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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老头拄着拐杖挤到缸边,用他那只缺了角的陶碗舀了半碗,抿了一口;

浑浊的老眼亮了一下。

“这个味道,不比黄酒差。”

凌瀚接过碗喝了一口,转头看向苏长庚。

苏长庚从牛望金背上拿起那本《麦酒经》翻到最后一页;

上面写了铺面的位置要求、酒桶的规格、定价的策略、以及第一批试卖的数量。

他把册子递给凌瀚,说了一句:

“第一批不要多卖,每人限一碗,卖完就关门。

吊着。”

三天后,松崖府主街靠近官道的位置挂出了一块新招牌。

招牌是用老松木刨的,上面刻了四个字

——“武台酒铺”。

铺面不大,就一间门脸,门口摆了两口陶缸,缸沿上搭着竹舀。

没有鞭炮,没有吆喝,周铁带着两个执武卫往门口一站就算开业。

过往的散修和百姓探头往里看,看见几个五大三粗的武夫站在酒缸后面都先愣了一下。

松崖府的酒铺向来是修士开的,武夫开酒铺还是头一回见。

有个胆大的散修走过来问这卖的是什么,周铁舀了半碗递过去说武台酒;

自家酿的,不好喝不要钱。

散修接过来一看

——酒液不是黄的也不是浊的,清亮得像山溪水;

碗沿上浮着一层细密的泡沫在日光下泛着淡金色的光。

他低头抿了一口,眼睛瞪大了。

“这什么酒?”

“麦酒。

武台麦酒。”

周铁把竹舀往缸沿上一磕,咧嘴笑了。

散修把碗里的酒一口气喝完,从怀里掏出铜板拍在桌上又要了三碗。

消息在松崖府街上传得极快

——武夫开的酒铺,卖一种清亮带泡的麦酒;

味道和黄酒米酒完全不一样,喝起来清爽带劲儿。

不到一个时辰第一批试酿的六缸酒卖了个精光,没买到的人堵在铺子门口不肯走。

周铁按苏长庚说的每人限一碗卖完就关门,敲着缸沿说没了没了明天赶早。

当天晚上郭老头在库房里拨算盘,手指拨得飞快,然后抬头对凌瀚说:

“瀚爷,今天一天卖的酒顶得上打一个月的铁。”

凌瀚坐在门槛上望着山门外官道上还在往这边张望的行人,笑了。

一个月之内,武台酒铺在松崖府街上站稳了脚跟。

苏长庚让凌瀚把铺面隔壁的铺子也盘下来,打通之后一边零售散酒一边批发给松崖府周边的酒楼客栈。

酿酒规模从六口陶缸扩到二十口,周铁在武台山后山脚开了第一片麦田,带着几十个武徒翻地播种。

多来米通过几次试种对比终于在山里找到了和前世啤酒花最接近的野生苦味藤果,用衍纯祖血确认了性味归经;

苏长庚把它命名为“武台藤花”,专门划了块向阳坡地人工移植。

凌瀚把酿酒作坊正式定名为“武台酒坊”,从执武卫里挑了十个最稳重的专管酿酒;

令契共罡经的罡印把酒坊的保密层级提到了和藏功楼同级。

到入冬的时候,武台酒铺的招牌已经挂到了青州城外的官道驿站旁边。

松崖府的百姓管这种清亮带泡的酒叫“武夫酒”

——武夫酿的酒,武夫卖的酒,喝起来像武夫的拳头一样爽快带劲。

有散修专门从青州城骑快马来松崖府买酒,回去的路上用油布裹着酒坛挂在马鞍两侧;

逢人就说松崖府那帮武夫酿的酒别处喝不到。

镇上开客栈的老掌柜端着一碗麦酒对旁边的人感叹,这些武夫以前在码头上扛包连口热饭都吃不上;

谁能想到他们现在不光有了山门,还能酿出这么好的酒。

镇武门的库房在一个冬天之后第一次装满了银两。

郭老头拄着拐杖站在库房里,看着架子上码得整整齐齐的银锭和铜钱,抹了好几次眼角。

他这辈子管过果园管过猎户的皮货,从来没见过这么多钱

——不是抢来的是自己酿出来的,武夫用双手种出麦子、烤出麦芽、酿出酒,清清白白赚来的。

他把账本翻开,在最后一页记了一笔:

大楚历七百四十五年冬,库银充盈,米面足备,药材储备可供全镇武门半年之用。

镇武门,自立矣。

———

大楚历七百四十五年冬,京城下了一场少见的大雪。

陈默在六扇门总衙刑科的值房里把最后一本抄本摞上桌面时,窗外积雪压折了院中老槐的一根枝桠,脆响声在夜空中传得格外远。

值房里没有点炭盆,他习惯了,换日诀练到第五层之后浑身气血随时可以切换成假血循环,寒意对他来说只是皮肤上的一层薄霜。

桌上码着整整三摞书册。

左边那摞是武夫功法,从黄阶下品的《铁线拳》到玄阶上品的《破军刀诀》,林林总总共十七种。

中间那摞最厚,是剑修和法修的炼气法门,最高的一本封面上写着《九霄御气诀》

——衍天境法修的正统传承,秦啸亲自批的调阅权限才让他从总衙秘库里借出来抄了三天三夜。

右边那摞只有寥寥几本,却是这三摞里最沉的一摞。

四品阵法师的《阵道初解》,四品炼丹师的《丹火心传》,四品炼器师的《百炼淬锋录》。

这三行在练气士里号称“捞金油”,任何一本放到黑市上都能换一座宅子,在京城也不是随便什么品级就能碰的。

他现在是从五品准金牌捕快,离正五品金牌只差一步,秦啸给他开的权限才勉强够到这几本的门槛。

他把最后一页抄完,搁下笔,借着万灵命契将念头传向了千里之外的青州。

青峰山上,苏长庚正在崖边青石上打坐。

多来米趴在老松枝上啃核桃,牛望金卧在院墙边反刍,玄枥站在马厩里闭目吞吐月华。

万灵命契传过来的念头到了

——不是一段话,是一份极长的清单,每一本功法的名称、品级、体系归属、运气路线概况;

全部由陈默以最简练的方式同步过来。

念头末尾,陈默只有一句话:

“阵丹器三道的书只有这几本,再往上就是禁物,不在六扇门权限范围内,得找秦啸特批。

你上次让我留意的那个人,查到了。”

苏长庚睁开眼,顺着命契回了一道念头:

“谁?”

片刻之后陈默的回复到了,言简意赅:

“你的老熟人。

钱主事在牢里又吐了

——当年替卫家修改户籍档案掩盖白涧县失踪人口的那个第三人,不是孟庸的同伙,是他的顶头上司。

后来卫家的案子被秦啸翻出来,那人没有落网,消声灭迹了。

京城这边的旧档里留了一张画像,我让陆征帮我比对过

——和当年被你徒手捏碎法剑的那个法修是同一个人。

当年钱主事派他去青州码头以散修身份监视码头上的武夫,现在他是明霄剑宗的执事长老。

在衡州犯的事,跑到青州当长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