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边更荒了。
每隔一段,沙地里就露出一小片焦黑的凹坑,或几根半埋进沙里的木桩。
桩上还缠着干瘪的藤草和碎布。
有的坑边散着几枚黑陶碗片。
是祭台。
很简陋,像是匆忙搭起来又废掉。
有的坑里还汪着暗褐色的印子,不是水。
是干透的血。
风一吹,坑底的灰被扬起来,混着一股陈旧的腥味。
“他们一路走,一路扎。”
杨简说,“每个台子都用活人填过,不是杀人取命,是取血祭地。
阵里缺什么,就补什么。”
他抬了抬下巴,朝南边极远处一道低洼地,“现在只缺那个引子了。”
越往南走,痕迹越多。
被遗弃的鞋,半截断矛,一块被割烂的衣角。
再远一点,沙地上有拖行的印子,几道并行,像有俘虏被拽着走。
那些脚印和脚印之间,还有更粗更深的痕迹。
荒兽。
不是走,是跑,四爪落地,把沙都蹬翻了。
赵念安回头,朝队后打了个手势。
二百骑几乎同时慢下来,马蹄声由急转缓,像潮水从石缝里退了半尺。
没人说话。
只有风声和甲片偶尔擦响。
杨简忽然屏了一口气。
风里有气。
不是萨满那种邪气,也不是荒兽死士身上那种死腥。
是一股极年轻的、从活物体内压出来的凶。
和荒牙王斡烈不同。
斡烈是老的,像一块在沙里埋了五十年的铁,锈得发黑,却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而这股气息是新的,是刚开锋的刀,还没见够血,渴得很。
蛮荒血气,霸道得毫不遮掩。
“停。”赵念安低喝。
整支骑队停下。
他侧耳听了一阵,又看两侧。
沙丘不高,但地形已经开始往下陷。
前面的路像一口慢慢收窄的碗。
再往前走,就是腹地洼地。
若少蛮王真在那里布全了阵法,骑马硬闯,正好撞进去。
“下马。”
赵念安说,“前队六十人下马,贴地潜行。
其余人下马牵行,别走谷心。
师兄,你带路。”
杨简已经下了马,把棹刀从背后解下来。
风从洼地深处吹来,带着那股年轻霸道的血气。
他轻轻吸了一口气。
那里,有人正在等。
不是等他们。
是等一个逃不掉的人。
他握紧刀柄,往南边那口碗走了过去。
风沙很密,把他们裹成一串灰点,慢慢没入那片越来越低的荒凉里。
洼地的风是反的。
别处风从北往南压,到了这里,却从地底往上翻。
沙粒不贴着地面走,而是绕着人的靴子打旋,像被什么从地下顶出来的气托着。
杨简走在前头,一脚踩进半软的沙里,脚底传来的震颤很轻,轻到像脉搏。
但整片洼地都在这样动。
一下一下,不紧不慢,像有颗极沉极沉的心跳埋在地脉深处。
越往下走,呼吸越紧。
不是累,是空气里像浸了什么。
每次吸气,胸腔都像被沙填了一半。
身后有骑兵已经张着嘴喘了。
赵念安回头,做了个压速的手势。
没人再说话。
他们这些人像钻进了一条正在收窄的气管里。
杨简突然停住。
他蹲下,拿刀尖在沙地上一划。
沙下面露出一条暗红色的纹路,极细,从东往西,横在前路。
他顺着那条纹路看去。
不止一条。
四面八方都有。
那些之前见过的废弃祭台,原来没有废。
它们一个接一个,从北到南,像钉在皮肉里的针。
每条祭台都牵出一条血纹,贴着沙地,隐隐往低处汇。
越往洼心,纹路越密,颜色越深。
到后来,已经不用刀拨,肉眼就能看见沙层下像铺着一张巨大的、还在搏动的红网。
“别踩。”杨简低声说。
赵念安也看见了。
他让后队全贴边走,沿着血纹最疏处绕行。
马留在洼地外,留了二十人看马。
其余人全下马步行。
每人把刀剑都提在手里。
枪兵把枪尖朝上,怕碰到地上的纹路。
他们像踩在一条活物的皮上,每一步都轻得可怕。
再往前走,洼地到了最底。
风沙在这里完全停了。
像一口死井。
天色被沙雾滤成旧黄色,什么都看得见,又什么都像隔着一层。
杨简看见几十个蛮族近卫。
他们不像蛮骑,没有马。
全是站着的,肩宽体壮,脖颈和手臂裸露处满是青黑荒纹。
每人身后都伏着一头荒兽,或狼或豹,也有几头不认得。
那些荒兽没有吼,只把脑袋压得低低的,眼睛全绿。
在他们中央,有一道人影。
那人很年轻。
不过二十出头。
他没有披重甲,也没带头盔。
灰黑狼皮斜裹在身上,露出半截胸口。
胸口正中央,纹着一头荒狼。
不是画,是印进皮肉里的,像从骨头上长出来。
他站在那,没动,周围的黑狼煞气却浓得快滴出水来。
他身上的气和斡烈完全不同。
没有陈腐,没有沉稳。
是刀尖,是刚离鞘的那一下。
他身后那几十近卫都压着呼吸。只有他,呼吸像没变过。
杨简的目光越过他,落在阵眼正中。
楚君泽站在那里。
没被绑,没被锁。
整个人站在一片几乎黑透了的血纹中央。
他赤着脚。
脚腕上还带着流人营里的旧脚镣,可脚镣是断的。
他像是自己走到那里去的。
又像是被拖进去的。
他睁着眼,眼睛灰得发青。
他全身都在抖。
不是冷,是皮下的血在烧。
杨简隔了这么远,都能看见他手臂上、脖颈上,有什么在皮肉下慢慢浮起来。
暗青色,有纹,有光。
一明一灭,像龙鳞。
那光每亮一次,楚君泽整个人就往前倾一下,像被从骨头里拽了一把。
可他没倒。
他硬撑着。
他两条腿陷进沙里半寸,像要把自己钉在原地。
赵念安也看见了。
他握枪的手背青筋全鼓起来。
那是大楚的八皇子。
可眼前这人,更像一头被按在砧板上的兽。
身上的龙血已经压不住了。
少蛮王就是为这个来的。
杨简忽然侧过头,对赵念安极轻地说了一句:“整片洼地就是一口捕龙阵。
从北边第一个祭台开始,就锁的是他的脉。
他人到了哪,阵就跟到哪,现在阵眼就在他脚下。
这人,是祭品,也是钥匙。”
赵念安没说话。
他慢慢把白银枪横过来。
枪尖折了一截,可还是银亮。
他盯着那少蛮王。
少蛮王像察觉了什么,忽然偏过头,朝他们藏身的沙丘这边看来。
他没有下令,只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轻,像在说:终于来了。
风从他脚下往上一卷,黑狼煞气腾起来,像一面没有旗面的黑旗。
洼地里的血纹同时亮了一下。楚君泽身上的龙鳞,也跟着大亮。
那一瞬间,连空气都像被点燃了。
杨简按住赵念安的肩:“别急,他在用阵抽他的血。
我们一冲,阵正好全部引动,人没救出来,反把阵喂得更饱。”
赵念安咬着牙,枪尖慢慢放低。
他当然知道。
他恨,恨得牙根发痒。
可越是这样,越不能乱。
两百人,都伏在沙里,等他一个命令。
而那个站在阵眼里的皇子,身上的龙鳞,已经亮得不像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