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步外的乱石谷里。
楚君泽靠着石壁,浑身都在抖。
他的后脑抵着粗糙的沙岩,呼吸又短又急。
四周都是石头。
风沙被挡在外头,只从头顶的缝隙里漏下来,像谁在天上撒沙。
他不知道是谁把自己弄到这里。
他只知道,自己不在他们手上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
那件破袍子没了,上身只剩一件薄得透肉的里衣。
手腕上的旧锁链还在,脚腕也是。
他往石缝外看。
灰黄的天,风沙没停。
远处有马蹄声和人声,模模糊糊。
他不敢动。
他把自己缩进最暗的那道石影里,像头刚逃出笼的兽。
这身子没力气,可到底还是他的。
只要还能爬,能躲,能再熬一夜,他就不算被抓回去。
风从石缝外头灌进来,像哭,又像在催他起来。
他咬住牙,用后脑勺一下一下抵着石壁,逼自己不要昏过去。
还不能倒。
外头的人还在找。
他得走。
他得再往南。
哪怕只剩下这半条命。
沃纳斯没声了。像在识海最深处睡着。
可楚君泽知道,它一定还醒着一丝。
像黑暗里那点淡淡的金光。
他还不能死。
他一死,那点光就彻底灭了。
他慢慢翻过身,手撑住沙地,一点一点地,朝石谷更深的地方爬去。
身后,只留下几道几乎看不见的痕。
风一过,就没了。
乱石谷不深,但窄。
两侧的石壁像被什么从中间劈开过。
斜斜地立着,在头顶交错,只漏下一线灰黄的天。
风从外面灌进来,被石棱一挡,声音就哑了,像从极远的地方吹过来的。
楚君泽趴在谷底,手肘和膝盖都磨破了。
每爬一步,就在身后的沙地上拖出一道浅痕。
他的手指已经使不上力,只能靠手肘把上半身撑起来,再一点一点往前挪。
他不知道自己爬了多久。
可能很久,也可能只有几十息。
他只知道后头没有人声了。
那些马蹄声和呼喊声,不知是被风吞了,还是被这些石头挡住了。
他不能停。
一停,就再也动不了了。
可他的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
胳膊撑到一半,猛地一软,整个人趴在沙里。
脸贴在石子上,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
气从喉咙里挤出来,又短又烫。
他想咬牙,可牙关也开始打颤。
眼前的东西一块黑一块白,像被人用沙蒙了眼睛。
就在这时候,他听见了脚步声。
不是靴子,也不是马蹄。
是鞋底轻微地踩在碎石上的声音。
从谷内深处,从那些更深更黑的阴影里,慢慢走出来。
一步,两步。
像有人早就在那儿,只是等着他自己爬过来。
楚君泽想抬头。
他用了很大力气,只抬起半寸。
于是看见了一双粗布云纹道靴。
再往上,是深青色的道袍,被风吹得极轻地摆。
白发,白须。
一个干瘦的老道,站在他面前,逆着光,像从石头里长出来的。
“你……”楚君泽嗓子像被人撕开了,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老道没有动,只低头看着他。
那眼神不冷,也不热。
像在端详一件掉进风沙里的旧东西。谷外的风还在响。
有一阵沙从头顶的石缝里漏下来,落在楚君泽脖子上,又滑下去。
他终于还是把最后半句话问出来,嘴唇哆嗦着:“……是人是鬼?”
林正央没有笑。
他只是慢慢蹲下来,用两根手指搭了一下楚君泽的腕脉。
那手指很轻,像怕碰碎了。
片刻后,他道:“贫道白云,一个路过的老道。”
楚君泽没力气再说。
他的眼皮一点一点往下合,整个人软下去。
手腕从林正央指间滑脱,脸重新埋进沙里。
林正央伸手,把他翻成侧躺,又抓了把沙垫在他颈后,免得鼻嘴呛进沙去。
谷外风声还在。
林正央走到不远处,背靠一块半人高的石头坐下。
他解下腰间水囊,自己先喝了一小口。
然后搁在脚边。
等。
等那人醒过来,再论后头的事。
——
楚君泽再睁眼时,天已经暗了一截。
谷里的风比外头轻,可还是冷。
他侧躺着,半边身子陷在沙里,后颈下面被什么东西垫着,竟没怎么呛进沙。
脑子还昏得厉害,可一睁眼,先看见的是那双道靴。
几步外,干瘦老道靠石而坐,水囊搁在脚边,眼睛半阖,像在打盹。
楚君泽整个人像被蛇咬了一下。
他不知从哪来的力气,用手肘撑地,身子往后猛地一缩。
沙石被蹭得簌簌响。
他把自己嵌进石壁根下,肩膀拱起来。
像头被逼到角里的小兽,喘得又急又短,眼睛死死盯着林正央。
“你……移走我的?”
他声音干得像砂纸,问得却极快,像怕慢一步就被人按住。
林正央没动,只把眼睛睁开一点,看了他一眼。
“嗯。”
楚君泽又往后缩了半寸,后背已顶着石头,再退不动了。
“为何救我?”他喉咙里挤出第二句,每个字都带着血味。
林正央把水囊拿起来,自己没喝,只放在两人中间,像放一个不想多解释的东西。
“你想问的,是‘你想要什么’吧。”林正央道。
楚君泽没应声。
他的沉默就是承认。
他不信无缘无故的善意。
不信一个素不相识的老道会平白为了个流囚冒险。
这世上的手,每一只伸过来,都要从你身上刮点东西走。
因为任何人接触你,都是因为你在他眼里有所价值。
他见得多了。
过去在王府里见,后来在流人营里见。
没有例外。
林正央也不催他。
过了一会儿,才平平淡淡地开口:
“先头把捕龙阵改成吞狼阵的,不是别人,是我。”
他顿了一下,“我暗中调了地脉,给你留了一丝气。
今日又借风沙把你移到此处。
帮一次是帮,帮两次也是帮,不如帮到底。”
楚君泽的胸口起伏得厉害。
他盯着眼前这老道,想从那张枯瘦的脸上找出点破绽。
找不出来。
林正央太静了。
静得根本不在乎他信不信。
“为什么?”楚君泽还是问。
林正央像是早料到这句,说:“我两个师侄,求到他们师祖那里。
师父点了头,我自然要来。”
他的语气极平,像说一件不足挂齿的事。
楚君泽又问:“你要什么?”
林正央看了他一眼。
这一次,那眼神里没有算计,也没有热络。
像看一株长在沙里还不知能不能活的草。
“我不找你现在要什么。”
他说得极直,“你身上没有我要的东西。
今日这桩事,也不是买卖。
你若能活着离开这里,往后再遇着那两个后生,他们若有难,你搭一把手。
还不上,也不欠。
还上了,是你自己选的道。”
楚君泽沙哑着嗓子问:“……谁?”
林正央没答。
只是把目光往谷外方向带了一下。
谷外风声仍急,隐隐听得见兵卒散的动静,似远似近,都往北去了。
楚君泽顺着那方向看了一眼,脑子慢慢转过弯来。
今日从战场上过来的,只有那两个人。
一个背刀,一个提枪。
他们不是来杀他的,也不是来押他的。
他们冲的是蛮族。
那背刀的年轻人,是问过他生死的人。
他不知道名字,但记得那双眼睛。
林正央没再说。
他该说的,已经说了。
剩下的,得看这个从沙地里爬出来的人,愿不愿意信。
楚君泽慢慢把头靠回石壁上。
嗓子眼像被血和沙堵住了。
他忽然觉得冷,冷得打颤。
他把两只手抱在胸前,指头抠进胳膊里,不让自己抖得太厉害。
半晌,他才低低说了一句:“……若我能活。”
林正央“嗯”了一声,没接别的。
风从石缝里灌进来,吹得那水囊轻轻滚了一下。
谁都没去碰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