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废墟上空压着层极沉的怨气,不是尸煞

——僵尸王被琉璃子的罗汉梵音渡化后,尸煞早散了个干净。

那是满镇亡人咽气前攒的恐惧与恨意,活人瞧不见,寻常修士也只觉胸闷气短;

可在世界树苗的感知里,这怨气浓得像化不开的墨雾。

沉甸甸压在河谷上方,连正午的日光都透不下来。

若无人渡化,怨气渗进地脉,这片河谷往后百年都住不得人。

苏长庚从腰间解下寂尘禅铃,左掌托着。

铜铃上的梵文渡魂咒在日光下泛着极淡的金晕;

铃舌那枚高僧舍利碎一沾掌心,就传来温温的热意。

他走到镇中心空地上,指节轻叩铃身。

清脆的铃声在废墟间荡开,一圈圈往外扩;

空气里那层墨似的怨气被铃声拂过,像被极轻的手托了一把,缓缓往上浮。

他开始念渡魂咒。

这咒文是从矿洞石室高僧的铜铃上抄来的,空海禅师说过。

此咒在大沧早已失传,专司安抚孤魂、驱散心魔。

他一字一句念得极缓,梵音沉厚,和琉璃子那道金刚怒目似的罗汉梵音全然不同

——琉璃子的梵音是破,专碎尸煞本源;

这渡魂咒是渡,如低眉菩萨的抚慰,只引亡魂往生。

铃声和咒声缠在一处,废墟上的怨气慢慢淡去。

不是被震碎也不是被驱散,倒像冰化成了水;

水又化成了气,极轻极缓地往上升。

被日光一蒸,便散得无影无踪。

空气里那股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沉郁,一丝丝松了开来。

茅玄九背着金刚杵站在他身后,仰头望着那些慢慢消散的怨气。

他瞧不见怨气本身,却实实在在觉出变化

——像胸口压了半日的千斤石被人轻轻挪开。

呼吸一下子顺了,攥着杵的指节也慢慢松了力道。

苏长庚咒语没停,渡魂咒念得愈发沉稳。

寂尘禅铃的铃声在废墟上来回涤荡。

铃舌那枚舍利碎在咒音里自行亮起。

极淡的金色佛光从铃口溢出来,裹着梵音往废墟更深处荡去。

就在怨气消散的同时,极细微的金色光点从废墟各处浮起来

——不是佛光,不是雷光,比萤火虫的光还淡,寻常修士根本察觉不到。

可在世界树苗的感知里,这些光点清晰得很。

它们从四面八方飘过来,顺着毛孔渗进苏长庚的经脉;

最后汇入识海的青雾里,聚在那半枚尸煞舍利旁,凝成一小团极纯的淡金光晕。

他忽然想起前世道藏里的记载:

功德分阴阳,阳德是行善为人知,得世俗赞誉;

阴德是行善无人晓,只求心安。

阴德远比阳德珍贵,因它不图回报,纯粹是本心所向。

今日他来不及救满镇百姓,事后超度,本就没想过求什么;

可天地最是公允,这些亡魂残存的感念,便是给他的馈赠。

他收了禅铃,双手合十,对着废墟四方各躬身一礼。

茅玄九有样学样,也合十拜了四方,动作虽生涩,背却挺得笔直。

多来米一瘸一拐蹭过来,借着命契传念,尾巴尖还沾着点焦灰:

“老爷,刚才那些金光是什么?怎么全往你身上钻?”

苏长庚回它:

“是功德,也叫阴德。

超度亡魂是本分,不图回报,可天地认这份心。”

多来米眨了眨眼:

“那这东西值钱不?”

苏长庚失笑:

“不是用钱量的,但关键时候,比金银管用。”

玄枥站在镇口老榕树下,蹄底的淡金光晕已经恢复了小半。

打了个极低的响鼻,震得树根旁的碎石簌簌掉几粒尘。

茅玄九走过来,仰头问:

“道长,老和尚……也被超度了吗?”

苏长庚摇头:

“慧觉法师是坐化圆寂,佛门中人临终心无挂碍,无需超度。

方才那些金光里,说不定有一缕是他在对你点头。”

茅玄九低下头,用袖子蹭了蹭眼角,半晌才道:

“那我以后既要学道法,也要学超度。

不能让那些枉死的人,连魂都不得安宁。”

苏长庚点头:“好,到了沐禅寺,一并学。”

他翻身上马,伸手把茅玄九拉上马背,让他坐在自己身前:

“别回头,往前看。”

玄枥迈开蹄子,沿着官道往清源府行去。

多来米蹲在他肩头,尾巴扫过他后领,嘟囔道:

“老爷,刚才超度的时候,我瞧见废墟缝里开了几朵野菊;

金光落上去,花瓣亮得像镀了层蜜。”

苏长庚道:

“草木有灵,也受了渡化的好处。”

多来米来了兴致:

“那以后多超度几次,说不定能种出一片功德花海?”

苏长庚屈指敲了敲它的脑门:

“超度是渡亡,不是种花,别把功德当肥料糟践。”

多来米缩了缩脖子,又凑过来:

“那那个渡魂咒能教我不?

我是虚日鼠,总不能光会打架,以后碰上孤魂也能帮衬帮衬。”

苏长庚道:

“咒是梵文,你先把大雍文认全了,再学梵文。”

多来米耳朵一耷拉,委委屈屈道:

“那我还是先学大雍文吧,梵文念着舌头都打结。”

风卷着野菊的淡香吹过河谷,身后的废墟越来越远。

前方的官道在日光下铺向远方。

茅玄九坐在玄枥背上,金刚杵硌得肩胛骨生疼,他咬着牙把背挺得更直。

“道长。”

他憋了半晌才开口。

苏长庚“嗯”了声,没回头:

“说。”

“之前说教我本事的话,还算数不?”

“算。”

茅玄九又静了好一会儿,极轻地喊了声:“师父。”

苏长庚勒住马偏头看他:

“再喊一遍。”

“师父。”

这回稳了些,就是尾音还颤。

“喊了这声,往后就是我弟子。”

苏长庚按了按他头顶,

“我护着你,打不过先跑,留得命在才能报仇。”

茅玄九低头:“记住了。”

“给你取个道号,一玄。

往后称一玄道人。”

苏长庚松开手。

“‘一’是道生一,‘玄’是众妙之门。”

茅玄九把名字在嘴里念了两遍,眼睛亮起来:

“像老和尚和师父给的名凑到一块了。”

“本来就都是我取的。”

苏长庚砸了砸嘴。

多来米从苏长庚肩头探脑袋:

“那俺以后叫你小道士?”

一玄点头:

“多爷叫什么都行。”

“就小道士,好记。”

多来米甩了甩尾巴。

苏长庚伸手:

“把你那金刚杵拿来我瞅瞅。”

一玄解下来双手递过去。

苏长庚掂了掂,指腹蹭过杵尖:

“老和尚圆寂前灌了佛力的,黄阶上品,能克尸煞,先留着当兵器。”

一玄珍重地接回去重新绑好:

“弟子好好练。”

“到了沐禅寺先学站桩,站满一炷香手不抖才算入门。”

苏长庚松了缰绳。

“我那师侄杨简练棹刀,比你这杵还重,练了大半年才摸着招法边。”

多来米凑过来:

“俺盯着他,偷懒就抽后脑勺。”

“我不偷懒,老和尚教我挑水时也没偷过懒。”

一玄认真道。

“站桩是站桩,别瞎使蛮劲。”

多来米甩了甩尾巴。

“偷一分懒,回头得花十倍补回来。”

一玄点头:“记下了。”

苏长庚听着这一鼠一道你一句我一句,没有插话,只是让玄枥走得更慢些。

玄枥慢悠悠晃着步子,日光落在他背上。

那柄金刚杵的影子稳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