏长明灯上。灯油……是特制的,燃烧缓慢,但遇水不灭。她记得,当初布置这密室时,玄一说过,这铁门虽然厚重,但门轴和门栓的润滑油脂,是特制的,最怕高温……
一个极其冒险的念头,在她脑中迅速成型。
密室外,甬道中。
血腥味,浓得化不开。
原本肃立如雕塑的十名影卫,此刻横七竖八地倒了一地。他们的致命伤几乎都在背后,是被人从极近的距离,用淬毒的匕首或短剑,一击毙命。脸上还残留着震惊、愤怒,以及一丝……迷茫和狂乱。有人眼珠赤红,手指死死抠进地面石板,仿佛死前经历了极度的痛苦和挣扎。
玄一单膝跪在铁门前,背靠着冰冷的石门。他胸腹间插着一把匕首,直没至柄,鲜血浸透了前襟,还在不断涌出。他一只手死死握着刀柄,另一只手,却死死掐着自己的脖子,指甲深深陷入皮肉,脸上青筋暴起,眼神在短暂的清明和狂乱的猩红之间剧烈挣扎。
在他周围,倒着另外三具尸体。看穿着,是两名龙武卫,还有一个……赫然是之前送炭的那个老太监“刘头”!只是此刻,这老太监脖子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着,胸口有一个血肉模糊的大洞,早已气绝。他手里,还紧紧攥着一个已经空了的、造型奇特的铜制吹管。
是“乱神散”!大量的、高浓度的乱神散!这老太监根本不是不小心撞到通风口,他是故意用空炭篓制造响动吸引注意,同时用藏在袖中的吹管,将大量药粉吹进了通风口!他自己事先服了解药,或者用特殊方法闭住了气。
而玄一和影卫们,猝不及防之下,吸入了从通风口逸散出的、混合在空气中的药粉。虽然浓度远不如直接吹入密室的高,但足以让他们在瞬间心神失守,产生幻觉,变得暴躁、多疑、充满攻击性!
于是,惨剧发生了。吸入药粉的影卫和外围的龙武卫,在幻觉影响下,将身边的同伴当成了敌人,拔刀相向!自相残杀!
玄一内力最深,意志也最坚定,察觉到不对时已经吸入少许。他第一时间屏住呼吸,试图用内力逼出药性,但已经晚了。眼前开始出现重影,耳边响起疯狂的嘶吼和刀剑入肉的闷响。他看到平日里生死与共的兄弟,瞪着血红的眼睛,朝自己挥刀砍来!他看到那个送炭的老太监,脸上露出诡异的笑容,袖中寒光一闪!
是陷阱!是阴谋!
最后的理智让他怒吼着挥刀,但药力干扰下,动作还是慢了半拍。老太监的匕首,刁钻地刺入了他的胸腹。剧痛让他清醒了一瞬,他反手一刀斩断了老太监的脖子,又一脚将他踹飞。但更多的、陷入疯狂的“自己人”扑了上来……
他只能一边抵抗,一边拼命向铁门靠近。他想告诉里面的郡主,有诈!快走!但他发不出声音,眼前的世界越来越红,越来越模糊。杀戮的欲望和守护的理智在脑海中疯狂撕扯。
最终,他凭着残存的意志,退到了铁门前,背靠着冰冷的石门。他用尽最后力气,将那把刺入自己身体的匕首,又狠狠按进去几分!用剧痛,来对抗那侵蚀神智的疯狂!然后,他死死掐住自己的脖子,用窒息感,强迫自己保持最后一丝清醒,不能倒下,不能……让贼人靠近这道门!
他听到了门内的敲击声。三下,又五下。是郡主!她没事!她完成了!但她在求救!
他想回应,想打开门,但身体像灌了铅,手指连动一下都做不到。鲜血汩汩流出,带走他的力量和体温。视线越来越暗,耳边嗡嗡作响。
要死了吗……不,不能死……王爷……郡主……门……
就在他意识即将彻底沉入黑暗的最后一刻——
“轰!!!”
一声沉闷的、仿佛从地底传来的巨响,猛地从铁门内部传来!紧接着,厚重的精铁大门,连同镶嵌它的花岗岩门框,剧烈地震动了一下!一股灼热的气浪,夹杂着浓烟和焦糊的味道,从门缝里猛地喷涌而出!
是爆炸?!不,不像……是高温!极致的、瞬间爆发的高温!
玄一被气浪冲击,本就摇摇欲坠的身体再也支撑不住,软软地倒了下去。在彻底失去意识前,他模糊的视线看到,那扇号称能抵御千斤撞击的精铁大门,靠近门轴和门锁的位置,竟然被烧得通红、软化、变形!门缝被硬生生烧融、撑大了一些!
是灯油!是郡主用密室里的灯油,混合了某种东西,制造了瞬间的爆燃和高热,融毁了门轴和门栓!
“郡主……快……走……”他嘴唇翕动,无声地吐出这几个字,眼前彻底一黑。
“砰!”
又是一声闷响,是从内部传来的撞击声。变形的铁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被从里面,用什么东西,狠狠撞开了一道缝隙!
一道纤细却决绝的身影,一手扶着昏迷的皇帝,一手持着那把削铁如泥的陨铁匕首,从浓烟和灼热的气浪中,踉跄却坚定地,撞了出来!
凤南衣发丝散乱,脸上沾着烟灰,嘴角还有未擦净的血迹,衣裙下摆被烧焦了一片,看起来狼狈不堪。但她的一双眼睛,却在浓烟中亮得惊人,像两簇燃烧的冰焰,冰冷,锐利,带着滔天的怒火和杀意!
她一眼就看到了甬道里尸横遍地、血流成河的惨状,看到了胸口插着匕首、倒在血泊中生死不知的玄一。
果然!是“乱神散”!是自相残杀!
好毒的手段!好狠的心肠!
她迅速扫视,目光落在那老太监手中的铜制吹管上,又看向通风口方向。一切都明白了。
皇帝的身体沉重,她内力耗损严重,又受了内伤,扶着皇帝已是勉强。此地绝不可久留!贼人能在这里设下如此毒计,外面肯定还有后手!
她咬咬牙,费力地将皇帝往身上又背了背,另一只手紧握匕首,踉跄着,朝着甬道出口的方向走去。每一步,都踩在黏稠的血泊里。
刚走出几步,甬道拐角处,传来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还有兵刃出鞘的铿锵声!
“里面什么声音?!”
“有烟!出事了!”
“快!保护皇上!保护郡主!”
是听到爆炸和动静,从外围赶来的其他龙武卫!
凤南衣脚步一顿,没有立刻出声。她握着匕首的手,指节泛白。此刻,她谁也不敢轻信。
脚步声迅速逼近,火把的光芒照亮了拐角。几名龙武卫冲了进来,看到甬道内的惨状,无不倒吸一口凉气,骇然变色。
“玄一大人!”
“这……这是怎么回事?!”
“郡主!皇上!”为首的队正看到凤南衣和她背上的皇帝,又惊又急,连忙带人上前。
凤南衣没有放松警惕,目光锐利地扫过这几人。从他们的表情、眼神、以及看到玄一和同袍尸体时的震惊悲痛来看,不似作伪。而且,若是贼人,此刻应该直接动手,而不是惊呼。
“皇上蛊毒已解,但身体虚弱,需立刻静养。”凤南衣开口,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玄一和诸位兄弟遭奸人暗算,中了迷药,自相残杀。贼人用的是‘乱神散’,从通风口投入。立刻封锁整个太极殿区域,许进不许出!彻查今夜所有当值、尤其是接近过此地的人员!特别是御膳房,一个叫‘刘头’的送炭太监,查他底细,揪出同党!”
她每说一句,语气就冷一分,到最后,已是杀气凛然:“传我命令,龙武卫指挥使、内务府总管、慎刑司掌印,立刻来见本宫!本宫倒要看看,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在皇宫大内,谋害皇上!”
那队正被她气势所慑,又见皇帝昏迷不醒,玄一生死未知,哪里敢有半点迟疑,立刻躬身:“末将领命!郡主,皇上龙体要紧,末将等护送您和皇上移驾!”
凤南衣点点头,在几名龙武卫的护卫下,背着皇帝,一步步走出这血腥的甬道。经过玄一身旁时,她脚步微顿,对那队正道:“找最好的太医,不惜一切代价,救活他。”
“是!”
走出甬道,回到地面。夜风带着凉意吹来,吹散了些许她身上的血腥和烟尘味。远处,听到动静的宫人开始骚动,更多的火把和脚步声朝这边汇聚。
凤南衣抬头,望向深沉的、不见星月的夜空,眼神冰冷如铁。
清洗,该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