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青云门外门广场。
天还没亮透,四十名外门弟子已在山门前整装列队。青石板广场被晨露打得泛潮,高耸的山门牌坊隐在薄雾中,石匾上“青云”二字若隐若现。领队的是内门执事宋长老——金丹初期修为,面容严肃,腰间佩着一柄窄刃直刀。
宋长老的话不多,清点完人数之后只说了两句话。
“本次试炼为期十日。任务:前往妖兽山脉外围,采集规定清单上的十种灵草。每三人编为一小队,小队共同采集的灵草计入总分。山脉深处标有红线禁地,任何弟子不得越过红线。若遇不可敌的妖兽,立即释放宗门信号符,原地等待接应。”
他顿了顿,目光在队列中缓缓扫过。
“妖兽山脉里不是宗门擂台,没有人会在你被打倒之后扶你起来。量力而行,活着回来。”
四十人鸦雀无声。
苏小染站在队列中间,身边是苏婉儿和陆雪琪。三人编在同一小队,赵无极被分到另一组,对此他表达了强烈不满,但抽签结果无法更改。
“要是碰上厉害妖兽,你们记得发信号。”赵无极在出发前专门跑过来叮嘱,“别硬撑。”
“这话对你更适用。”陆雪琪平静地说。
赵无极:“……”
妖兽山脉的入口距离青云门山脚大约七十里。宋长老没有带飞舟,而是带着队伍徒步前行。这七十里山路本身就是第一道筛选——宗门试炼不会安排任何代步工具,到了山脉内部,所有行动全靠自己。
出山之后的景色和青云山完全不同。
山道两侧的树木越来越高大,树冠遮天蔽日,树下灌木丛生。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腐殖质味道,偶尔能听见密林深处传来的不知名兽吼。远处妖兽山脉的主脊在云层中若隐若现,山势莽苍,一眼望不到头。
苏小染的道袍袖口卷到肘弯,露出两条被灵药田的阳光晒成小麦色的手臂。清溪从断壁的裂缝中淌下来,溅起的水珠沾在她的袖口上,又很快被山风吹干。
苏婉儿和她并肩走着,呼吸已经比刚出发时平稳得多。这段时间的修炼和备赛让她身体素质提升了不止一个档次——换作三个月前在苏府里养尊处优的苏婉儿,走七十里山路大概走不到三分之一就趴下了。
“前面就是山脉界碑了。”陆雪琪指向前方山路尽头一座隐约可见的石碑,“过了界碑,灵气浓度会急剧升高,高到普通凡人承受不住的地步。”
苏小染点了点头。她已经在识海里感觉到周围灵气的浓度在逐渐攀升——和她刚踏入青云山时的感觉类似,但山脉内外的灵气差,显然比山脚到山腰还要大得多。
走到界碑前的时候,宋长老停下了脚步。
那是一座两人高的青石碑,碑面上刻着四个古旧的大字——“妖兽山脉”。石碑两侧各立着一根石柱,石柱上雕刻着密密麻麻的防御符文,符文的光泽暗淡而古老,显然已经在这里镇守了不知多少年。
“越过界碑之后,你们已经不在宗门的护山大阵保护范围内。”宋长老转过身来,目光严肃地扫过四十名弟子,“外围虽然没有高阶妖兽,但一切意外都有可能发生。三人一组,相互照应,有任何情况第一时间用信号符通知我。”
他取出信号符,每人发了三张。这是一种简单的符箓,撕开就能释放灵力信号,方圆五十里内都能感知到。
“时限十日,灵草清单上的十种灵草必须全部采集齐全。超额完成的部分,按品质和数量计入试炼成绩。出发。”
苏小染接过符箓,仔细收进怀里。
三人小队越过界碑的瞬间,苏小染整个人都顿了一下。
这里的灵气浓度远超她的预期。如果说青云山的灵气像是一片温和的薄雾,那么妖兽山脉的灵气就像是从地底深处涌上来的热风——浓烈、奔放、带着一股原始的野性。丹田后方的灵环几乎是本能地加速了转动,全力吸收着周围充沛的水木属性灵气。
苏婉儿也感觉到了。她深吸一口气,低声说:“这里的灵气好浓。”
“是好事也是坏事。”陆雪琪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冷静,“灵气越浓,灵植的品质越高,妖兽的数量和等阶也越高。外围的妖兽虽然不会超过练气高阶,但数量比宗门后山多得多。”
“所以我们先定行动策略。”苏小染取出宋长老发的灵草清单,在石头上摊开。清单上画着十种灵草的形态简图和文字描述,从最常见的聚灵草到相对稀有的金线银叶都有。
“前六种在低坡区域应该能找到,我这两天翻了不少药田日志,师姐的旧记录里提到过它们的分布范围。”她将指尖沿着一株绛紫色灵草的线描轮廓慢慢划过去,“问题是最后几种——比如紫芝果,喜阴耐寒,大概率长在背阴峭壁附近。那种位置很可能是妖兽的巢穴辐射区。”
陆雪琪蹲下来,在清单上用指尖点了几处。
“我们按地形分两天走。第一天集中采集低坡灵草,把这些铺满之后再往深处推——这样即便后面遇到什么意外,基础清单已经齐了七到八成,不会被逼到时限最后两天还要回头补。”
苏婉儿也蹲下来,没有插话,只是在旁边把各自的储物袋重新检查了一遍。确认过三人携带的驱兽粉、解毒丹和应急符箓的数量之后,她抬头轻轻说了声“齐了”,声音不大但很稳。
“出发。”苏小染收起清单,提起药锄站了起来。
密林里光线昏暗,巨大的树冠将大部分阳光挡在外面,只有几缕侥幸穿过层层叶片的光柱斜斜地打在地上。脚下的腐叶积了不知多少年,踩上去软绵绵的,偶尔能看见蚯蚓粗细的黑色虫子在落叶中蠕动。
苏小染走在队伍最前面,水木双灵根的感知力在这种环境中发挥到了极致。她能清晰地感应到这附近灵植的分布——左边三十步外有一丛聚灵草,右边小溪旁边那棵大树下长着几株银叶草。这些感知像一张无形的网铺在她脑海里,让她能在密林中准确地找到最短的采集路线。
“左边。”她忽然拐了个弯,拨开一片齐腰高的灌木丛,后面果然长着一小片聚灵草。这片聚灵草比药田里的更茂盛,叶片浓绿,茎秆粗壮,根部隐隐发着灵光。
三人迅速动手,只摘成熟株,留幼苗。这是宗门外门灵药田的铁规——真正必须守的规则从来不是写在纸上的。
一个时辰后,她们已经采集到了清单上的四种灵草。
苏小染的储物袋里整整齐齐地码着分好类的灵草,每种都用单独的布袋装着,袋口扎得一丝不苟。这习惯还是沈青禾教她的——“采集的灵草混在一起灵气会互冲,保存三天以上品质会下降。”
苏婉儿蹲在溪边清洗刚挖出来的银叶草的根部泥土,动作比在药田时熟练了许多。
陆雪琪在一块大石头上刻了个简易的方位记号。阵法师的方向感是天生的,她每走一段路就会在隐蔽处留一个记号,确保回程不会迷路。
过了午后,三人遇到了一头低阶妖兽。
那是一头青鬃野猪,个头有半人高,两根獠牙从嘴角翻出来,在幽暗的密林中泛着森然的白光。野猪正伏在一丛月华草旁边——苏小染清单上的第七种灵草。它的獠牙边缘沾着几丝干涸的泥土,显然刚拱过那片月华草的根区。从月华草根茎的受损程度来看,它显然把那里当成了日常打滚的地方。
苏小染没有贸然上前。她观察了片刻,确认这头青鬃野猪并未把月华草当作食物——它只是习惯性地在同一片泥坑里蹭痒。野猪低头饮了一口溪水,甩甩耳朵,径直朝林子深处走了,连回头多看一眼那丛月华草都没有。
“它走了。”苏婉儿松了一口气。
“不是走。”苏小染盯着野猪消失的方向,“是领地恢复常态了。青鬃野猪不爱争斗,吃饱了不主动惹事。但如果我们正好在它蹭痒的时候冲过去,它会觉得我们想抢它的泥潭。”
三人等野猪彻底消失之后才上前采集月华草。苏小染下锄之前额外观察了根部周围的土壤状况——青鬃野猪蹭痒时把泥压得比旁边更紧实,好在根茎没有直接受损。她轻锄翻土,直到整株月华草连细须挖出并分装完毕,才把袖口挽下来束好。
第一天傍晚,她们找了个相对安全的岩壁凹陷处扎营。
苏小染取出备好的驱兽粉,在帐篷周围仔细地洒了一圈。她洒驱兽粉的时候,习惯地先在自己脚尖前面划一道作为起始线,再沿着外侧走弧——这样第二天清晨收营时,粉末残留的轮廓一眼就能看全,不会遗漏反方向被蹭掉的缺口。陆雪琪在岩壁外侧布置了三道警戒阵纹,任何妖兽靠近都会触发阵眼。
苏婉儿在营地中央小心地生了一小堆火,将白日采集来的可食用野菌和随身携带的干粮一起煮了锅热汤。火光照得她的脸微微发红,她把盛好的汤碗递给苏小染时,碗底的三颗野菌大小和位置完全一致。
苏小染看着那碗汤,想起几个月前自己还要想尽办法哄小姐吃饭,忍不住弯起嘴角。
夜深之后,星辰从密林的树冠缝隙中漏下来。远处传来不知名妖兽的悠长嗥叫声,叫声在山谷间回荡。
苏小染盘膝坐在火堆旁,闭着眼睛修炼《青木长生经》。妖兽山脉浓郁的灵气让她的修炼速度比在宗门里快了将近一倍——丹田后方的灵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更加凝实,经脉中的灵力也在缓慢但持续地增长。
她能感觉到,再这样修炼下去,突破练气三层就是这半个月的事。
头顶的星河浩瀚如海,远处有巡夜的飞鸟掠过长空。火堆的光芒在石壁上轻轻摇曳,照着她安静的侧脸。识海深处,墨渊的声音低沉而平和。
“三年后的七宗会武,往年筑基期弟子是主力。按你现在的速度,到时候练气顶层未必不能打。”
苏小染没有睁眼,嘴角微微弯起来。树影在火光的映照下轻轻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