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郊再无夜。
魔焰不是从天而降。
是从空间褶皱里挤出来的,把天幕撕成两半。
一半是永安城方向微弱的灯火余晖,另一半是深紫色浊气翻涌的虚空裂口。
那道裂口边缘不断脱落空间碎片,像瓷器摔碎前最后一瞬被定格。
碎片悬在半空,折射出不存在的颜色。
韩老剑修的古剑先碎。
不是被魔焰击中。
——是剑锋正面迎上魔修分身第二击的冲击波。
古剑发出沙哑嘶鸣,剑脊自中段绽开三道裂纹。
纹路蔓延至剑柄,每道裂纹都渗出淡金色剑元。
韩老剑修不退。
白发被气浪撕扯向后,露出一张枯瘦的脸,嘴角有血。
血顺着下颌滴进领口,他左手结剑印。
右手将碎裂剑身强行凝住,剑元沿裂纹灌注,碎而不散。
法修老妪的封印阵纹光盾几乎同时崩裂。
光盾从中心向外碎成十六块等大的光片,每块光片还悬在原位,只是边缘融断了。
老妪低声呕血,血溅在身前焦土上,滋滋作响。
她伸出左手,五指在虚空中重新勾勒阵纹轨迹。
断裂的光纹从碎片边缘重新生长出来。
比之前细,但更密,像老树枯枝上抽出新芽。
两尊武道玄丹没有后退半步。
左首武夫右臂袖管早已炸碎。
露出古铜色手臂,臂上肌肉在魔焰压迫下扭曲跳动。
他以拳劲硬接魔焰余波第二记,拳面皮肤绽开,露出底下泛着玉质光泽的骨。
骨上有细密裂纹,裂纹里渗出金色髓液。
他收回右拳,左拳已经递出。
右拳骨裂的声音没人在意。
右首武夫更沉默。
他不接魔焰,他接的是魔焰撕开空间后残留的空间震荡。
双掌一合,道力化作两扇无形闸门,将空间震荡锁在掌间。
震荡沿手臂传导,他双肩衣袍同时炸成齑粉。
肩胛骨位置出现两团淤紫,淤紫在皮下游走,像活物。
魔修分身站在空间裂口下方。
不是人形。
或者说,不完全是。
那道身影高约两丈,轮廓是人。
但边缘在不断脱落又重组,像一幅画被泼了水,墨迹晕开又收回。
分身右掌掌心朝下,掌心魔焰已凝聚成球形。
比第一颗大三成,颜色深到接近纯黑,黑到边缘发紫。
分身开口。
声音不是从嘴里出来的。
是从四周空气中同时响起,像有人在极远处敲钟,钟声穿过无数层水。
“五玄。”
两个字落地,地面出现五道指粗裂纹。
以分身为圆心辐射开来,每道裂纹尽头都指向一尊玄丹。
韩老剑修的裂纹停在他脚下三尺处。
古剑剑尖插入地面,剑元将裂纹钉死。
法修老妪脚下裂纹更宽。
但封印阵纹像蛛网一样布满地面,裂纹被锁在阵眼中动弹不得。
左首武夫右脚一跺,脚下裂纹直接转向。
拐了个弯朝他左侧延伸出两丈,然后无声断裂。
右首武夫不躲不让,裂纹延伸到他脚下时。
他脚底道力下沉,将裂纹压回地底,地面鼓起一条土垄。
分身右掌翻转。
魔焰球没有投出。
它在掌心旋转,转速越来越快,快到球体表面开始剥离。
每一片剥离的焰屑落地就是一个一丈深的熔洞。
熔洞边缘没有熔岩,只有灰烬。
灰烬被气浪扬起,不落地,逆着风向上升。
韩老剑修瞳孔收缩。
他不看魔焰球。
他看的是魔焰球旋转带起的空间波纹。
波纹很细,像蜻蜓点水,但每一圈波纹扩散出去。
西郊地面的残碑、枯骨、断木就会缓慢移动位置。
不是被风吹动——是空间本身在蠕动。
“诸位。”
韩老剑修开口。
声音干涩,像锈刀刮过磨石。
“此獠境界锁死玄丹巅峰,与吾等同境。”
没人回答。
法修老妪布阵的手停了半息,然后继续。
左首武夫换了一口气,胸腔起伏一次,吐出的气凝成白雾,白雾里有血丝。
右首武夫双掌间空间震荡还在,他正在将震荡压入地底,脚踝以下已经没入焦土。
魔修分身第二击蓄势已成。
魔焰球停止旋转。
那一瞬,西郊方圆十里所有声音同时消失。
没有风声,没有火焰灼烧声。
没有衣袍猎猎声,甚至没有心跳声。
绝对的静。
然后分身五指一握。
魔焰球炸开。
不是向外炸。
是向内坍缩,坍缩到拳头大小,再猛然膨胀。
膨胀速度太快,快到冲击波还没来得及扩散。
西郊地底深处先传来一声沉闷的断裂。
——那是地脉被压碎的声响。
地表隆起又凹陷,土石像波浪起伏,起伏的中心点就在五尊玄丹脚下。
韩老剑修的剑印先溃。
古剑裂纹从三道变成九道,剑脊彻底碎裂。
剑元从裂缝里泄出,在空中凝成一柄虚幻剑影。
他不退。
左手结印变招,从剑印转为引剑诀,碎裂剑身不再维持原形。
化作四十九道碎片,每道碎片都是一柄缩小古剑。
四十九剑同时斩向魔焰冲击波正面。
冲击波被切开一道缝隙。
但缝隙只维持了半息。
半息后,四十九道剑刃碎片倒卷回来,三道碎片贯穿韩老剑修左肩。
四道碎片钉进他身后焦土,剩下的碎片倒悬在他身前,组成一道残破剑幕。
韩老剑修嘴角血线变成血流,但他右手已经重新结印。
剑幕在魔焰冲击下寸寸碎裂,每碎一寸就重新凝聚一寸。
法修老妪的阵纹光盾在魔焰冲击正面彻底崩碎。
十六道光片同时化为齑粉,齑粉尚未落地就燃成火星。
老妪吐出一口精血,血雾在空中凝成一道血色阵纹。
阵纹不大,只有方圆三尺,被她按进脚下地面。
地面震了三震。
地表炸开三十六道光柱,光柱呈环形排列,将魔焰冲击波锁在环内。
光柱每一根都在剧烈晃动,但不断。
老妪十指翻飞,指尖每一次点出,都有一道光柱重新稳定。
她十指指甲已经全部翻起,指尖血肉模糊,但手势没有慢一分。
左首武夫正面硬接魔焰冲击核心。
他双拳齐出,拳劲将魔焰冲击核心打出一道人头大小的凹陷。
凹陷边缘魔焰飞溅,溅在他脸上、肩上、胸口上,每一滴魔焰沾身就往皮肉里钻。
他用道力将魔焰逼出,逼出的魔焰带着血丝,血丝在魔焰里烧成青烟。
他右拳拳骨已经完全暴露,拳骨上裂纹比之前密了三倍。
金色髓液沿裂纹渗出,滴落的髓液还没落地就被魔焰烧干。
但他左拳还在递出。
拳劲一重接一重,每拳都打在同一位置。
右首武夫双掌齐拍,道力自掌缘涌出,化作一层薄到透明的光膜。
光膜沿着魔焰冲击波边缘延伸,试图将冲击波包裹。
光膜刚接触到魔焰就被烧穿,烧穿后他再拍一层。
层层叠加,层层被烧穿,但他道力浑厚,烧穿的速度赶不上他叠加的速度。
光膜终于合拢。
魔焰冲击波被强行压缩,从笼罩十里收窄到笼罩三里。
右首武夫双掌合十,光膜随掌势收紧,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双臂青筋暴起,青筋从手腕蔓延到手肘再到肩胛。
肩胛处的淤紫已经扩散到整个后背。
隔着皮肤都能看见淤紫下面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魔焰冲击波在光膜内炸开第三次。
光膜碎了。
右首武夫双掌间炸开一道血口。
血口从掌心延伸到小臂,皮肉外翻,露出底下筋膜。
他不看伤口,双掌重新合十。
光膜从血口边缘重新长出,比之前薄,但更韧。
韩老剑修引剑诀变招。
四十九道剑刃碎片不再正面硬挡,转而绕到魔焰冲击波侧面,从侧翼切入。
碎片切入魔焰后没有试图斩开魔焰,而是直接引爆。
每一次引爆,魔焰冲击波就被撕下一块。
撕下的魔焰碎片落地即燃,燃过的地面变成透明。
露出底下空间乱流。
——西郊地下空间已经被打穿了。
法修老妪三十六道光柱同时剧烈晃动,她喷出第二口精血。
血雾融入光柱,光柱颜色从金转赤。
光柱变成赤色后不再晃动,反而开始向中心收拢。
将魔焰冲击波向内挤压,与右首武夫的光膜形成内外夹击。
左首武夫又递出九拳。
九拳全打在同一个凹陷上。
凹陷从人头大小扩散到脸盆大小,魔焰冲击核心终于出现裂纹。
裂纹很细,细到若不盯着看就看不见,但它确实出现了。
魔焰核心不再是完美球形,表面出现了一丝不规则的起伏。
分身左手动了。
一直没有动的左手抬起,掌心朝天。
天穹上那道空间裂口突然收窄,像有人从两端同时拉扯。
裂口被拉成一条线,线形裂口吞吐紫黑光芒,光芒落地化作第二颗魔焰球。
第二颗比第一颗小。
但更黑。
黑到连边缘的紫光都消失,只剩绝对的黑色。
黑色球体悬浮在分身上方,没有旋转,没有膨胀,安静得像不存在。
韩老剑修看了一眼第二颗魔焰球,剑势不收。
法修老妪看见了,继续布阵。
左首武夫看见了,拳劲不停。
右首武夫看见了,光膜仍在收紧。
没人说话。
但五个人同时做了同一件事——燃道基。
这不是武夫燃血、练气士燃魂、剑修燃剑元的那种燃烧。
这是玄丹宿老最后的手段:
将毕生道基从玄丹中剥离,以道基本源之力换取片刻超越境界的力量。
用过之后,玄丹裂纹永不愈合,每多燃一息就多一道永久损伤。
韩老剑修剑丹从丹田浮出,悬在眉心前三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