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满的铃一哑,前线就变了。
最先崩的不是人,是那股气。
狼化蛮骑眼里的白像被风吹散的雾。
一层层褪尽,露出底下一双双惊慌的眼睛。
痛觉回来了。
那些被枪穿了腹、被刀砍断胳膊、被拒马戳烂腿的蛮人,几乎在同一瞬间叫了出来。
惨嚎声从墙头一直铺到沙地,和先前的喊杀声完全不同。
沙地像开了锅。
有人从马上翻下来,捂着血流不止的伤口,拼命往回爬。
有人骑在马上,刀还举着,人却已经扭头去看后路。
墙下的蛮骑第一次停了。
他们看着前面的尸堆,看着那些和自己一样从狼变回人的同族,眼里不再有东西。
“他们退了!”不知道是哪个小兵先喊了一句。
那声音不大,甚至有些发颤。
可整条防线都听见了。
没人欢呼。
因为蛮骑不是大溃,是松动了。
有人拨转马头,往两边斜着退。
有人直接从马上滚下来,发足往西跑。
沙地上第一次出现蛮人丢下的弯刀和短弓。
赵念安把白银枪从一具尸体上抽出来,喘着粗气,没有追。
他知道,仗还没完。
蛮酋还没动。
西线主阵,旧蛮酋骑在黑鬃荒马上,纹丝不动。
两个逃得最快的蛮骑刚冲回阵前,他忽然一扯缰绳,荒马横踏出去。
刀光一闪。
第一个人头飞出去,第二个人还在跑,重刀已从他后颈斜斩而下。
血泼在沙地上,冒不出一丝热气,被风吹散了。
蛮酋勒马回转,灰白眼睛扫过阵前,只说了几个短句。
蛮语,极沉,像把整片戈壁都压低了。
再没人敢逃。
那些散乱的蛮骑像被一股无形的力按住了,慢慢朝他身边聚拢。
弯刀重新举了起来。
只是这一次,眼里没有白,也没有惧。
只剩下一片死沉沉的服从。
蛮酋把刀往鞍侧一挂,抬手扯开胸前的兽骨护心。
那东西像用几块肋骨串成的,被他一扯,啪地散开。
他里面没穿甲。
裸露的胸口上,用刀尖刻着数道深长的旧痕,交错如狼爪。
他用手指在旧痕上一划,血涌出来。
不是红的,暗得发黑。
他仰起头,喉咙里滚出一段低沉的调子,不像吼。
也不像唱,像在用王族血脉召唤什么古老的东西。
西线后方的沙海忽然动了。
不是风。
是一道黑影像从沙丘后头跃出来。
它踏在沙地上,每一落,沙面就陷下去一圈。
那道黑影极快,快得几乎看不清形状。
可它越近,地面越震。
等它冲到主阵侧后方停住时,隘口上所有人才看清楚。
那是一头狼。
一头大得不像话的狼。
比蛮骑的马还要高出一头,鬃毛漆黑,从后颈一直披到背脊,根根直立如铁。
獠牙从唇边翻出来,惨白,像两排插在嘴里的短刀。
它一停,蛮骑的马都像被吓住了,有几匹直接前腿一软,跪了下去。
可它没动。
它站在蛮酋身后,喉咙里滚出一串低沉的咕噜声,像雷从地底滚过去。
蛮酋翻下荒马,走到那头黑狼身侧。
他没有鞍,没有辔。
那狼低下头,把脑袋凑到蛮酋身前。
蛮酋抓住它颈侧的鬃毛,翻身跨坐上去。
像骑一匹马。
不,像坐上王座。
他抬手往隘口一指。
巨狼仰天长嗥。
那一声,尖得不像狼,像把整片戈壁都撕开了一道缝。
隘口上的人脸色全变了。
赵念安握着枪的手紧了又紧。
他知道,刚才那些狼化蛮骑是被人催出来的。
而现在来的这头,不是术。
是真的。
蛮酋不再靠萨满了。
他要用真正的荒兽,和真正的王族狼血,把西线碾成平地。
“都别动!弓弩手装箭!
枪阵压住!”赵念安在墙头喊。
没有人乱。
可也没有人说话。
因为那面狼旗已经不在原处。
它动了。
它跟着那头黑狼,一起往隘口方向压过来。
黄沙在它身后翻成一面高墙。
不再有战法,不再分批。
蛮酋把剩下的精锐狼骑全押了上来。
没有喊杀,没有号角。
只有巨狼的爪掌踏在沙地上,一下,一下,像擂在每个人胸口的鼓。
越来越近。
越来越重。
巨狼冲起来的时候,整个隘口都在抖。
它没有绕,没有避。
兽躯撞在土墙西段,前爪凌空一按,那半截被砸松的土墙轰地塌下去。
沙土扬起来,被风一卷,迷得人睁不开眼。
赵念安就站在离缺口十几步处,白银枪横在身前。
他看见那头狼从塌口跃进来,黑鬃像一道浓烟,两只前爪在沙地上一按。
脑袋一甩,就把三杆捅来的长枪连人带枪扫了出去。
几个人影像被风卷起的草人,摔在几丈外。
巨狼再一甩头,两个刚爬起来的人又被撞翻。
它没有停。
它身后的精锐狼骑已经顺着那个口子往里灌。
“枪阵!”赵念安吼。
枪兵们往前顶。
可那狼身上有股腥沉的气,比先前的萨满术还压人。
好几个人的枪还没递出去,手就僵了。
不是怕,是气机被压住了。
那狼一嗥,连空气都像变成了实心的。
枪尖抬不起来。
马都在往后退。
蛮骑的弯刀已经顺着狼身两侧卷上来。
防线像一张被从中间撕开的破网,眼看着就要彻底崩开。
巨狼忽然转向,它要扑墙头。
那面土墙已经没剩多少了,几个弓弩手还蹲在残墙上。
赵念安牙一咬,正要冲上去,巨狼已经腾空。
前爪离地,那道黑影像座小山,笔直地朝残墙压过去。
墙上的士卒连躲都来不及。
就在那一瞬,一骑马从隘口后方奔出。
没有喊,没有令。
只有马蹄声。
快而沉重,像有人把一面鼓从后面擂上来。
众人连眼都来不及抬,那骑已越过赵念安,越过残墙,直直插到巨狼正前方。
青灰战马,旧甲,马背上一员老将。
是程怀远。
他一直在后面。
从开战到现在,没动过。
此刻他动了。
刀没出,手中是一杆黑杆长枪。
马一纵,人枪合一,枪尖像从沙尘里劈出来的一道电,正面迎上了巨狼。
巨响。
像天和地撞了一下。
巨狼的扑势被从半空里硬生生截住。
它的前爪拍下来,程怀远的枪尖正顶在它两爪之间。
马腿陷进沙里半尺,却没退。
程怀远也没退。
他身上那层旧甲被风吹得向外绷紧。
气血从肩背处往外一涌,身后骤然亮起一道银白色的光。
那光不散,迅速凝成一个高大的人形虚影,模糊而厚重,像一尊从沙尘里站起来的巨像。
银白法相。
不是术法,是武夫合一境的纯粹罡气。
那法相一出现,整片风沙都像被压下去半尺。
巨狼第二次扑来。
法相不躲,程怀远也不躲。
枪出一线,白色巨影随枪而动,一拳砸在狼首侧面。
那是武夫的法相,不是术法虚像。
每一拳都带着程怀远肉身的力量。
巨狼被砸得横滑出数尺,前爪在沙地上犁出四道深沟。
它仰头,露出森白獠牙,口中喷出一团腥气。
它还要扑。
程怀远已策马向前,长枪一抖,直取它颈下白隙。
马和人都被白影罩住,像一尊小山下压。
蛮族精锐狼骑冲势为之一滞。
他们不怕人,可他们怕那银白法相。
那是东玄洲武夫走到合一境之后,才能立起来的东西。
巨狼被逼得退了半步。
这是开战以来,它第一次退。
程怀远没有追。
他横枪立马,银色法相在身后缓缓浮动,把整段隘口挡在身后。
风沙从他两侧掠过,他像一道插进沙里的铁壁。
身后,赵念安已经带人重新压上,把被撕开的缺口死死补住。
杨简仍蹲在暗处,没动。
他只抬头,看了一眼那道银白法相。
那光影里有一双极淡的眼睛,像老将的半生沙场,都凝在里头。
半晌,他极轻地吐了口气。
这军心,又活了。
(巨狼图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