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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楚王朝

青州松崖府镇武台

镇武台这个名字,是到松崖府的第三天才定下来的。

那天傍晚,郭老头拄着拐杖在刚清理出来的院子里烧了一堆枯枝,火星噼啪地往夜空里窜。

二十几个武夫围坐在火堆边上,有人靠着树桩;

有人直接盘腿坐在地上周铁把豁了口的铁锤横在膝上,用磨刀石一下一下地磨锤刃。

多来米蹲在凌瀚肩头,尾巴卷着他的后领,借着命契传念的声音压得很低:

“瀚爷,他们都在等你说话。

你倒是说啊。”

凌瀚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到火堆前面。

“青州城待不下去了。

观政司虽然按规矩办事,但规矩不是我们定的。

今天我们替挑夫说了句话,明天就会有更多的法修找上门来。

我们不怕打架,但架打多了,吃亏的永远是根基最浅的人。”

他看了看周铁,又看了看郭老头,

“我在来的路上打听过一个地方

——松崖府。

离青州城三百里,山林子多,灵脉中等,观政司在那边的势力也薄弱。

最重要的是那边散落着不少跟我们一样的人,没地方去,没人管;

被修士挤得连口热饭都吃不上。

你们谁愿意跟我走?”

周铁第一个站起来。

他把磨好的铁锤往肩上一扛说:

“我师父死了,铺子被人占了,在青州城多待一天都是窝囊。

凌哥你去哪我去哪。”

郭老头把拐杖往地上一顿:

“我这把老骨头就不拖累你们了——”

“你也去。”

凌瀚打断他,看着他的瘸腿说,

“你那套拳后半套我帮你续上。

练成了,这条腿还有得治。”

郭老头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火堆噼啪响了一声,火星溅在他洗得发白的旧布衫上,他没有去拍。

———

三天后,凌瀚带着二十七个人离开了青州城。

出城门的时候沈知言正好当值,负剑站在城门洞旁边,看着这群挑夫、铁匠、学徒扛着包袱牵着骡子往外走。

他的目光在凌瀚身上停了一瞬,凌瀚朝他拱了拱手,沈知言微微点了一下头,什么也没说。

松崖府说是府,其实连青溪县一半大都没有。

城墙是土夯的,东南角塌了一段,用碎砖头胡乱填了填。

城里只有一条主街,街上稀稀拉拉几家铺子,卖的是粗盐、旧农具和山里采的草药。

但周围的山林又深又广,松树、崖柏、野栗子混在一起,从山脚一直铺到云雾线以上。

山里有废弃的采石场,有猎人留下的木屋,有几处没人要的荒地

——官府管不着,宗门看不上,散修嫌灵脉不够纯。

凌瀚在松崖府城外三十里一处叫青崖坪的地方选中了落脚点。

青崖坪是半山腰一片平坦的台地,背靠一面百丈高的青石断崖,崖壁上长满了盘根错节的老松。

台地前面是一条浅溪,水从山上来,清得能看见底下的卵石。

坪上有几间破木屋,是早年采石匠留下的,屋顶塌了大半,但墙还在。

这里的地脉灵气只有中等偏下,宗门和散修都看不上,但对武夫来说已经足够了

——武夫修炼靠的是自身气血,不跟天地抢灵气。

头一个月,所有人都在动手修房子。

周铁抡锤子砸石头打地基是一把好手;

郭老头腿脚不便就蹲在地上编竹篱笆;

多来米趁人不注意就窜进林子里叼些藤蔓回来当绳子用。

凌瀚一个人扛着两根合抱粗的松木从山道上走上来的时候,所有人都停了手里的活。

那两根木头,平时要四个壮汉用绳子拖才能拖得动,他一边肩膀扛一根;

踩在碎石坡上靴底陷进去两寸,步子却稳当得像走在平地上。

他把木头往地基边上一放,拍了拍肩上的树皮渣,对目瞪口呆的周铁说:

“横梁。

两根够不够?”

周铁咽了口唾沫,点点头。

“够了够了够了。”

一个月之后,青崖坪变了样。

三排木屋依着山势错落而建,正中间是一个夯实的土场子,场子边上立着一根旗杆。

旗杆是凌瀚亲手从崖壁上砍下来的一根笔直的老松树干,剥了皮;

打磨得光溜溜的,比寻常旗杆粗了一倍有余。

旗杆立好那天,所有人都站在场子上仰头看。

凌瀚走到旗杆下面,从怀里掏出一块粗布,是让多来米偷偷去松崖府街上买来的。

布角用墨写了两个字

——“镇武”。

没有绣金线,没有镶边,就是一块粗布上用墨写了两个字。

他把布系在旗杆绳上,一把一把拉上去。

山风吹过来,旗子展开,墨字在风里猎猎作响。

“从今天起,这里叫镇武台。

我们不是什么宗门,也不立什么门户。”

凌瀚转过身看着二十七张风吹日晒的脸,

“你们每一个人都是镇武台的根基,在这里没有层级高低,只论情义,互通拳脚与传承。

你们的功法有残缺,我们一起补。

你们身上有旧伤,我们慢慢治。

只有一条规矩

——不主动惹事,但挨了打要还手,自己的兄弟被人欺负了要站出来。”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

“五湖四海皆兄弟,凡躯亦可镇仙山。”

郭老头拄着拐杖站在人群里,浑浊的老眼里有光在闪。

他这辈子听过无数的口号

——宗门收徒时说的“广纳贤才”,散修摆摊时说的“公平买卖”;

观政司贴告示时说的“秉公执法”。

但他从来没有听过一句话是专门说给武夫听的。

周铁把铁锤往地上一顿,锤柄砸进土里三寸深。

他没有喊口号,只是闷声说了一个字:

“干!”

松崖府的山林里从此多了一群人。

他们白天开荒种地、修屋砌墙,晚上在场子上互相拆招。

凌瀚把自己带来的所有功法

——城守三式、破风刀、崩山靠、磐石桩

——全部拓了一份,钉在正中间那间木屋的墙上,谁都可以看,谁都可以抄。

多来米在房梁上窜来窜去,假装在捉松鼠,实际上它把在场的每一个人都闻了一遍,借着命契传念给凌瀚:

“瀚爷,左边第三个,那个瘸腿的,他右膝盖里有碎骨,用生命本源给他化掉就行。

还有周铁,他肩膀的关节磨损已经好了大半,但左手肘还有一处旧伤;

他不好意思跟你说,怕麻烦你。”

凌瀚一个一个地找他们谈,用塑微诀逐一扫过他们的功法脉络;

把残缺的口诀补全,把走岔的劲力路线纠正过来,再用生命本源替他们化掉陈年暗伤。

郭老头的拳法后半套他用三天就推演出来了,续得比前半套还刚猛。

周铁的锤法被他改动了两处发力节点,一锤砸出去震得场子上的石板都在抖。

那个膝盖里有碎骨的中年汉子叫孙铁柱,是码头上扛了十年包的挑夫;

凌瀚用生命本源替他化了碎骨之后,他蹲在场子边上哭了一炷香

——十年了,他第一次蹲下去膝盖不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