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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多书院 > 玄幻魔法 > 吾借神树,横亘万古 > 第409章 沙底潜龙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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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日后,军帐里生着炭火。

程怀远靠在旧毡上,身上裹着厚甲衬,肋间缠了七八层药布。

他脸色灰白,嘴唇裂着,可比前两天好多了。

他面前摆着一张北境防图,四角用刀鞘压着。

四名副将早领了令,去了西、北、东、南四关。

营里安静许多。

只有风从帐外过,把炭火吹得一下一下发亮。

赵念安和杨简被亲兵领进来时,程怀远正拿一支断箭在图上比划。

他抬头看了一眼,把断箭放下,手慢慢搭在膝上。

“坐。”他说。

声音还是哑。

赵念安和杨简各坐了。

帐里没有旁人。

三碗水并排搁在炭盆边上,没人动。

程怀远先看赵念安,又看杨简。

他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少蛮王的事,你们给我说清楚。

从流沙营往南,一样样讲。

别跳过,也别替谁瞒。”

赵念安坐得直。

他清楚程怀远的脾气。

这老将伤得再重,眼睛还是利的。

他略一沉吟,道:“我二人领轻骑南下,先到了流沙营。

营门洞开,守军全死了。

死因不似强攻——有内应,从里面开的门。”

他讲得平淡,没添油加醋。

杨简坐在旁边,只偶尔点头。

程怀远不说话,半垂着眼,像在听,又像在记。

赵念安接着讲了沿途的空哨、空营,以及那股从南边一路压过来的兽腥气。

讲他们如何在沙谷遇袭,七头豹形荒兽死士,一个蛮族咒师。

讲杨简如何先行突入谷中,杀了咒师。

他讲得简单,像在报军情。

程怀远也不插嘴。

直到赵念安说到腹地洼地里的捕龙阵,说少蛮王以楚君泽为阵眼。

要抽他体内的大楚龙脉时,程怀远才缓缓抬了下眼。

“楚君泽。”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从牙缝里过了一遍,“他在阵中如何?”

赵念安道:“他没死,龙血化形。

一条黑龙头影从他体内出来,吞了少蛮王的狼图。

少蛮王受创后化狼,想冲阵心,被两位前辈拦住。”

他顿了顿,程怀远仍没追问。

赵念安继续道:“少蛮王图腾被夺,最后化黑沙逃了。

楚君泽本在阵眼,等我们过去,人已经不见了。”

程怀远眉头极轻地动了一下。

他偏头看向杨简:“那两个前辈,是你找来的?”

杨简没有躲,点头道:“是师门中人。

一个江湖武夫,一个游方道士,战后便退了。”

他说得简短,也没打算多解释。

程怀远看了他几息,也没再深问。

江湖武夫,游方道士。

北境这地方,能人不少。

敢往图腾境蛮王身前冲的,不多。

“楚君泽找不到,先不急。”

程怀远把目光落回防图,“少蛮王既被斡烈自己吞了,这事就断了。

但你们看清了,那少蛮王最后是什么样?”

赵念安道:“楚君泽体内那黑龙吞了他大半图腾本源。

他连身形都维持不住,是拼死逃的。”

程怀远点了点头,像终于对上了什么。

他沉默一阵,道:“斡烈在隘口外,也化黑沙跑了。

他受的伤,比你们想的重。”

他顿了下,“可只要残魂还在,王族根子就没断。

我们这次赢了,但没杀绝。

下次来的,就会更加疯狂。”

赵念安和杨简都没作声。

炭火在盆里炸了一声,火星子溅出来。

程怀远端起碗,喝了口水。

他喝水时,手背上那几道旧疤被炭光一照,像干裂的河床。

他放下碗,目光转向杨简,语气缓了几分:“杨少侠。

赵念安得听我军令,你不同。

你不是镇蛮军中的人,往后有什么打算?”

杨简没有马上答。

他低头看了眼炭火,又看了看赵念安,才道:“我本来是要走的。

北境这趟,原是为我师弟。”

他顿了顿,“但眼下蛮王伤而未死,北面不会安生。

若军中有用得着我的地方,我先留下。

帮他把仗打稳,等将军伤养好了,我再继续游历。”

程怀远看着杨简。

帐里静了一瞬。

老将军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他只对赵念安道:“你补西线。

把南边烧干净,别留尾巴。”

赵念安抱拳:“末将听令。”

杨简也起身。

两人退出帐外。

风从北边来,像把帐帘往人身上推。

杨简回头看了一眼。

帅帐里炭火还亮着,一个老将还坐在那卷旧图前。

他们都知道,北境这仗没打完。

只是换了个方式,从明刀明枪,变成等风来。

帐帘落下后,帅帐里只剩炭火和风。

程怀远仍坐在地图前。

碗里的水凉了。

他伸手把炭盆往自己这边拨了拨,火星子窜上来,又很快黯下去。

北境的天冷得早,这一夜尤其。

他没有立刻动笔。

先把杨简和赵念安说的话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流沙营,捕龙阵,少蛮王,楚君泽。

黑龙头影,吞狼图,沙化遁逃。

一件件,像散在案上的断箭,看着不相关,可拼起来,就成了一张他不想看到的图。

少蛮王是什么样的人,他清楚。

荒牙王族下任继位者,狠,躁,但没蠢到会把自家王血图腾押在一个没把握的局里。

他敢把楚君泽当阵眼,说明那大楚皇子的血,对他有极大用处。

大楚皇族,体内有龙脉,这是天家旧闻。

可龙脉是死的,是气运,是血统。

它不是活物。

赵念安说,黑龙头影是从楚君泽体内出来的,吞了蛮族图腾。

龙影能出,图腾能被夺,那就不是普通的龙脉了。

是龙魂,龙元,是活的。

他隐隐记起,北荒一些古老的传说里提过。

上古时,这片沙地是黑龙坠陨之处。

龙血渗进地脉,龙魂散在风里。

后来大朔立国,以蛮兽为尊,再没人提。

因为谁也不曾见过。

如果楚君泽是流放途中经过某处旧地,撞上了那东西呢?

程怀远皱了皱眉。

他不想把话说满。

可若楚君泽体内真养着一条龙,那今日北境之局,就已经不是边关战事这么简单了。

少蛮王折的是图腾。

斡烈毁的是半身。

而楚君泽,一个流囚,活着从捕龙阵里爬出去,比荒牙王父子更该让人不安。

他不敢隐瞒。

这件事必须让楚钧熹知道。

可也不能在军报里写。

军中多耳目,六扇门、兵部、藩王、朝官,哪条线都通着。

信要私发。

只给皇帝一个人看。

他伸手,从案角抽出一张厚纸。

不是军报用纸,是北境将军府里留存的旧笺,黄而厚,边角压得发毛。

他研了墨,提笔写。

字写得慢,笔锋压得重。

“臣程怀远,顿首。

北境南线一役,另有隐情,不宜载于捷报,敢以密信上达天听。

流沙营旧八皇子楚君泽,陷少蛮王捕龙阵中,非但未死,反于阵中化出黑龙虚影,吞荒牙部王图腾。

少蛮王因此图碎,败走,终为斡烈所噬。

此事南线两百轻骑亲见,非虚言。

楚君泽被废流放,入北荒不过数月。

北荒自古相传,沙下有龙陨之地。

臣疑其体内,或已寄宿妖龙残魂。

当日少蛮王为抽其龙脉而来,却反被此龙所噬。

斡烈虽遁,其恨在楚君泽,在大楚。

此子若在,北境与皇城之间,恐再无宁日。

如何安置,臣不敢擅断。

伏请圣裁。”

他写完后,把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墨迹在灯下泛着暗淡的光。

他吹干,折成三折,从帐中取出一小截细蜡,就着炭火烤化,封了口。

再用自己帐内才有的小印在蜡上按了半枚。

不完整。

是他与皇帝早年约定的暗记。

只有楚钧熹看得出。

“来人。”他道。

亲兵走了进来。

程怀远把信递过去:“这封信,不带军报。

你亲自带一队人,连夜送进京。

路上不许拆,不许歇。

除了陛下,谁都不许碰。”

亲兵接过,行了个重礼,转身出帐。

不多时,马蹄声往南去了。

程怀远这才慢慢靠在毡上。

胸口一阵发紧。

他咳了两声,没吐出来。

炭火已经快灭了。

他看着那点将熄未熄的火,像看着北境这条线。

明面上是荒牙王和大楚在打。

暗地里,已经扯进了一个流囚和一条不知是吉是凶的龙。

这局,往后怎么走,已不是他一个守将说了算。

风从帐缝里灌进来,把那点火星子压了又压,终究没灭。

他闭了闭眼。

这信,就是他在北境守了半辈子之后,给皇帝递出的第一道私信。

他不想写。

可不能不写。

有些事,不说,才是欺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