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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长庚在一个春夜感知到那道念头。

生命分灵的联结不会传递情绪本身

——分灵与本体之间的意识共享更像是无声的文字,一行一行地浮现在识海里。

但那天夜里从青溪县传来的念头格外长,也格外乱。

董天行在值房里独坐,把沈青荷送鞋、他劈柴、安寻驮鞋、巷尾那丛月季开了又谢的事一件一件地往本体那边传。

没有问任何问题,只是在陈述。

但恰恰是这种不加任何评断的陈述,让苏长庚察觉到了分灵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东西。

他合上手里的书卷,靠在竹椅背上,望着窗外老槐树新发的嫩芽,沉默了很久。

他不是没想过这个问题

——分灵有独立的情感,有独立的判断,有独立的人际关系。

董天行虽然是他的分灵,但在青溪县这五年,流的血是真的;

交的朋友是真的,在枣树下啃烧饼、在巷尾劈柴、在雨夜替同僚挡刀

——这些全部是真的。

沈青荷喜欢的是那个帮她劈柴、替她女儿摸狗耳朵、收了她两双鞋却连门都不敢进的董银捕。

不是苏长庚。

但他又不得不承认,那道情感的源头终究是他自己。

董天行的沉稳、隐忍、不善言辞,这些性格底色全部来自本体。

如果有一天沈青荷知道了真相,知道了她喜欢的人是另一个人的分灵,她的感受会是什么?

董天行又该怎么解释

——说我不是我,我只是他的影子?

这个念头让他很不舒服,像是看了一本写得极好的小说;

翻到最后一页发现主角从头到尾都活在别人的故事里。

多来米从窗台上抬起头。

它自从回衡州之后胖了一圈,皮毛油光水滑的,但感知还是那么敏锐。

“老爷,你翻来覆去地叹气,书页半天没翻过一页。”

苏长庚没有回答,只是望着窗外。

玄枥站在马厩里嚼草的声音停了,打了个低沉的响鼻。

翳宸从燕巢里飞下来落在书桌上,歪头啄了一下砚台里的墨,在宣纸上踩出一串墨点。

“老爷在替天行爷想媳妇的事,”

多来米从书桌上站起来,走到砚台边上,尾巴在翳宸的喙上扫了一下,

“翳宸,你去年找媳妇的时候也没这么纠结。

你不就是跟巷口那只母燕子绕圈飞了两天就领回来了?”

翳宸歪头啄了一下多来米的耳朵,振翅飞回了巢里。

多来米揉了揉耳朵,转头看着苏长庚:

“老爷,天行爷喜欢她吗。”

苏长庚把这个问题在心里过了一遍。

董天行那道长念头里从来没有出现过一个“喜欢”,但他记得鞋面上绣歪了一针的竹叶;

记得她围裙上沾的泥,记得芸娘蹲在门槛上拿树枝画画的图案。

一个人如果不喜欢另一个人,不会记住这些东西。

“他要是喜欢,你又在纠结什么。”

多来米跳到竹椅扶手上蹲下,

“你是怕她以后知道了真相会觉得被欺骗?

老爷,天行爷没有骗她。

他帮她劈柴的时候是董天行,替她扛米的时候是董天行,收她鞋的时候也是董天行。

从头到尾都是董天行。”

苏长庚转头看着它,多来米的眼珠子在月光下亮晶晶的。

“你就是怕有一天她知道了你是本体,会觉得董天行是你的附庸。

那你不把她当附庸不就行了?

天行爷是你的分灵没错,他也是他自己。

你把他当兄弟,她就不是嫁给你影子的女人,是嫁给一个叫董天行的银捕。

他要是你兄弟,那他就是我叔,我婶子给我叔做鞋;

我老爷替我婶子劈柴,有什么不对。”

苏长庚沉默了很久,然后伸手弹了它一下。

多来米没有躲,只把耳朵往后抿了抿。

苏长庚沉默了很久,然后伸手弹了它一下。

多来米没有躲,只把耳朵往后抿了抿。

苏长庚走出书房在井沿上坐下。

夜风从巷口灌进来,老槐树的枝条在月光里轻轻晃着。

他知道自己纠结的不只是董天行的事。

他纠结的是自己

——穿越到这个世界十几年,分灵分了三道,每一道都活出了独立的轨迹。

但他自己呢?

裴叙是个书生,是他的面具。

陈默是个杀手,是他的暗刃。

凌瀚是个豪杰,是他的拳头。

董天行呢?

董天行大概是最像他的那一个

——沉默、隐忍、在青溪县衙后院一待就是五年,替他守着那些他曾经在乎的人。

他希望董天行过得好。

因为董天行过得好,他才能真正说服自己:

分出去的那些灵魂不是工具;

是他放出去的另外几种活法。

第二天一早,他借着万灵命契传了一道念头回青溪。

只有两句话——

“你自己拿主意。

成了,我替你备份礼。”

董天行那边沉默了很久,回了一个字:“行。”

苏长庚看着识海里那个孤零零的

“行”,忽然笑了一声。

这人跟他自己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被人说中心事的时候永远只回一个字,连多一个语气词都欠奉。

他重新拿起书卷靠在竹椅上,晨光从老槐树缝里漏下来洒在脸上。

多来米趴在窗台上啃花生,玄枥在马厩里慢悠悠地嚼草,翳宸蹲在巢边用喙梳理尾羽。

槐树巷的春天和往年一样安静,但有些东西已经在悄悄变了。

———

大楚历七百四十四年秋,槐树巷的老槐树叶子落得比往年晚。

苏长庚在书房里盘膝坐定,念头沉入识海。

识海中青雾比从前浓了不止一倍。

世界树安静地矗立在中央,主干分两枝;

一枝粗壮如虬龙,一枝纤细如新竹。

生命枝干上那枚墨绿色的叶片已经圆满许久,十道秘纹光华内敛;

旁边新生的叶芽也舒展到了第三片嫩叶。

道衍枝干的进度条在去岁除夕悄然跳到了百分百,第二片叶子完全舒展,四道叶脉如刀刻般清晰

——第一道是早前觉醒的“万法解构”,第二道则是溯微诀;

而新生的两道叶脉正泛着微光,在青雾中明灭不定。

苏长庚凝神望去,青绿色的面板无声浮现:

同衍创法(小秘·创法秘术):

同时调取数种完全相悖的大道规则推演融合,凭空创造独一无二的功法。

推演完成即可安全修炼,无冲突之虞。

衍纯祖血(小秘·血脉秘术):

推演剥离妖族体内杂血、污浊血源,剔除血脉里低劣异种基因;

提纯上古祖血,大幅提升血脉天赋上限。

苏长庚盯着这两行字看了很久,然后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塑微诀是看穿规则,同衍创法是创造规则。

前者让他知道一门功法哪里有问题,后者让他能把问题改掉;

甚至凭空造出一门从未存在过的功法。

而衍纯祖血则让他手下的精怪有了挣脱血脉枷锁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