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朔州城醒了。
不是被号角吵醒,是被敲敲打打的声音吵醒。修城墙,补房子,清街道。百姓们扛着木头,挑着砖石,喊着号子,干得热火朝天。仗打完了,日子还得过。房子倒了,再盖。城墙破了,再修。人死了,埋了,活着的人,擦干眼泪,继续活。
百里烨站在城楼上,看着下面。看了一会儿,下楼,上街。石朗跟着,还有几个亲卫。百姓看见他,停下来,行礼,喊“王爷”。他点头,挥手,让他们继续干活。走过一条街,又一条街,看城墙,看民房,看粥棚,看医馆。
医馆是凤南衣设的。仗打完了,伤员太多,军医忙不过来。凤南衣把王府旁边的一处空宅子收拾出来,挂上牌子,写上“济世堂”三个字,开门接诊。不收钱,只收药。药是她从苗疆带来的,用完了,就让玄一去采,去山里采,去草原采,实在没有,就去买。
百姓感激她,叫她“王妃娘娘”,叫她“活菩萨”。她听了,只是笑笑,继续看病,抓药,包扎伤口。她从早忙到晚,有时忙到深夜,就睡在医馆里。百里烨劝她歇歇,她说:“歇不了,那么多伤员等着呢。”
后来,她开始教军医术。教他们认草药,教他们处理伤口,教他们防治蛊毒。苗疆的医术,和中原不同,但好用,尤其对刀剑伤,对毒伤。军医们学得认真,学得快。学会了,就去教别人,一传十,十传百。朔州城里,懂医术的人,多了起来。
这天,凤南衣正在教几个军医辨认一种驱蛊草,阿木来了。阿木是苗疆队伍里的一个小伙子,二十出头,打仗勇猛,但运气不好,被砍断了一条胳膊。左臂,齐肘而断。军医说,没救了,截了吧。凤南衣说,等等。
她让阿木躺下,拿出银针,扎穴,止血,止痛。然后拿出一个小盒子,盒子里是一截木头,削成人手的样子,涂了药,裹了布。她把这截木头接在阿木的断臂上,用特制的药膏粘合,再用布缠紧,扎牢。
“这叫假肢。”她对阿木说,也对围观的军医说,“骨头长好后,可以动,可以拿东西,但不能用力。以后,我教你用。”
阿木看着那截木头手,愣了,然后哭了,哭得很大声,像个孩子。他以为这辈子废了,没想到,还能有一只手,哪怕是木头做的。
后来,阿木的断臂长好了,木头手也长在了肉上,虽然不能像真手一样灵活,但能拿筷子,能端碗,能写字。他高兴,见人就说,是王妃娘娘给了他新手。
苗疆的队伍,在朔州城待了一个月。仗打完了,他们也该走了。百里烨设宴,给他们送行。宴席上,他论功行赏。石朗作战勇猛,指挥有方,封校尉,领朔州军左营,可留军任职。苗疆众人,各有封赏,金银,布匹,药材,装满了几大车。
阿木也得了赏,但他没要金银,只要了一匹马,一些干粮。他说,他要回苗疆,回寨子,告诉麻朵阿嬷,告诉寨子里的人,仗打完了,赢了,王妃娘娘很好,王爷很好,朔州城很好。他还说,他要回去,用这只木头手,教寨子里的人做假肢,让断了手脚的人,也能有手有脚。
凤南衣没留他,给他准备了很多药,很多种子,很多苗疆没有的东西。送他出城时,她抱了抱他,说:“告诉阿嬷,我很好,等这里的事完了,我就回去看她。”
阿木点头,翻身上马,走了。走得很潇洒,一只真手,一只木头手,挥得很用力。
又过了几天,麻朵阿嬷的信来了。信是阿木带回去的,回信是信鸽送来的。信很长,麻朵阿嬷写的,字歪歪扭扭,但情真意切。信里说,知道朔州城守住了,很高兴。知道凤南衣没事,很高兴。知道苗疆的孩子们没事,很高兴。信里还说,苗疆的寨子重建了,种了新的茶树,养了新的蛊虫,一切都好。最后,阿嬷说,等凤南衣有空了,一定要回苗疆看看,看看寨子,看看茶树,看看她。
凤南衣看着信,看了很久,然后折好,收进怀里。她抬头,看着南方,看着苗疆的方向,眼睛有点湿。
百里烨走过来,握住她的手:“想家了?”
“嗯。”凤南衣点头,靠在他肩上,“等这里的事完了,我们回去看看,好吗?”
“好。”百里烨答应得很干脆,“等这里的事完了,我陪你回去,看阿嬷,看寨子,看茶树。”
凤南衣笑了,笑得很甜。
朔州城一天天好起来。城墙修好了,房子盖起来了,街道干净了,店铺开张了,人来人往,热闹了。百姓的脸上,有了笑容,孩子的笑声,又响起来了。
但百里烨没闲着。他整顿军务,清查府库,安抚流民,重建城池。每天忙到深夜,有时就在书房睡了。凤南衣陪着他,给他送夜宵,给他披衣服,有时就坐在旁边,安静地看书,等他忙完。
这天,百里烨收到京城的信。是皇帝写的,很长,夸他守住了朔州,打退了北狄,扬了大晟国威。信里还说,要封赏,要升官,要接他回京。百里烨看了,没说话,把信递给凤南衣。
凤南衣看了,也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我不回去。”百里烨说,声音很平静,“朔州还没稳,北狄还没平,敬亲王还没死。我回去了,这里怎么办?”
“皇帝会同意吗?”凤南衣问。
“他会同意的。”百里烨冷笑,“他巴不得我待在朔州,替他守边关。回京了,反而碍眼。”
凤南衣不再问,握住他的手:“你在哪儿,我在哪儿。”
百里烨反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
窗外,又下雪了。今年的第一场雪,来得有点早。雪花飘飘洒洒,落在城墙上,落在屋顶上,落在街道上,很快,就把朔州城染白了。
白茫茫一片,真干净。
像把过去的血与火,都盖住了。
但盖得住吗?
百里烨看着窗外的雪,看着雪地里跑来跑去的孩子,看着远处隐隐约约的城墙,心里清楚,盖不住。
血渗进土里,火烙在心里。有些人死了,有些人伤了,有些东西,永远回不去了。
但活着的人,还得往前走。
他握紧凤南衣的手,握得很紧,很暖。
雪还在下,下得很大。但屋里,很暖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