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深夜。
子时已过。万籁俱寂。白日里巍峨的宫殿。此刻沉默地伏在浓墨般的夜色里。像蛰伏的巨兽。只有檐角下零星的气死风灯。在夜风中摇曳。洒下昏黄破碎的光。勾勒出冰冷坚硬的轮廓。
东宫深处。太子的书房。却还亮着灯。
窗纸上。映出一个清瘦的、微微佝偻的身影。正伏案书写。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在极静的夜里。异常清晰。偶尔夹杂一两声压抑的、沉闷的咳嗽。
百里弘放下笔。拿起写满字的纸。凑近烛火。又仔细看了一遍。然后。将纸角凑到烛焰上。橘黄的火舌舔舐纸边。迅速蔓延。很快。整张纸化为灰烬。落在案旁的铜盆里。只剩下一点微红的余烬。和袅袅上升、带着墨味的青烟。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灰烬。直到最后一点火星熄灭。才缓缓靠向椅背。闭上了眼。脸上是浓得化不开的疲惫。还有一丝极力隐藏的、更深的东西。
“殿下。”一个几乎低不可闻的声音。在书房角落的阴影里响起。那里明明空无一人。声音却清晰地传来。“人到了。”
“嗯。”百里弘没睁眼。只是从喉咙里轻轻应了一声。“都进来吧。”
阴影蠕动。仿佛墨汁滴入清水。缓缓“流”出三个人。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书房中央。动作轻得没有带起一丝风。烛火也只是微微晃了一下。
为首一人。是东宫詹事。周明轩。五十许岁。面容清癯。三缕长髯。眼神锐利。他是太子少时的启蒙老师之一。也是太子最信任的智囊。心腹中的心腹。
左侧一人。身形瘦小。相貌普通。属于扔进人堆就找不到的那种。他是东宫侍卫统领。姓影。没有名字。或者说。“影”就是他的名字。没人知道他真名叫什么。来自哪里。只知道他只听命于太子一人。掌管着东宫最隐秘的力量。
右侧一人。是个面白无须的中年太监。低眉顺眼。姿态恭敬。是太子贴身内侍。福安。从小跟在太子身边。是太子在宫内的眼睛和耳朵。心思缜密。口风极严。
这三人。是百里弘真正的心腹。是可以托付性命、分享最隐秘心思的绝对核心。
“都坐吧。”百里弘这才睁开眼。指了指旁边的绣墩。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久病的虚弱。但眼神深处。却异常清明。甚至有些冷。
三人无声落座。腰背挺直。目光都集中在太子身上。等待指令。
百里弘没说话。只是拿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早已凉透的参茶。冰凉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让他精神微微一振。也压下了喉间又泛起的一点痒意。
“今夜叫你们来。”他放下茶杯。开口。语速很慢。很稳。每一个字都像是斟酌过。“是有事交代。关乎东宫存亡。关乎……你我性命前程。”
三人神色一凛。身体微微前倾。听得更加专注。
“明日。”百里弘目光缓缓扫过三人。“或者说。自此刻起。到尘埃落定之前。东宫上下。需行三事。”
“其一。”他看向影统领。“东宫所有宫门。自此刻起。全部落锁。增派双倍心腹守卫。无本宫亲手所书、加盖私印的‘赤符’。任何人不得进出。包括你们三人。若遇强闯。或有人假传谕旨。无论是谁。格杀勿论。东宫所属侍卫、仆役。一律不得擅离职守。不得与外人交接。不得传递任何消息。违者。杀无赦。”
影统领面无表情。只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厉芒。“属下明白。东宫。明日只会是‘聋子’和‘瞎子’。也是铁桶。”
“其二。”百里弘看向周明轩。“周先生。明日。无论宫中发生何事。前朝有何等惊变。东宫属官。一律称病。闭门不出。所有递往东宫的帖子。无论来自何处。一律压下。不接。不见。不回。若有人问起。只说本宫病体沉疴。需静养。一概不知。一概不晓。明白吗?”
周明轩捻着胡须。眼中精光闪烁。缓缓点头:“老臣明白。殿下是要东宫。置身事外。不闻不问。不动如山。”
“不错。”百里弘点头。“不闻。不问。不动。方能不乱。方能……不沾因果。”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更冷。像冰珠子砸在地上。“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无论明日发生什么。东宫。绝不主动参与。一兵一卒。不发。一言一语。不出。我们就静静看着。等着。”
福安此时抬起头。小心问道:“殿下。若是……若是肃王殿下那边。事成了呢?或者。派人前来联络。许以重利。甚至……威逼。我们该如何应对?”
百里弘嘴角极细微地扯动了一下。像是笑。又像是嘲讽。“事成?”他轻轻重复。摇了摇头。“本宫那八皇弟。性急。狠厉。却少了几分沉稳。更缺了那份……名正言顺。他以为暗中调兵。收买宫禁。就能成事?他把父皇。把二皇兄。都看得太简单了。”
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有忌惮。有冷意。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庆幸。
“退一万步说。即便他侥幸得手。控制了皇宫。”百里弘的声音平稳无波。“本宫是太子。是父皇亲立、昭告天下的储君。只要本宫不死。只要这东宫还在。只要天下人还认大义名分。他肃王。就坐不稳那张椅子。他敢动本宫。就是弑君杀兄。天下共讨之。他不敢。至少。在彻底清洗朝堂、掌控全局之前。他不敢。他只会先稳住本宫。许以虚名。行架空之实。”
他看向周明轩:“周先生。若真到了那一步。本宫该如何?”
周明轩毫不犹豫接口。声音冷静得近乎冷酷:“若肃王侥幸得手。殿下当‘痛心疾首’。‘斥其不臣’。然则‘迫于形势’。为保宗庙社稷。为安天下臣民之心。可‘暂且虚与委蛇’。上表自省。闭宫‘养病’。静待时变。暗中联络忠于殿下的老臣、清流。积蓄力量。等待肃王自身露出破绽。或外有强藩起兵‘勤王’。届时。殿下再以储君大义名分。振臂一呼。拨乱反正。名正言顺。”
百里弘微微颔首。眼中露出赞许。这才是老成谋国之见。但他随即话锋一转:“但。本宫以为。肃王成事的可能。微乎其微。”
他身体微微前倾。烛光在他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让他清癯的面容多了几分莫测。“父皇虽病重。但乾元殿。依旧是铁板一块。二皇兄……更是深不可测。他既敢摄政。岂会对京中异动。毫无察觉?毫无准备?本宫不信。肃王那点动作。能瞒过他的眼睛。明日。大概率是肃王跳出来。碰得头破血流。甚至……身败名裂。”
“所以。”百里弘坐直身体。总结道。“我们最大的可能。是作壁上观。看一场兄弟阋墙的好戏。看八皇弟如何作茧自缚。然后……”
他眼中寒光一闪。那丝属于太子的、隐忍多年的锋芒。终于露出一角。“在尘埃落定之时。在父皇或二皇兄需要有人站出来‘定调子’、‘正视听’的时候。本宫。再出现。”
“届时。”他语气恢复了平缓。甚至带上了一丝悲悯。“本宫要第一时间。上表父皇。痛斥肃王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狼子野心。祸乱朝纲。请求父皇严惩叛逆。以正国法。同时……”他看向福安。“你要准备好。以本宫的名义。向二皇兄那边。表达最诚挚的感激。感激他在危难之时。挺身而出。护佑君父。稳定朝局。本宫对他。绝对信赖。绝对支持。东宫上下。唯他马首是瞻。”
周明轩和影统领眼中都露出恍然之色。殿下这是要将自己彻底摘出去。无论谁赢。他都是“忠孝仁悌”、“顾全大局”的受害者。是坚定的“保皇党”。是“深明大义”的储君。肃王败。他痛打落水狗。赢得父皇和宸王好感。肃王即便侥幸赢了一时。他这番“被迫”姿态和“大义”名分。也是护身符和未来的反击旗号。而若宸王掌控局面。他这番“感激信赖”。更是稳固自己地位。甚至借力打力的绝佳姿态。
稳。太稳了。绝不冒险。绝不主动下注。只在最后。去摘取那最成熟、最安全的果实。
“殿下深谋远虑。老臣叹服。”周明轩由衷道。这一策。看似被动。实则是以静制动。以不变应万变。将东宫的风险降到最低。将太子的利益。最大化。
“只是……”影统领迟疑了一下。“若明日宫中生变。真有兵灾波及东宫。或有人假传旨意。强令开门……”
“所以本宫才令你紧闭宫门。无‘赤符’不得开。”百里弘冷声道。“东宫侍卫。是最后一道屏障。守住了。本宫就还是太子。守不住……万事皆休。影。本宫的性命。东宫上下数百口的性命。就交给你了。”
影统领霍然起身。单膝跪地。没有多余的话。只重重吐出两个字:“人在。宫在。”
百里弘看着他。点了点头。眼中露出一丝罕见的温和。“起来吧。”
他重新靠回椅背。脸上浮现出浓重的疲惫。挥了挥手。“都去准备吧。记住。稳字当头。静观其变。无论外面天翻地覆。东宫。必须稳如磐石。”
“是。”三人齐声应道。悄然退下。如同来时一样。融入阴影。消失不见。
书房里。又只剩下百里弘一人。和跳动的烛火。
他独自坐在无边的寂静里。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模糊的打更声。四更天了。
他慢慢抬起手。看着自己苍白瘦削、微微颤抖的手指。然后。缓缓握紧。
“八皇弟。你想搏一把。从龙之功?呵……”
“二皇兄。你想借力打力。清理门户?请便。”
“父皇……您到底……是真病。还是……”
他低低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好一会儿。才平复。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
他拿起凉透的参茶。一饮而尽。冰凉的液体滑入腹中。压下翻腾的气血。也压下眼中所有复杂的情绪。
只剩下一片深沉的、冰冷的平静。
明日。且看风云如何变幻。
他只需。坐在这东宫深处。等着。
等着摘取那最终的……胜利果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