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初念盯着亮起的手机,半天没动。
那团白光在昏黄床头灯下闪了几次,像催命符,也像社畜的电子招魂幡。她披散着头发,浅色衬衫皱得不成样子,领口松开两颗扣子,露出细白的锁骨,脸色却白得跟快捷酒店的墙皮一个色号,还是掉灰版。她侧蜷在床中央,纤细的腰身几乎折成一道弧,右手死死按着胃,指节压得发白。
“再亮,再亮我就把你供起来。”
她嗓子发哑,自己都听出一股破罐子破摔的味。
手机自然不会理她,继续亮。
黎初念咬了咬牙,伸长手臂把手机摸过来。屏幕上跳着几条工作消息,专项组群里一串艾特,小林问她媒体确认函要不要再补一版,设计发来终版背板,执行在群里哭天抢地,说供应商凌晨装车要她审批备注。
她扫完,眼前发黑,差点把手机又扔出去。
“你们是想让我功成名就,还是想让我直接立碑。”
她打字都嫌费命,索性按住语音,声音低得像漏气。
“终版过,确认函补,装车备注照旧。别再艾特我,再艾特我我就现场尸变。”
语音发出去,群里安静两秒。
小林回了个瑟瑟发抖的表情包。
设计姑娘发来一句:“收到黎总,你早点休息。”
休息。
这两个字看得黎初念想笑。
她要是能休息,今天就不至于缩在这张一躺上去就能闻见消毒水混潮气味的床上,活像被生活摁进了廉价求生综艺。
她把手机扔到一边,闭上眼,打算硬睡。
走廊里忽然传来一阵哐当乱响,像什么东西撞上了墙,紧接着就是男人含糊不清的骂声。
“我跟你说……老子没醉……”
“房卡呢?你房卡呢!”
“你别拽我……”
黎初念眼皮猛地一跳,太阳穴跟着抽。
“好,好得很。”她面无表情地睁开眼,“半夏公寓是静音模式,这里直接给我切成环绕立体声。”
她翻了个身,床垫塌出一个坑,湿冷的潮气顺着后背往里钻。空调出风口也不甘寂寞,发出一阵断断续续的咔哒声,像里面住了个快散架的机器人,随时准备给她表演原地自爆。
黎初念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忽然觉得自己挺有出息。
前阵子还被人按时投喂药膳,床垫软硬适中,室温恒定,睡前还有人端着酸枣仁安神汤站在门口摆脸色,语气毒得像医院收费窗口。
“喝了。”
“苦。”
“你的人生都这么苦了,还怕这一口?”
当时她还能翻白眼,还能顶一句“靳医生,您这是治病还是阴阳怪气疗法”。
现在好了。
她成功从VIp病号待遇,一夜掉级成了快捷酒店体验官。
而且是那种零分差评、附赠胃绞痛豪华套餐的体验官。
胃里忽然又是一抽。
那痛不是一下子砸下来的,是先拧,再卷,再往里生拉硬扯,像有只手攥着她胃壁一点点翻。黎初念“嘶”了一声,整个人弓得更低,额头抵住枕头,冷汗沿着鬓角往下淌。
“有本事你疼死我。”她喘了口气,咬着牙小声骂,“没本事就闭嘴。”
胃自然也不听。
她忍了十来秒,实在扛不住,撑着床坐起来。双腿刚沾地,脚下那块地板凉得她一激灵,右脚踝的肿胀感立刻往上窜,像有人拿钝棍在骨头缝里轻轻敲。
她扶着床沿,头发垂下来挡住半张脸,缓了好一会儿才弯腰去翻包。
包里东西乱成一团,充电线、口红、U盘、皱巴巴的会议便签、两支快空了的黑咖啡液,还有半板止痛药。她盯着那半板药,眼神复杂得像看一个渣男。
“你最好有用。”
她抠出一粒布洛芬,拧开矿泉水瓶,水已经不凉了,带着股塑料味。她仰头吞下去,药片卡过喉咙,苦味一下子漫开。
半夏那边的药都被靳宴辞分得清清楚楚,什么时候吃,吃多少,饭前饭后,配温水还是热水,他能说得像宣读病区制度。她那时还嫌他烦,嫌他管得宽,嫌他看她一眼都带着“你最好别作死”的审判感。
如今想想,人啊,真是吃惯了好的,就容易忘本。
她靠着床沿慢慢滑坐到地上,屈起腿,双臂抱住膝盖,把脸埋进去。
“黎初念,你完了。”她在心里骂自己,“你居然开始怀念一个天天逼你喝苦汤子的偏执狂。”
怀念归怀念,气也是真的气。
气他把照顾人这件事做得像天经地义,气自己在他的规矩里待久了,身体都长出了记性。到点想吃热的,困了想闻药香,胃一疼就条件反射去找那只骨节分明的手。
这算什么。
斯德哥尔摩式养胃文学?
她越想越窝火,抬头瞪了眼床头灯。
“靳宴辞,你最好别让我看见你。”
嘴上说得狠,脑子里浮出来的却是那人冷白修长的手,卷起袖口时露出的腕骨,还有垂眼熬汤时没什么表情的侧脸。灯光落在他高挺的鼻梁上,眼睫压出淡淡的影,开口却永远欠揍。
“黎初念,拿命卷KpI之前,先问问你的胃同不同意。”
“黎初念,咖啡不是饭。”
“黎初念,再吃外卖我就把你那一抽屉辣条全扔了。”
她那会儿还回嘴:“你是房东还是生活教导主任?”
他把药碗往她手里一塞,眼皮都不抬。
“你可以理解为,负责给某些缺乏自理能力的成年人续命。”
想到这里,黎初念忽然笑了一下。
笑完又疼得皱起脸。
“有病。”她骂的也不知道是他还是自己。
药效没那么快上来,夜却越熬越长。走廊里的醉汉终于消停了,空调却开始发出更规律的异响,一声接一声,咔,咔,咔,像有人拿小锤子敲她神经。
她重新爬回床上,裹着那条薄得像装饰品的被子,闭眼数羊。
数到五十,脑子里是明天活动的动线。
数到一百,脑子里是媒体席和义诊区交叉的那块风险点。
数到一百五,脑子里突然变成靳宴辞站在活动现场,冷着一张脸看她。
“睡不着就闭眼养神,脑子不是让你拿来二十四小时内卷的。”
她猛地睁开眼。
“疯了吧。”
她抹了把脸,彻底认清一个现实。
今晚这觉,多半是睡不成了。
黎初念撑着床坐起来,去把电脑拽到膝上。屏幕亮起,冷白的光照在她脸上,显得她眼下那片青越发明显。浅色衬衫袖口被她卷到小臂,露出的手腕细得伶仃,手背上还残着前几天扎针留下的淡青痕。
她把安保名册重新点开,一行行核对。
社区入口一组,侧门两组,媒体签到区一组,急救通道必须留空,专家休息区不能混进无关人员。她看得眼睛发涩,胃还时不时抽一下,像抗议她这种丧心病狂的用法。
“明天要是翻车,我先把自己埋了,再去找王岚索命。”
她一边看一边小声念,靠这种社畜自我咒骂提神。
时间一点点挪。
止痛药起了一半作用,胃没刚才那么疯,改成闷闷地疼,像在提醒她:别高兴太早,我只是中场休息。
黎初念盯着名单,手指停在一个名字上,忽然有点恍神。
以前她总觉得自己一个人也能扛。八年前能扛,刚进盛星时能扛,被删方案、被截胡、被逼着喝冰美式续命,她都能扛。扛久了,连她自己都默认了一件事——人不能指望谁,倒下了也得自己爬起来。
可这几个月靳宴辞偏偏不讲武德。
她胃疼,他递汤。
她失眠,他熬药。
她嘴硬,他比她更硬,硬到连她想装没事都装不下去。
他把照顾她这件事做得太顺手,顺手到她一离开那个屋子,连这张破床单都在嘲笑她原来被养娇了。
黎初念盯着电脑屏幕,喉咙忽然有点发堵。
“你可真没出息。”她低声说。
说的是自己。
包厢灯光,会议白板,半夏公寓岛台上冒着热气的砂锅,还有那本夹满照片的《内经知要》,全在她脑子里绕成一团。越想甩开,越缠得紧。
她抬手按了按眼睛,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名单上。
“黎初念,你八年都熬过来了,现在离了他靳宴辞,难道连个觉都不会睡了吗?给我撑住!”
这句话说出口,像给自己打鸡血,也像给自己一个台阶。
她直起背,继续核对。
一页。
两页。
三页。
直到电脑右下角的时间跳到凌晨四点十七,她才把安保名册和动线表全部过完。肩颈已经僵得发木,胃里那股疼被药压住一半,剩下的一半藏在深处,像随时会扑出来咬她一口。
她保存文件,发给小林,附上一句:“按这个版本执行,现场再有变动直接电话。”
消息刚发完,电脑屏幕合上,房间里重归安静。
不,不是安静。
空调还在咔咔响,床垫还是一股潮味,窗帘缝外的天色已经从黑透了,隐约泛起灰白。她整个人像被掏空,只剩一层壳,轻轻一碰都能散架。
黎初念把电脑推到一边,仰头靠住床头,长长吐了口气。
“活下来了。”
这话说得跟打完一场仗似的。
她正准备把手机调成飞行模式,强行闭目养神二十分钟,屏幕忽然“叮”地亮起一封新邮件提醒。
发件人是乾宁官方邮箱。
主题栏写着:名医进社区首场活动现场督导行程单。
黎初念眼皮一跳,指尖顿了顿,点开邮件。
附件加载出来的那一瞬,她的视线顺着名单往下滑,最后停在“带队人”三个字后面。
靳宴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