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衡州西大营,日头毒得烤人。
赵念安到边军报到那天,衡州西大营正在沙场上操练新兵。
校场上几百号人光着膀子站成方阵,正午的日头晒得地面直冒白烟。
教头是个守心境中期的老武夫,姓庞,脸上有道从眉骨斜到下颌的旧刀疤;
喊起口令来嗓门大得隔着好几座营帐都能听见。
庞教头扫了眼入伍文书,又瞅瞅腰间双刀,疤脸扯动:
“撼灵中期,魁首,镇武门出身?
行,按制授骑都尉,领两百人。
不过边军不认空降,先露两手,让弟兄们服气。”
赵念安解刀上架,走到场中。
新兵堆里嗡嗡响:“太年轻,镀金的吧?”
赵念安没搭理,挽起袖口:
“请赐教。”
庞教头咧嘴,疤脸一抽:
“赵都尉是客,老夫先让你。”
话音未落,赵念安蹬地,身形如淡影前冲。
撼灵境气血轰然炸开,一拳砸向庞教头格挡的右臂。
“嘭!”
沙土炸溅,庞教头连退三四步,右臂拳印深陷,麻意窜到肩胛。
然后对赵念安抱拳行了一礼,对沙场上几百号新兵说道:
“收着打了!
不然老夫这条胳膊,今天就得废在这儿!”
全场死寂。
赵念安收拳:“教头客气。”
他把两柄刀重新挂回腰间,朝分给他的那间营房走去。
从这天起赵念安便带着他手下那两百号人一起出操,一起蹲在沙场上啃干饼。
一起顶着正午的日头站桩。
骑都尉的营房就在新兵营旁边,一间极简陋的石砌屋子,墙缝里灌进来的风能把油灯吹得直晃;
但赵念安不在意,他在镇武门执武卫营房里住惯了;
比起青溪守城时在垛口下面裹着披风睡觉的日子这已经算好了。
大半个月之后边军从衡州西大营开拔,调往大朔边境的镇蛮军驻地。
沿途走了好些天,安营扎寨时赵念安正蹲在辎重车边上啃干饼;
忽然听见旁边几个围坐在篝火边上的老兵油子在闲聊。
络腮胡端着酒碗,下巴往他这努,压着嗓子:
“瞅见没?
姓赵的,空降的骑都尉,不满二十。
武林大会魁首,镇武门出身。”
旁边老兵转头看过来,他更来劲,咂嘴晃脑袋:
“武林大会?乡野把式罢了!
没准走后门,鸟不拉屎的县城玩意儿。”
周围哄笑。
赵念安把干饼搁膝盖上,起身走过去,低头看他:“撼灵境后期?”
络腮胡仰头,酒碗晃得洒出来:
“老子就是!咋的?”
赵念安没接话,解下腰间双刀,搁在车板上。
卷起袖口:
“后期对中期,修为你占优,拳头你不如我。”
声音不高,四周瞬间静了。
络腮胡愣了愣,腾地站起,摔碎酒碗:
“老子混边军十几年!
被个娃娃说拳不如我?打!”
脱了军袍,横肉绷紧,拳面泛起暗红气劲。
庞教头从营帐出来,本要拦,瞅眼赵念安卸了刀、卷了袖;
又看看碎碗,退后半步挥手:
“都退后!
军中切磋,点到为止,不许下死手。”
络腮胡嗷一声扑上来,右拳裹着气血砸向面门。
赵念安脚尖一错侧身让过,拳风擦耳,刮得营帐柱子嗡嗡响。
左拳跟着抡来,更猛。
赵念安左掌一翻,精准拍在他腕关节外侧,拳劲偏了,擦着肩膀滑过。
络腮胡拳势刚要续上,赵念安已经绕到他侧肋,一拳轰在肋骨缝隙处。
“闷”一声,络腮胡踉跄退了三步,右肋瞬间红了一片。
他红了眼,双拳齐出,气血灌得脚边沙土直跳。
赵念安脚下滑得没声,每次拳锋将到未到,就一掌拍在关节上,全带偏了。
连着七八拳落空,络腮胡气息刚乱。
赵念安绕到左侧,左拳砸肩胛,右拳撩下巴。
“砰”一声,络腮胡仰面砸进沙地,尘土炸起半尺高。
他撑着胳膊想爬,肋下疼得直抽,下巴麻得张不开;
左眼肿得眯成缝,鼻血流得满下巴都是。
赵念安收拳站定,低头瞅他:
“你修为高,可拳没根。
气血散,打不进去就只知道加力。”
他转身取刀挂回腰间,扫了眼围观兵士:“拳头看本事,不看出身。
乡野出来的不比京城的差,魁首也不是走后门拿的。”
庞教头蹲下来翻他眼皮,按了按下巴,抬脚踹他屁股:
“几拳都扛不住,还吹撼灵后期?连个二十不到的娃娃都打不过。”
络腮胡龇牙咧嘴,半句话憋不出来。
营里静了一瞬,再看赵念安的眼神全变了。
身后飘来一声极低的:
“赵都尉,服了。”
赵念安没回头,指尖蹭过腰间旧刀柄。
夜风卷着荒原狼嚎灌进来,他回营盘膝坐下,继续打磨气血。
明天还要练兵,这架,只是开胃菜。
——
那场架打完之后的第三天傍晚。
庞教头掀开赵念安营房的门帘时,赵念安正盘膝坐在床铺上打磨撼灵境中期的气血。
两柄刀并排搁在床头,刀刃上还残留着下午操练时劈断木桩留下的碎屑。
营房里极静,只有窗外远处沙场上值夜哨兵换岗时铁甲碰撞的细碎声响。
庞教头掀门帘进来,油灯晃得他眉骨那道旧刀疤明暗交错。
他没坐,抱着胳膊往门框上一靠,先盯着床头那两柄刀瞅了半晌
——地阶长刀刃薄得反光,旧短刀的鞘磨得发亮,刀身上还沾着下午劈木桩的碎屑。
赵念安眼皮抬了抬,没停下调息,只指尖蹭过旧刀的缠布。
庞教头嗓门压得比平时低,刀疤跟着扯了扯:“赵都尉,你这对刀使得是好。”
他顿了顿,指节敲了敲门框:
“精准干扰那套,单挑能越级揍趴撼灵后期的老油子。
老庞我在边军混了二十年,没见过第二个使刀这么刁的。”
说到这他往前倾了倾身,油灯的光晃过他眼底的沉色:“可打仗不是单挑。
战场上你对的不是一个人,是一整片蛮子。”
他又敲了敲自己肋下,那是当年挨过重甲劈砍的地方:
“敌方首将穿双层重甲,外头还套着图腾兽骨盾。
你那长刀尖够准,可破甲不靠准头,靠力道和穿刺面
——你这刀,太轻了。”
赵念安睁眼,指尖抹过膝上长刀。
刀刃冷光一闪。
武林大会赢的,捅过沈归刃的连环追斩,劈过青溪城墙,削断过毒雾灵狐尾毛。
他翻过刀身,盯着刀尖。
青溪城头那一幕忽然冒出来
——刀扎进巨蜥鳞甲缝,再往前捅,却像抵在铁板上,涩得再也进不去。
庞教头说得对。
刀是好刀,可这刀尖,太宽。
他起身把刀搁回床头:“请庞教头指点,军中什么兵器最破重甲?”
庞教头没答话,转身就往外走:
“跟我来。”
两人穿过好几排营帐。
夜色已经沉透,沙场上的篝火在远处忽明忽暗。
偶尔有值夜哨兵巡逻经过,铁甲在月光下泛着极淡的寒光。
庞教头走到辎重营后面的兵器库,从腰间解下一把极旧的铜钥匙,推开厚重的铁门。
门轴发出一声极沉极涩的闷响,兵器库里极暗;
只有门外的月光从庞教头肩膀后面漏进来,照在几排密密麻麻的兵器架上
——长矛、战戟、重锤、长柄斧,每一柄都擦得极亮,铁锈和枪油的气味混在一起。
庞教头走到最里面那排架子前面,从架上取下一杆极长的素白银枪。
枪杆有鹅卵粗细,通体泛着极淡的银白色光泽,不是刷上去的漆;
是枪杆本身的材质在月光下透出来的冷光,像冰川深处的冰髓被打磨成了枪杆的形状。
枪头比寻常长枪更窄更长,双面开刃;
枪尖处有一道极细的血槽从枪尖一直延伸到枪头根部,血槽内侧泛着极淡的暗红色
——那是淬火时留下来的痕迹。
这杆枪极沉,比赵念安那两柄刀加起来还沉得多,庞教头把它横在臂弯里;
枪杆上的银白色光泽映在他脸上那道旧刀疤上,将刀疤的边缘也染上了一层极淡的银色。
庞教头把枪往前一递,枪尖在月光下划出一道亮得晃眼的银线。
“枪是百兵之王。
战场上破重甲,枪排第一。”
他掂了掂枪杆,枪尖微微下沉:
“这玩意儿穿刺面小,力道集中,专捅重甲缝。
杆子长,骑兵对冲时能先够着人。
这杆白银枪是特制的,掺了秘银,比铁枪轻,硬度翻倍。
枪头淬过火,蛮族的兽骨盾也挡不住。”
他双手托住枪,神色郑重起来,嗓门压得更低:
“这枪是军中一位大人特意交代留给你的。
那人说,镇武门出来的,不能光会使刀。”
庞教头顿了顿,把枪往赵念安怀里一送,枪杆沉甸甸地压进他臂弯:
“至于那位大人是谁……我不便多说。
你只管好好练,别辜负了这杆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