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场的钟声还没彻底散干净,夜色已经压到了验收壁前。
黑金残纸嵌在裂碑缝里,边角还烧着细细的暗火,像一口咽不下去的旧血。就在众人以为今晚到此为止的时候,总壁忽然抬手,五指一扣,竟是当着满场见证人的面,强行催动了原位验收壁。
那面沉寂许久的高壁“嗡”地一声亮起,壁中旧纹像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扯醒,一圈一圈往外扩开。
“封场未散,原位可验。”总壁站在高阶之上,声音冷硬,“陆页争议未绝,本壁依旧规验收,有何不可?”
这一句落下,场中不少人脸色都变了。
因为谁都听得出来,这不是验收,这是抢收。
闻人照史一步踏出,衣角被夜风掀得猎猎作响。他直接站进第四见证位,手中活碑往地上一钉,石音炸开,像一根钉子把整座场子死死钉住。
“可以验。”他抬头盯着总壁,眼神没有半分退让,“但你得先把续提依据公开。”
总壁目光一沉。
第四见证位一旦落定,就意味着他再想借程序模糊过去,已经不可能了。
“依据?”总壁冷笑,袖中一道新墨令飞出,在半空中一震,稳稳悬住,“复核人已补齐,手续亦已补全,原位追认,合乎旧制。”
新墨未干,墨气森森。
场中不少人刚要细看,一道身影已经迎了上去。
顾迟抬手,直接把那道墨令捞进掌中,指节一收,啪地一声,当场拆开。
这一拆,整个场面都像被他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
总壁厉声道:“顾迟!谁准你——”
“你这么急做什么?”顾迟连眼皮都没抬,目光掠过令上印痕,嘴角压出一线极冷的笑,“补齐复核人?总壁,你这令写得倒像那么回事,可惜印还是死人笔。”
一句话,四下炸了。
“死人笔?”
“怎么可能?”
“总壁亲提的令,还会有假?”
顾迟把墨令翻过来,直接示众:“壳签换了,落笔的骨头没换。你以为换个封墨、换个外签,就能把旧印里的死气抹平?”
总壁脸上的血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去。
补证使本来一直缩在人群边缘,这时候被顾迟一眼点中:“你来验。”
那人手一抖,像是没想到火会烧到自己身上。
“我、我只是补证,不主印……”
“验印。”闻人照史冷声开口,“你既吃这碗饭,就别装瞎。”
满场目光都压了过去。
补证使额头见汗,只得硬着头皮接过墨令。他手指刚碰到印痕,脸色就白了一层,再细看两息,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当头砸了一记,声音都哑了。
“这是……旧式第三字书手的锋路。”
这话一出,场中瞬间哗然。
第三字书手,早死了。
死了很多年。
一个死人,不可能替今夜这道新墨令落印。
那就只剩下一种可能——这令,是拿旧骨头拼出来的假货。
总壁一步踏下高阶,气势骤然压下:“补证使,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补证使被那股壁威压得肩背发颤,却已经收不回去了:“属下……不敢乱认。这笔锋起落收尖,确是旧式第三字书手无疑。”
就在全场失神的那一瞬,陆删动了。
他一直站在裂碑边,像在等,等一个最乱的节点。此刻乱象一起,他手掌猛地一按,把那张还在烧的黑金残纸,死死压上了裂碑残痕。
“给我显。”
低哑的两个字,像是从喉骨里挤出来的。
裂碑吃火,碑缝里的旧痕被黑金一覆,像被逼着复苏一样,整面碑身都泛起一种诡异的青黑色。残纸边缘的火苗猛地窜高,纸上那些本该散尽的旧迹,竟又一点一点浮了上来。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因为那不是新字,那是旧批。
是曾经写在这页命案上的旧批。
半句,先浮出来。
——陆页非续认活人,而是退回待收之页。
四周安静了一个瞬间。
下一息,所有人的呼吸都乱了。
不是续认活人。
是退回待收。
这八个字,足以把今晚之前所有说辞全部打碎。
总壁的反应极快,几乎是在字迹显出的同一刻,立刻改口:“正因如此,才更该由原位收回归卷!旧页归位,本就是规内之事!”
他强行往回拽,可陆删根本不给他这个机会。
“归卷?”陆删抬眼,裂碑青光映在他苍白的脸上,眼底却冷得惊人,“那你们之前为什么一直说是续认,是归宗?”
这句反问像一把刀,直捅进程序最深的死角。
如果是归卷,就不是续认。
如果是续认,就不该走回收链。
总壁此前数次提令,全打着“续认”“归宗”的名义。如今被旧批当场掀翻,就等于他之前每一道令,都可能是伪名提令。
顾迟立刻接上,一步不让:“第一次提令,说是陆删名属旁系待补;第二次提令,说是旧案误断,可追认归宗;今晚第三次,直接补了个新墨令,硬转原位追认。”
他一边说,一边把历次提令的关键话头当场串了起来,字字钉死。
“总壁,这不是提令,这是越权追收链。你若真走的是归卷程序,就把每一道签源给我摆出来。”
总壁胸口起伏,眼底已有压不住的怒色。
闻人照史却在这时把自己的活碑再往下压了一寸。
那一压,碑上寿火竟被强行撑亮,火色却明显虚薄了许多。所有懂行的人都看得出来,他这是在折寿撑见证。
“旧规里可没写,能先焚后阅。”闻人照史声音发沉,盯着总壁,“你此前急着烧旧链、灭旧纸,如今又要强开原位。总壁,你是在验案,还是在灭证?”
“闻人照史!”总壁终于动了真怒。
但怒归怒,明面上的势,他已经掉了。
于是他眼神一厉,猛地翻手,一道灰黑色的封条自袖中射出,啪地一声,贴在验收壁前。
禁视封口!
灰纹像蛇一样爬开,瞬间遮断了半壁光纹,也把见证位和观验位之间的视路截去了一大半。
“既然你们不守场规,那就按高批处理。”总壁声音森冷,“禁视之下,只认壁判,不认喧辩。”
这已经不是争,而是直接掀桌子了。
然而就在封条展开的那一瞬,裴病碑忽然像被什么刺了一下,猛地抬头。
他盯着那封条上的灰纹,瞳孔一点一点缩紧。
“等等。”他的声音很轻,却让离得近的人都听出了一股寒意,“这个纹模……我见过。”
没人说话。
裴病碑一步步走近,盯着那层灰纹,眼里翻出极深的旧色,像是被迫重新看见了某段埋了很多年的往事。
“这是旧庙主的私印模。”
一句话,让总壁脸色彻底变了。
裴病碑像没看见他的脸色,继续往下说:“这模纹不用于认祖续名,只给退页回收用。只有被判出链外、暂缓归卷、等待原位续收的页,才会用这种封条。”
场中彻底没了声。
这不是一个小细节。
这等于把陆删和韩照夜,直接从所谓“认祖归宗”的线,扯进了更高一级的回收链。
也就是说,他们可能从一开始,就不是在“认”,而是在“收”。
补证使终于撑不住了。
他像是被一道道目光逼到了墙角,嘴唇颤了几下,终究还是跪了下去。
“陆案当年……确实进过暂缓归卷待原位续收。”
这一句,像闷雷炸在众人头顶。
还没等众人缓过神,他又哑着嗓子补了一句:“韩案……与陆案曾同封同批。只是后来,有人强拆了链路,把两案分开了。”
闻人照史眼神骤沉。
顾迟几乎立刻看向陆删。
韩照夜,陆删。
同封,同批。
这说明什么?
说明这两个人,极可能本就是同一条旧链上的东西。
“住口!”总壁暴喝,壁威轰然压下,震得周围石阶齐齐作响,“补证使越职妄言,当封口!残纸一并收缴!”
他终于不再遮掩,抬手就要夺纸。
可陆删比他更快。
他一掌拍在裂碑上,掌心顿时裂开,血沿着碑缝一路渗了进去。裂碑受血,旧纹翻起,像被活生生刻进新的碑文。
他竟是借着裂碑反刻诔文!
“陆删!”顾迟神色一变。
反刻诔文,是拿自己当碑页钉上去,一旦失控,命就不是自己的了。
陆删却像没听见,他手指带血,在碑面上一笔一划压下自己的名。
血字落碑,光纹顿起。
“以我为活证页。”他声音低,却清晰得让整座场都听得见,“若要收回,先验真伪。”
这是拿命卡规。
因为一旦他先把自己钉成活证页,原位追收就不能再靠一句高批、一张封条草草盖过去。想收,就得先亮出正页根源。
总壁眼底终于露出一丝真正的慌乱。
而闻人照史看着那面裂碑,只停了一息,便忽然抬手,把自己的活碑也并了过去。
“你疯了?”顾迟低喝。
闻人照史嘴角溢出一点血,寿火烧得他脸色惨白,却还是把碑纹硬生生接进了陆删名下。
“一个活证位不够。”他声音发哑,“那就再补一个见证。”
两碑并线,等于双命共钉。
这代价重得吓人。
可也正因为如此,原位验收壁前那张黑金残纸,像是终于被逼到了极限,再一次显痕。
这一次,浮出来的不再是半句。
而是一整句更狠的批注。
——被退回来的页,不止一张。
场中所有人都像是同时失了声。
顾迟的眼神猛地一震,心里几乎瞬间掠过一个可怕的念头。
陆删……可能根本不是单独留页。
他也许只是被拼回来的,一部分旧名。
这个念头刚起,总壁也看见了那句话。
他脸上的镇定第一次彻底崩开,竟是一步失控,直接朝残纸扑了过去!
“按住他!”顾迟厉喝。
陆删与闻人照史几乎同时抬手,一左一右死死按住那张残纸。黑金火苗在三人指缝间疯狂乱窜,纸面最后一处未显的墨痕,终于在挣扎中一点点浮了出来。
不是完整的名字。
只是一道极旧极旧的起手姓钩。
那一钩,苍老、锋硬、像在无数年前就该绝笔。
可它一出现,满场所有识字见墨的人,后背都窜起了一层寒意。
因为那笔迹,不像韩照夜,也不是旧庙主。
更像一个早该不可能再留下任何字的人,亲手写下的。
下一瞬——
原位验收壁轰然自亮!
整面高壁像被那一道姓钩彻底唤醒,壁中密密麻麻的旧纹疯狂流转,竟当场将那道起手笔认作“可提取之源”。
壁光暴涨,整座封场骤然失控。
而总壁,第一次真正露出了惊惧之色。
因为那道源,一旦被壁中旧规提出来,今晚要被撕开的,就绝不只是陆删一个人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