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像一群疯了的野鬼,嚎叫着,撕扯着,从侧面狠狠撞过来!撞得人骨头缝里都透着寒气,撞得人几乎喘不上气,抓不住手里那根救命的、也可能是催命的藤蔓。
凤南衣死死抠着藤蔓粗糙的表皮,指骨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湿透的衣裳被狂风一吹,紧紧贴在身上,像一层冰做的枷锁,疯狂带走她本就所剩无几的体温。四肢百骸都在尖叫,抗议,每一寸肌肉都在颤抖,是力竭的颤抖,也是冷的颤抖。
可她的眼睛,却死死盯着前方,盯着那被狂风吹开浓雾后露出的岩架,盯着岩架边缘、在风中疯狂摇曳的、那一片诡异的暗紫色阴影。
是那个吗?真的……是那个吗?
药痴手札里描绘的,“鬼哭藤,藤色沉紫,蜿蜒如蛇,生于绝壁风口,性极阴寒。花开惨白,形如鬼面,有异香,闻之可致幻,与九死还魂草伴生,其藤汁液,乃至阴至毒之物,亦为解‘噬心’蛊之关键……”
暗紫色……藤蔓……绝壁风口……惨白鬼面花……
每一个特征,都对得上!再加上那股随风飘来的、混合着腐朽阴冷与奇异药香的、让人闻之头脑微眩的气味……
是它!一定是“鬼哭藤”!
狂喜,像烧红的铁水,猛地浇进她几乎冻僵的血管里!带来一阵剧烈的、近乎痉挛的战栗!找到了!他们千辛万苦,死里逃生,终于找到了!百里烨有救了!爷爷的仇,有希望报了!
这喜悦如此猛烈,几乎冲垮了她强撑的意志。手臂一软,差点松开了藤蔓。
“姑……娘……”下方传来暗卫嘶哑的、几乎被风吹散的声音,“前面……是……落脚点?”
凤南衣猛地回过神,狠狠一咬舌尖,剧痛和血腥味让她瞬间清醒。不能松懈!还没拿到!还没安全!这狂风,这湿滑,这深不见底的绝壁,还有下方虎视眈眈的敌人……每一步,都可能万劫不复!
“是!岩架!看那边……紫色的藤!”她扯着嗓子喊,声音被风吹得支离破碎,“可能是‘鬼哭藤’!小心风!抓紧!”
那暗卫也看到了岩架和那片诡异的紫色,精神也是一震。但随即,更大的狂风袭来,吹得两人像挂在藤蔓上的破布娃娃,剧烈摇晃,随时可能被甩出去,坠入深渊。
“我……我先过去探路!”暗卫喊道,声音在风中断断续续。他位置稍低,更靠近岩架的方向。不等凤南衣回应,他便看准时机,在狂风稍歇的瞬间,猛地荡起身体,朝着岩架边缘一根斜伸出来的、稍细的藤蔓扑去!
他的动作干脆利落,显然轻功和攀爬技巧都极佳。身体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双手精准地抓住了那根紫色藤蔓旁边的另一根老藤,脚在湿滑的崖壁上连蹬几下,稳住了身形,然后如同猿猴般,几个起落,竟然真的落在了那块凸出的岩架边缘!
“姑娘!这边可以落脚!藤蔓也算结实!过来!”暗卫站稳身形,回头喊道,朝她伸出手。
凤南衣心中稍定。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狂跳的心脏,看准暗卫刚才的路线,也开始移动。狂风依旧猛烈,每一次松手、换抓,都像是在鬼门关前跳舞。但希望就在眼前,求生的本能和找到目标的狂喜,给了她最后的力量。
她学着暗卫的样子,看准风势稍弱的间隙,荡向那根斜伸的藤蔓。手指再次抓住湿滑粗糙的藤皮,火辣辣地疼。脚蹬在滑不留手的岩壁上,寻找着微不足道的摩擦力。一寸,一寸,向着岩架挪动。
近了,更近了!
岩架边缘,那些暗紫色的藤蔓,在狂风中狂舞,看得更清楚了。果然是“鬼哭藤”!藤身是那种沉淀了岁月和阴寒的暗紫色,上面布满了细密的、如同鳞片般的纹路,蜿蜒盘曲,紧紧吸附在岩石上,有些甚至钻进了岩缝深处。几朵惨白色的、拳头大小的花朵,在藤蔓间若隐若现,花瓣的形状扭曲诡异,果然像极了痛苦哀嚎的人脸,在风中颤抖,仿佛真的有呜咽声从花心传出。
终于,凤南衣的手,搭上了岩架边缘冰冷的岩石。岩架上覆盖着薄薄的苔藓,很滑,但比起垂直的崖壁,已经是天堂。暗卫伸手,一把将她拉了上来。
双脚重新踏上相对“坚实”的地面,凤南衣腿一软,差点直接瘫倒。她扶住旁边一块凸起的岩石,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里,带来针扎般的刺痛,却也让她昏沉的头脑清醒了许多。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和找到目标的狂喜交织在一起,让她浑身发抖,几乎站立不稳。
“我们……我们找到了……”她看着近在咫尺的、在狂风中摇曳的暗紫色藤蔓,声音颤抖,带着哭腔,又带着笑。
暗卫也累得不轻,靠在一块石头后喘息,脸上却也有掩不住的激动。“是它!一定是‘鬼哭藤’!和……和描述的一样!”
凤南衣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现在不是高兴的时候。拿到“鬼哭藤”,离开这里,才是关键。她迅速打量了一下这个岩架。
岩架大约两三丈见方,不算大,但足够他们暂时容身。地面是凹凸不平的岩石,湿滑,长着些耐寒的苔藓和地衣。岩架的一侧,是他们爬上来的绝壁,另一侧,则是悬空的,下面是翻滚的七彩毒瘴和更深的峡谷。猛烈的横风,正是从悬空的那一侧,从一个巨大的、黑黝黝的裂缝中吹出来的,那裂缝通往山体内部,深不见底,风声在里面回荡,发出呜呜的、如同万鬼齐哭的声响,难怪叫做“鬼哭崖”。
而那一小片“鬼哭藤”,就生长在岩架最边缘、最靠近风口的位置,扎根在岩石缝隙中,藤蔓顺着岩架边缘攀爬,有些甚至垂挂下去,在狂风中狂舞。那里是风力最强、也最危险的地方。
“小心,别靠太近,风太大。”暗卫提醒道,自己也警惕地观察着四周。这岩架看似是落脚点,但谁知道有没有别的危险?而且,下方谷底的敌人,会不会发现他们上来了?
凤南衣点点头。她从怀里摸出那个装着“九死还魂草”的小木盒,紧紧攥在手里。按照药痴手札记载,采摘“鬼哭藤”极其危险,必须用玉器,且不能直接用手触碰藤身,尤其是开花的藤蔓,其花粉和汁液都有剧毒和致幻性。最好,是用“九死还魂草”的叶片包裹着手,再去采摘。
她小心翼翼地从木盒里取出两片“九死还魂草”的墨绿色叶片,将手掌包裹住,只露出指尖。然后,拿出薄刃玉刀,深吸一口气,顶着能把人吹跑的狂风,小心翼翼地向岩架边缘、那片暗紫色的藤蔓靠近。
风太大了!吹得人睁不开眼,站不稳脚。她必须死死抓住旁边凸起的岩石,才能勉强稳住身形。暗卫在一旁紧张地看着,随时准备出手救援。
越来越近。那暗紫色的藤蔓,在眼前清晰可见。藤身上细密的鳞状纹路,在灰暗的光线下,泛着幽幽的、不祥的光泽。那几朵惨白色的鬼面花,在风中疯狂摇曳,花心仿佛真的有漆黑的孔洞,凝视着靠近的不速之客。那股奇异的、混合着腐朽与药香的气味更浓了,钻入鼻腔,让凤南衣一阵阵头晕目眩,眼前甚至开始出现恍惚的重影。
她猛地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剧痛让她瞬间清醒。好厉害的致幻花香!仅仅是靠近,就差点中招!
不敢再看那花,她屏住呼吸,目光锁定在一段没有开花、相对粗壮、颜色也最为深紫的藤蔓上。按照手札,这样的老藤,药性最强。
她伸出被“九死还魂草”叶片包裹的手,颤抖着,一点点靠近。指尖触碰到藤蔓的瞬间,一股冰寒刺骨的凉意,顺着叶片传来,让她激灵灵打了个寒颤。不是普通的寒冷,而是一种阴寒的、仿佛能冻结灵魂的寒意。
就是它!
她不再犹豫,另一只手持玉刀,看准位置,用力一切!
“嗤——”
一声轻响,像是割断了什么坚韧的皮革。玉刀锋利,加上“九死还魂草”叶片似乎对“鬼哭藤”的阴毒有所克制,一段约莫一尺来长、拇指粗细的暗紫色藤蔓,应声而断!
断口处,立刻渗出一种粘稠的、如同凝固血液般的暗红色汁液,散发出的气味更加浓烈刺鼻,带着令人作呕的甜腥和阴寒。凤南衣早有准备,立刻用一个早就备好的、内壁涂了蜂蜡的小竹筒,小心翼翼地将那截断藤接住,塞了进去,盖紧盖子。整个过程,她的手始终被“九死还魂草”叶片包裹,没有直接触碰藤蔓和汁液。
成了!拿到了!
她心中狂喜,正准备退回相对安全的地方,忽然——
“小心!”身后的暗卫发出一声变了调的惊呼!
凤南衣只觉一股腥风,夹杂着尖锐的“嘶嘶”声,猛地从侧面扑来!她下意识地侧身一躲!
一道黑影,擦着她的脸颊飞过!冰冷滑腻的触感,让她汗毛倒竖!是蛇!一条隐藏在岩缝阴影里、浑身漆黑、只有额心一点惨白的毒蛇!它被惊动了,发动了袭击!
一击不中,那黑蛇落在岩石上,三角形的头颅高高昂起,猩红的信子吞吐,冰冷的竖瞳死死锁定了凤南衣,作势欲扑!
而与此同时,凤南衣因为躲避毒蛇,脚下在湿滑的岩面上一滑,身体顿时失去平衡,朝着岩架外侧、那狂风呼啸的悬崖边跌去!
“姑娘!”暗卫目眦欲裂,想也不想就扑过来想要拉住她!
可是距离太远,根本来不及!
凤南衣只觉天旋地转,狂风在耳边尖啸,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后倒去!下面,就是万丈深渊,七彩毒瘴翻滚!
要掉下去了!刚拿到“鬼哭藤”,就要死在这里了吗?!
不!!!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她倒下的方向,手臂胡乱挥舞,下意识地想要抓住什么!指尖,猛地勾住了一根坚韧的、冰冷的东西——是垂挂在岩架边缘的一根“鬼哭藤”!
这根“鬼哭藤”比刚才她割断的那根要细很多,但极其柔韧,死死缠在岩缝里。凤南衣的手指勾住了它,下坠的势头猛地一顿!但细藤如何能承受一个人的重量?只听“嘣”的一声轻响,细藤被扯得笔直,根部岩缝发出不堪重负的碎裂声!
“抓住!”暗卫终于扑到近前,伸手一把抓住了凤南衣另一只胡乱挥舞的手臂!巨大的下坠力道带得他也一个趔趄,差点被带下去!他闷哼一声,脚死死蹬住地面一块凸起,用尽全身力气,才勉强稳住。
凤南衣整个人悬在岩架边缘,脚下是翻滚的毒瘴深渊,一只手被暗卫死死抓住,另一只手的手指勾着那根即将断裂的“鬼哭藤”,指尖因为用力而剧痛,几乎要断掉。狂风吹得她像钟摆一样晃动,随时可能坠落。
“坚持住!”暗卫的脸因为用力而涨得通红,额角青筋暴起,手臂肌肉绷紧如铁,一点点将凤南衣往上拉。
凤南衣用尽全身力气,配合着向上挣扎。脚在湿滑的岩壁上乱蹬,寻找着力点。
就在这时,异变再生!
那条一击不中的黑蛇,见猎物被同伴拉住,竟再次发动袭击!它细长的身体猛地弹射而起,如同一道黑色闪电,直扑凤南衣面门!猩红的蛇信,冰冷的竖瞳,在凤南衣急剧收缩的瞳孔中急速放大!
“畜生!”暗卫怒吼一声,空着的另一只手闪电般挥出,手中匕首寒光一闪,精准地斩向黑蛇七寸!
“噗嗤!”血光迸现!黑蛇被斩成两截,掉落在岩石上,兀自扭曲。
可暗卫因为分心对付毒蛇,抓住凤南衣的手力道不由得一松!凤南衣刚刚找到的一点着力点再次滑脱,身体猛地又向下一坠!
“啊!”暗卫惊叫,急忙再次发力抓住,但这一次,他脚下的岩石,因为承受了两人重量和刚才的剧烈动作,竟然发出了不祥的碎裂声!
“咔嚓……”
细密的裂纹,以他脚蹬的那块凸起岩石为中心,向四周蔓延!
岩石要塌了!
凤南衣和暗卫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暗卫低头看了一眼脚下迅速蔓延的裂纹,又看了一眼被他死死拉住、悬挂在悬崖边的凤南衣,和她另一只手里紧紧抓着的、装着“鬼哭藤”的竹筒。电光石火之间,他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姑娘!拿好药!活下去!告诉殿下……属下……”他猛地大吼一声,用尽全身力气,将凤南衣向岩架内侧、安全的方向狠狠一甩!同时,自己借着反冲的力道,向后猛地一跃!
“不——!!!”凤南衣只觉一股巨大的力量传来,身体不由自主地被抛向岩架内侧,重重摔在岩石上,滚了好几圈才停下。而那个暗卫,却在将她甩出去的同时,自己因为反冲和脚下岩石的崩塌,向着岩架外侧、那狂风呼啸的深渊,直直坠下!
“头儿——!!!”
凄厉的、被狂风吹得支离破碎的呼喊,是暗卫留在世间最后的声音。他的身影,如同断线的风筝,瞬间被翻滚的灰色雾气和七彩毒瘴吞噬,消失得无影无踪。只有那脚下崩塌的碎石,稀里哗啦地落下,很快也没了声响。
凤南衣趴在冰冷湿滑的岩石上,浑身剧痛,却感觉不到。她呆呆地看着暗卫消失的方向,看着那空荡荡的、只有狂风呼啸的悬崖边,大脑一片空白。
刚才……发生了什么?
那个一路护卫她、沉默却可靠的暗卫,那个刚刚还和她一起死里逃生、找到“鬼哭藤”的同伴,那个在千钧一发之际斩杀了毒蛇救了她的人……就这么……掉下去了?
为了把她甩回来,为了不连累她一起掉下去,他自己……跳下了悬崖?
为什么?凭什么?
巨大的悲恸和难以置信,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无法呼吸。眼泪毫无征兆地涌出,混合着脸上的汗水、血污和灰尘,滚烫地流下。
“不……不……”她发出破碎的、嘶哑的呜咽,挣扎着想要爬向崖边,却被身后一个冰冷的声音喝止。
“别过去!”是玄一!他不知何时,竟然也顺着藤蔓爬了上来,脸色惨白如鬼,额头上全是冷汗,一只手死死抓着岩架边缘,另一只手还攥着那根系在凤南衣腰间的、几乎要断掉的绳索。显然,刚才下面发生的一切,他都看到了,在最后关头,他也爬上来,并且用绳索帮了最后一把力,才让凤南衣没有被一起带下去。
玄一看着凤南衣失魂落魄、满脸泪痕的样子,又看了一眼那空荡荡的悬崖,眼眶瞬间红了,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脸上肌肉扭曲,那是极致的愤怒和悲痛。但他死死忍着,没有让情绪失控。因为他知道,现在不是悲痛的时候。
“他……”玄一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是为了救你,为了‘鬼哭藤’。别让他白死。”
凤南衣浑身一震,如遭雷击。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紧紧攥在手里、即使刚才摔得七荤八素也没有松开的小竹筒。竹筒冰凉,里面装着那截用同伴性命换来的、暗紫色的“鬼哭藤”。
悲恸,愤怒,愧疚,还有沉甸甸的责任,如同岩浆,在她胸腔里翻滚,灼烧着她的五脏六腑。眼泪流得更凶,但她死死咬住了嘴唇,没有让自己哭出声。
对。不能让他白死。不能。
她挣扎着,用颤抖的手,撑着冰冷的地面,一点点爬起来。每动一下,浑身都像散了架一样疼。但她强迫自己站直,抹去脸上的泪和血污,将那个小小的、却重逾千斤的竹筒,紧紧贴在胸口,仿佛要将其嵌入骨血。
“我们走。”她听到自己的声音说,嘶哑,冰冷,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离开这里。拿到药了,不能……不能留在这里。”
玄一红着眼眶,重重点头。他最后看了一眼暗卫坠崖的方向,那里只有呼啸的狂风和翻滚的毒瘴。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里的腥甜和眼眶的酸涩,将凤南衣扶稳。
岩架上,狂风依旧在凄厉地哭嚎,吹得人站立不稳。那一片暗紫色的“鬼哭藤”在风中疯狂摇曳,惨白色的鬼面花晃动着,仿佛在无声地嘲笑着世人的渺小和生命的脆弱。
凤南衣紧紧攥着竹筒,在玄一的搀扶下,摇摇晃晃地,朝着岩架内侧、他们来时的方向走去。那里,还有垂挂的藤蔓,是返回下方的路。
来时两人,归时,只剩一人。
风,还在哭。呜咽着,穿过岩架边缘那道巨大的裂缝,像无数冤魂在齐声哀嚎,回荡在这绝命崖的绝壁之上,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