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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长庚把最后一口干饼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想不通。

想不通就不想。

他把水囊挂回马鞍上,翻身上马,缰绳一抖,老马甩了甩尾巴,继续往前走。

官道两旁的景致渐渐熟悉起来

——那片野林子,那些歪脖子老槐树,树枝横七竖八地伸着,和来时一模一样。

蝉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聒噪得人耳朵发麻。

苏长庚伏在马背上,半眯着眼,由着老马自己走。

老马认得路。

穿过野林子,上了土路,又上了官道,地势渐渐平坦,稻田又出现了。

刚插过秧的水面映着灰白的天光,有农人弯着腰在田里拔草,远远看见官道上骑马的人,直起腰看了一眼,又弯下去了。

快到青溪县的时候,天边烧起了一片晚霞,橙红夹着灰紫,一层一层叠上去,像谁在天上泼了半盆颜料。

苏长庚在城门口勒住了马。

守门的卒子还是那两个,一个靠着墙根打盹,一个在剥花生。

花生壳丢了一地,比三天前又厚了一层。

剥花生的那个抬头看了他一眼,咧嘴一笑:“苏捕快回来了?”

苏长庚点了点头,打马进了城。

青石板路还是那样,被行人的鞋底磨得锃亮。

两边的铺子一家挨一家,铁匠铺的锤声和点心铺蒸笼的白汽搅在一起,热烘烘的。

苏长庚在县衙后门翻身下马,把老马牵进马厩。

马厩里那匹栗色母马还在,看见老马回来,打了个响鼻。

苏长庚给老马添了草料,拍了拍它的脖子,转身往值房走。

值房的门虚掩着,里头没有点灯。

他推开门走进去,把包袱搁在桌上,短刀解下来挂在床头,盘膝坐在硬板床上。

念头沉入识海。

世界树安静地立着,那片嫩叶上的五道秘纹微光流转。

他扫了一眼面板——道衍枝干还是五成半,没有变化。

收回了念头,睁开眼,靠在床头。

窗外传来远处街上的叫卖声,巷子里有小孩在追着跑,笑声一阵一阵的。

青溪县什么事都没发生。

好像他只是出了一趟远门,去了趟临江府,又回来了。

好像白涧县那些坑、渡口栈桥上的血、赵广躺在雨里睁着的眼睛,都是另一个世界的事。

苏长庚抬手摸了摸腰间的刀鞘。

短刀还在。

刀刃上那几缕暗绿色的浆液已经干透了,抠都抠不下来。

第二天一早,苏长庚去了刑房。

司徒晏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摞卷宗,手里捏着笔,正往上面批字。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搁下笔,往椅背上一靠,上下打量了苏长庚一眼。

“回来了?”

“回来了。”

“差事办得怎么样?”

“货物安全送到临江府。

白涧赵捕头。”

苏长庚顿了一下,

“在临江府北渡口遇害了。”

司徒晏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手指在桌面上慢慢敲了两下。

“什么动的手?”

“蚌妖。

从河里窜上来的。

我亲眼所见。”

司徒晏沉默了一息,然后点了点头。

“赵广死了,案子归临江府管。

你交了货就算结差,这事儿跟你没关系了。”

他拿起笔,重新低下头看卷宗,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李文山大人外出公干还没回来。

你先歇几天,等大人回来了再给你安排差事。”

苏长庚应了一声,退出刑房。

接下来的日子,苏长庚恢复了往常的节奏。

白天在县衙当值,夜里去城西屠宰作坊。

牲畜断气时散逸的血气落入识海,被世界树涤荡干净,化作温润的气息顺着经脉流转。

有空就去近郊的山里转一圈,碰上不开眼的弱小精怪就顺手除了,妖物消散的生机比家畜强得多。

日子一天一天过,秋去冬来,冬去春来。

赵广死后第七天,苏长庚才从李文山嘴里听到了几句真话。

那天李文山从临江府回来,风尘仆仆,官袍下摆沾着泥点子,进了刑房就把门关上了。

司徒晏也在,坐在角落的椅子上,手里捏着茶盅没喝。

李文山把一封信丢在桌上。

“赵广的验尸格,临江府昨天派人送来的。”

他坐下,揉了揉眉心,

“致命伤是喉咙被绞碎,周身精气被吸干,仵作验了三遍,确认为妖物所杀。

但有个地方不对。”

苏长庚没开口,等着他说下去。

李文山用手指点了点信纸:“赵广的丹田被人震碎过。

不是蚌妖动的手——蚌妖只吸精气,不毁丹田。

是武夫下的手,修为至少在通衢境以上。

他先被人伤了根基,蚌妖才杀了他。”

司徒晏放下茶盅,盅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所以是人为。”

“人为。”

李文山靠在椅背上,盯着房梁,

“我欠赵广人情,本想查下去,但案子被临江府六扇门压住了。

有人从上头发了话,不准查。”

屋子里安静了一息。

司徒晏端起茶盅喝了一口,什么都没说。

李文山转头看向苏长庚:“你在船上跟蚌妖交过手。

赵广当时有没有跟你说什么?”

苏长庚摇头。

“他只说让我送了货就回。”

李文山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把验尸格折好塞回信封里。

“知道了。

这案子到此为止,你我都不要沾。”

苏长庚应了一声,退出刑房。

走出门的时候,他听见李文山在屋里叹了口气,像是自言自语:

“老赵那条命,本来不该丢的。”

苏长庚脚步顿了一下,随即继续往前走,没有回头。

大楚历七百三十六年秋,青溪县下了一场罕见的暴雨。

雨从八月初三开始下,连着下了五天五夜,城外的青溪河涨了三次水,把下游三个村子的庄稼淹了大半。

县衙里忙成一团,李文山带着人四处巡查堤坝,苏长庚跟着跑了四天,鞋底都磨薄了一层。

第五天傍晚,雨终于小了。

苏长庚从城外回来,浑身湿透,在值房里换了身干衣裳;

盘膝坐到床上,念头沉入识海。

世界树安静地立着,那片嫩叶上的五道秘纹比一年前又亮了些。

生命枝干没有变化,道衍枝干缓慢地爬到了六成三,离长出第二片叶子还差三年多。

他扫了一眼面板上的日期。

大楚历七百三十六年八月初七。

距离赵广死在临江府北渡口,已经过去了一年零两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