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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军前锋进入重弩射界后,第一分阵没有立即开阵。

五百轻骑越过第二道标记。

拒马后方,三十六架双弦重弩已经完成校准。

弩手伏在机括两侧,呼吸跟随营中鼓点,没有人提前扣动扳机。

燕军前锋将领再次举枪。

骑军继续加速。

李晋站在地堡观察口后,等最前方战马踏过第三道石灰线,才抬起右手。

“射马。”

第一排重弩同时发射。

弩弦震动。

三十六支重箭贴近地面飞过,全部射向最前方战马胸腹。

燕军前排骑兵刚要拉动缰绳,战马已经中箭倒地。

后方骑兵无法及时停下,接连撞入前排。

第二排重弩随即发射。

这一次,目标是燕军旗手与号角手。

两面军旗当场折断,三名号角手从马背跌落。

燕军前锋阵形出现混乱,左右两部轻骑立即散开,试图从重弩射界外侧绕过拒马。

李晋没有下令追击。

“前排换弦。”

“第二排退入弩沟。”

“盾墙保持原位。”

“燕骑退到第一道标记外,停止射击。”

军令逐层传下。

燕军前锋丢下百余匹战马与数十具尸体,向北退出五里。

后方增援轻骑没有继续冲击,只在重弩射界外重新列队。

双方第一次接触就此停止。

可燕军中营与西营仍在推进。

李晋看过新送到的军报,又低头查看秦棋留下的最后一道命令。

放弃广宁所有外围阵地。

主战场移向荒原。

保住军魂,不争一城一地。

他在军图上停顿片刻,随后将第一分阵以北三处旧哨、北山军路东侧两座小堡与苍河沿岸四处拒马全部划去。

副将看见他的动作,立即问道:“统帅,这七处据点都要放弃?”

“放弃。”

“燕军占住以后,可以在旧哨架设弩台。”

“这些地方本就不适合大军展开。”

李晋指向军图北侧。

“旧哨之间距离太远,守军不足便会被轻骑分割。”

“两座小堡靠近河岸,后方道路狭窄。重甲步军一旦入堡,遇到燕军床弩封路,很难及时撤出。”

“留下的人守不住,也退不快。”

副将问道:“那北山军路外侧的三处村镇呢?”

“百姓已经撤走。”

“粮仓与药材是否搬空?”

“沈主事昨日已经下令清仓。”

“那就不守。”

李晋拿起军令签,在第一分阵、第二分阵与北山军路之间重新划出一道弧线。

“第一分阵后撤十二里,进入旧采石场南侧。”

“第二分阵放弃岔口外营,退到北山坡后。”

“第五分阵的一千刀盾兵停止前移,改守西侧石桥。”

“第三、第四分阵不动。”

“第六分阵继续压住南侧道路。”

“各阵后撤时,阵盘保持关闭。营旗分批移动,不准在同一时辰拔营。”

副将看着调整后的布置,逐渐明白了李晋的意图。

外围据点全部让出以后,六处分阵没有缩成一处,反而在荒原北侧形成了更宽的展开区域。

燕军若继续压进,便会离开原有营寨与重弩支点。

东营轻骑能够占下空村、旧哨与小堡,却无法从中得到粮食,也无法迫使血刀军进入狭窄道路交战。

李晋将军令交给传令兵。

“告诉各营。”

“这不是败退。”

“哪一营擅自丢弃军械,按临阵脱逃处置。”

“哪一营未经清点便焚仓,按毁坏盟产处置。”

“所有后撤次序依照预案。”

“盾营先占新位,弩营随后转移,伤员与医署第三批走,最后才是断后营。”

“燕军未进入五里,不准交战。”

传令兵迅速离开。

第一分阵内,军令很快传遍各营。

不少军卒听见放弃外围据点时,神情都有变化。

他们刚刚用重弩击退燕骑,阵地并未失守。

此时主动后撤,难免有人不解。

第一营校尉薛安走到阵前,当众展开三印军令。

“军主印。”

“统帅印。”

“监察副印。”

“三印齐全。”

“第一分阵依令后撤十二里。”

一名新兵忍不住问道:“燕军刚退,我们为何让地?”

薛安看向他。

“因为这里不值得拿人命守。”

“拒马可以重设,壕沟可以重挖,空村与旧哨不能给军卒发粮,也不能治疗伤员。”

“新阵地背靠采石场,左右两侧都有高地,重弩射界比此处更宽。”

“燕军想要这片空地,便让他们进来。”

另一名老卒问道:“若燕军以为我们溃退,全军追上来呢?”

“那便让他们离开重弩营寨。”

薛安说道:“到了新阵地,再依军令杀敌。”

“现在,各营按册清点。”

“重弩拆弦。”

“拒马保留外层,内层全部运走。”

“地堡内不得留下军册、药材与完整箭矢。”

“撤退途中不得争道。”

军卒不再询问。

盾营先行离开。

他们没有奔跑,队列也没有散乱。

每百人一队,按既定道路进入新阵地。

弩营拆下弩弦与关键机括,将弩身装上军械车。

无法移动的两架旧弩被韩铁衣麾下工匠拆走核心部件,只留下木架。

伤员由医署统一编号。

能够自行行走者编入第三批。

不能行走者抬上担架。

军中录事逐营核验,确保没有军卒以照顾伤员为由离开所属队列。

最后撤离的是薛安率领的五百重甲老卒。

他们拆掉营内黑底血刀旗,却没有收起旗面。

旗手手持军旗,站在队尾。

燕军轻骑在五里外观察了半个时辰,确定血刀军正在后撤以后,再次向前推进。

这一次,薛安没有下令射击。

他等最后一辆军械车离开营门,才带领重甲老卒退出阵地。

营内没有起火。

粮仓门敞开,里面只剩空架与散落的粗糠。

药房内没有药材。

军械库内也找不到一支完整弩箭。

燕军前锋进入第一分阵旧营时,只看见尚未完全干涸的灶台与已经失效的阵纹。

前锋将领亲自进入粮仓查看。

“搜。”

“三人一组。”

“地窖、夹墙、井底都要查。”

数百燕军迅速散开。

半个时辰后,负责搜索的校尉前来回报。

“粮仓为空。”

“地窖里只有六袋霉粮,已经生虫。”

“药房没有可用药材。”

“军械库内留有两架重弩木架,机括与弩弦全部被拆。”

“水井可以使用,附近没有投毒。”

前锋将领问道:“百姓呢?”

“空村内无人。”

“田地尚在,牲畜全部转移。”

“屋内只剩无法搬动的床柜。”

“没有发现埋伏。”

燕军占下了阵地。

却没有得到任何补给。

同样的情况也出现在北山军路东侧。

沈观潮比军队更早开始撤空外围仓点。

他站在北部临时粮署内,面前摆着七处外围粮仓的最后清册。

“北山一仓,原存粮六千四百二十石。”

“已转南四仓三千石。”

“分入军中独立小仓两千八百石。”

“余粮六百二十石,其中可用粮五百七十石,已于今晨发给撤离百姓。”

“不可用霉粮五十石,留仓登记。”

粮吏汇报完,将账册递上。

沈观潮逐项核对封印。

“药材呢?”

“北山医署常用药已转移。”

“止血散两千一百包,护脉丹四百七十粒,驱寒药十二车,全部送往六阵医署。”

“有三柜药材受潮,无法入药。”

“留在原处?”

“不留完整药柜。”

沈观潮说道:“受潮药材取样登记,其余就掩埋。”

“空柜拆掉铜件。”

“燕军即便占仓,也不能得到现成器具。”

粮吏问道:“仓房是否焚毁?”

“不烧。”

“这里仍是血刀盟登记在册的仓房。”

“战后若能收回,可以重新使用。”

“只撤走能用之物。”

“不能带走的按册封存。”

“不得为了不给燕军留下屋顶,浪费猛火油。”

他翻到下一册。

“北二药仓外有三百余名留后民夫。”

“军队后撤以前全部撤走。”

“搬运完最后一批药材,不准留人守空仓。”

“仓吏带走账册副本。”

“原册交监察卫封存。”

“仓门不必上锁。”

粮吏一怔。

“不开锁,燕军会怀疑有埋伏。”

“让他们查。”

沈观潮说道:“仓内没有资源。”

“他们愿意花多少时间搜索,由他们决定。”

“我们只需确保账目清楚。”

七处外围仓点依次撤空。

粮车不走同一条道路。

一部分转入六阵独立小仓。

一部分南送至苍州中部。

药材则由快车送往医署。

所有仓点撤离顺序都与军阵后撤错开,避免粮车、伤员与重甲步军挤在同一条路上。

沈观潮亲自核验最后一处空仓后,才命户粮司撤出北部临时粮署。

他没有返回苍州城。

新的户粮节点设在荒原东南侧七十里外。

那里已经完成百姓清空,四条旧村道能够分别连接六处分阵与南部安置点。

当燕军斥候进入北山一仓时,只得到一本故意留在桌面的旧账。

账册记录的是半个月前的粮数。

路线与仓点都已经废弃。

更深处的墙缝内,还留有几张残缺运粮票据。

票据指向苍河西岸。

那条道路已经被列为假粮道。

燕军校尉拿到票据,立即派出二十骑向西追查。

二十骑离开不到一刻钟,他们的行进路线便被远处监察哨记下。

苏清月收到消息时,正带人拆除荒原东侧的最后一处监察旧点。

“燕军开始顺着旧票据查粮。”

陈策说道:“要不要留下更多假车辙?”

“不必太多。”

苏清月看着地面。

“假线索过多,会让他们判断诱饵。”

“保留三处。”

“一处指向苍河西岸。”

“一处指向广宁北侧旧矿道。”

“最后一处指向荒原中央。”

陈策问道:“荒原中央是军主准备迎战之地。”

“所以要让燕军确认血刀盟主战方向。”

“但不能让他们确认秦棋的具体位置。”

苏清月蹲下检查一处车辙。

车辙由两辆空粮车反复压出,深度与满载粮车接近。

路旁还有少量粗粮与断裂的麻绳。

这些痕迹足以说明粮车曾向西转移。

但走出七里以后,车辙进入石地,随即消失。

“苍河线保留车辙。”

“旧矿道留下三枚军械车铁钉。”

“荒原中央只留血刀军斥候的马蹄印。”

苏清月说道:“不能出现我的极寒真气。”

“也不能留下秦棋的神意痕迹。”

“燕军必须判断血刀军正在向荒原调整,却无法知道监察卫撤向何处。”

陈策问道:“原有监察痕迹如何处理?”

“所有固定暗记清除。”

“埋在井沿、桥墩与树根下的寒玉全部取走。”

“无法取走的阵纹用普通铁器刮除,不使用真气。”

“旧暗哨离开以后,不得回看。”

“新路线只监测燕军粮道与皇室阵台。”

“秦棋的位置,不列入监察传讯。”

监察卫分成十二组,沿撤退路线清除旧痕。

他们没有把所有脚印抹去。

完全没有痕迹同样会引起怀疑。

属于百姓车队、户粮司空车与地方军卒的普通痕迹继续保留。

所有能指向监察卫身份的寒玉粉、极寒残气与密记则被逐一清除。

到了傍晚,第一、第二分阵完成后撤。

新阵地没有立即开启主阵盘。

重弩已经装回机括。

拒马也按三层布置重新设立。

伤员进入采石场后方的低洼区域。

各营军旗依旧分开,没有形成统一气血连接。

燕军占下外围据点后继续推进十五里。

他们沿途没有遇到溃兵,也没有发现被遗弃的伤员。

血刀军没有因为让地出现争抢道路、焚毁物资或私自脱队的情况。

每一处旧营都有完整撤离记录。

每一名军卒都有新的阵位编号。

每一架重弩都能在新阵地清册上查到。

夜幕降临前,李晋登上采石场高处。

第一分阵已经重新完成防御。

军卒正在进食。

弩手轮换休息。

盾营与枪营之间的通道保持畅通。

军械车停在规定位置。

李晋看过各营回报,才在军图上划去最后一处外围据点。

“让出去的地方共二十七处。”

副将说道:“燕军已经占下十六处。”

“其余十一处预计明日会被轻骑控制。”

“我军伤亡?”

“后撤途中无阵亡。”

“旧阵地接触战,伤七人,无重伤。”

“重弩、药材、粮草损失?”

“除两架无法移动的旧弩木架,没有损失。”

李晋点头。

“把结果传六阵。”

“告诉所有营官。”

“战略后撤完成。”

“阵地未乱,军册未乱,军令未乱。”

“明日燕军若继续追,依新阵地射界迎战。”

副将领命。

荒原以南,最后一批百姓也越过了安全线。

沈观潮收到安置点三方核验后,在总册上写下最终人数。

四万七千三百二十一人。

途中死亡三人,皆为原有重伤。

失踪零人。

未完成核验二十六人,已经进入监察复查。

所有百姓车队均已离开广宁与北山军路之间的空旷区域。

沈观潮合上总册。

“向苏统领传信。”

“百姓已过线。”

“荒原可以作为主战场。”

消息通过普通驿马送出。

苏清月收到以后,只回复了四个字。

“按计划撤。”

她带领监察卫退出荒原西侧旧路线。

东侧则保留三处远距观察点,专门记录燕军粮队。

属于秦棋的假线索继续向荒原中央延伸。

荒原深处,一面黑底血刀旗已经立起。

旗杆周围没有大军。

只有六处相隔数里的血煞分阵正在低强度运转。

阵中各有三百名精锐与独立阵盘。

他们不与北线六阵连接,也不向秦棋提供气血。

这些分阵只负责扰乱法相判断,并为后续作战保留落点。

秦棋站在更西侧的低地,远离六处分阵。

陈玄冥越过广宁县废墟后,百丈法相继续向北移动。

法相气机扫过空城。

没有百姓。

没有粮草。

也没有血刀军主阵。

陈玄冥抬眼望向荒原。

天地气机在法相双目中完成收束。

废城以北,六处血煞波动断续出现。

更远处,燕军铁骑也在向荒原外缘推进。

陈玄冥向前迈步。

百丈赤金法相越过倒塌的广宁城墙。

法相虚影抬起手臂,直指荒原上的黑底血刀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