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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多书院 > 玄幻魔法 > 吾借神树,横亘万古 > 第415章 古猿化凡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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洞府里的灵气先是一沉,接着倒卷。

像整片青墟洞府都往袁叁身上倾。

灵雾不再飘,是流。

从四面八方汇成数道白线,拼命往他口鼻、毛孔、百会里钻。

袁叁弓着背,爪深深扣进青石,喉咙里滚着极低的响。

像体内有另一头更老更凶的猿在与他争这具身子。

他脸上的寒荒骨纹面具像活物一样生动。

风雪图腾从骨面上浮起来,绕着他的头颅和肩颈盘旋,不断将一层一层的冷意压进去。

那冷意不伤他。

只像北地深处的雪,把血里翻上来的暴烈气一点点镇住。

可这关还是险。

赤尻祖血刚醒,翻涌如沸。

那些被唤醒的东西不止是力量。

有些破碎陈旧的念头,从血里面浮起来。

不是记忆,是残念。

像深远的地方,有另一头通天的老猿,在低低地诱他:

撕开这具身子,杀了周围一切,把天都掀翻。

袁叁浑身都在抖。

白毛根根立起,呼吸越来越急。

他能听见那些声音。

不是从外头来,是从自己骨头里来。

他闭着眼,牙关咬得几乎要碎。

可他没有听。

他没忘了自己是谁。

他是袁叁。

是老爷从银沙平原救回来的。

是多来米嘴里的老袁。

不是那老猿。

不是。

就在这股念头最凶的时候,世界树的枝忽然又动了。

极轻。

像被风送过去似的,几缕翠绿的光从半空落下来,慢慢覆在他后背、颈上、肩头。

生机入体,和那层冷意碰在一处。

袁叁终于喘出一口长气。

那口白气极烫,从他嘴里喷出,像要把整座洞府的寒热都搅一遍。

他不再抖了。

眉心处,一点淡亮的金光慢慢敛进去。

成了。

那一瞬,所有翻腾的气血都像找到了新的河床,不再乱撞。

他整个人被一层极盛的光裹住。

风从他身下往四周推开,吹得多来米往后连退了两步。

苏长庚只把袖子一掩,仍站着。

他知道,最凶的时候已过。

袁叁的肉身开始变了。

不是那种惊天动地的蜕形。

而是缓慢、安静地,像从旧壳里化出来。

白毛先是从肩背处褪起,如雪遇春水。

接着是整条脊背,整张脸。

猿形在光中慢慢收缩,骨骼轻响,像有什么东西在重新搭一副人架。

四肢修长,肩变平,腰背挺起来。

毛发褪尽后,露出的是新生的皮肤。

温白,像被水洗过的玉。

他跪伏在光中,浑身不着寸缕,像从旧壳里剥出来的活物。

苏长庚把眼一低,忽然抬袖。

也不见念咒,洞府里的灵雾像听了号令,从四面一合,齐齐涌向袁叁。

白雾不散,只贴着他周身缓缓流转,像给他裹了一层。

那雾极轻,隔着数步便看不清里头,只依稀一个人形跪坐于光中。

不多时,雾里站起一个人。

雾未散尽,随着他起身,如纱垂落。

他从光中走出来,脸上已扣了寒荒骨纹面具。

那面具不再是猿脸的尺寸,像随形化了一般,和人脸严丝合缝。

风雪纹路也淡了下去,只在面具边沿若隐若现。

它仍压着。

压着那些不安分的凶性,压着赤尻血脉里蠢蠢欲动的东西。

有这面具在,他便只是个人。

安静,木讷。

眼底的金火也不冒头。

至于那身雾……还裹在他身上。

像被风吹着,又像自己会走。

袁叁低头看自己的手。

白雾从臂上缓缓滑开,露出修长指节。

掌心的白毛已全没了,只剩一层薄薄的、覆着光的皮肤。

他缓缓收拢五指。

没有猿爪的利,劲却更沉。

他看向苏长庚。

那眼神还和从前一样。

像海,很沉,很稳,什么都不多问。

苏长庚看了他几息,忽然道:“化形了。”

袁叁点头。

他张了张嘴,像还不太习惯用这张脸说话。

声音比之前清,低而平:“好像……是。”

多来米从旁边跳起来,仰着头,围着他连转三圈,尾巴甩得飞快。

“老袁!你变人了!还怪好看咧!”

它叫得欢,像比袁叁还高兴。

袁叁低头看它,想伸手去戳它脑袋。

指头伸到一半,又收了回来。

他还不习惯这双手。

苏长庚没有夸,也没有多说什么。

他只道:“面具先别摘。”

袁叁应:“我知道,老爷。”

多来米还在他脚边蹦。

苏长庚转身,朝洞府深处走。

袁叁跟上去。

他赤着脚,踩在青石上,没有声音。

白雾轻轻裹着他,像从雪里走出来的。

清冷,安静。

腰后还挂着一根玄水猿棍。

还是那根。

人形变了,棍子没换。

苏长庚没回头,只说:“你跟多来米去换身衣裳。”

多来米立刻应:“我去找!葫芦藤下面还收着几套!”

袁叁“嗯”了一声。

他抬眼,望着苏长庚走远的背影。

什么也没说。

又好像想说的话,都在那双淡淡的金瞳里了。

只是那光太浅,被面具和皮相一压,像深水下的火星。

要极近才看得见。

而能看见的人,不多。

多来米已经往前跑了。

袁叁慢慢跟上。

他的脚步比从前轻。

像终于从海水里走上岸。

又像随时还能再跳回海里去。

苏长庚站在原处,看那两道背影一前一后走远。

多来米还在说个不停,声音越来越小。

袁叁没回头。

他收回目光,也转身朝洞府另一头走去。

风从世界树那边来,吹得叶子轻轻响。

苏长庚没再回头。

袁叁已经走到了另一条路上。

往后怎么走,得看他自己。

面具还在。

只要不掉,他就还是袁叁。

多来米回来时,袁叁已经换好了衣裳。

青灰色的旧袍,袖口和衣摆都短了一截,穿在他身上却也不显寒酸。

白雾还裹着,像层极薄的气,贴在衣料外头,看不出是光还是烟。

他赤着脚,走得很轻,像还带着海里的习惯。

多来米在前头蹦,嘴里还嚼着颗花生,含含糊糊地说:“老爷,衣裳找着了。

老袁穿得还挺板正。”

苏长庚站在世界树旁,闻言转过身。

袁叁走近,在两步外站定。

苏长庚抬了下手,也没见念咒,那层白雾就像被风一吹。

从他身上缓缓散开,散成几缕,又很快消在洞府里。

袁叁整个人露出来。

少年模样,白发,青灰袍,脸上还扣着那张骨纹面具。

面具的纹路极淡,像雪地里的旧痕。

他低着眼,没说话。

苏长庚看着他,忽然问:“你怪我吗,袁叁。”

袁叁摇头。

他声线沉,不犹豫:“袁叁怎么会怪老爷。

老爷给了袁叁这场大机缘。

袁叁接不住,是袁叁的错。”

他顿了一下,像在斟酌用词,“怎还敢妄谈怪罪老爷。”

苏长庚没接话。

他仍看着袁叁,像要从那张面具底下看出点什么。

袁叁站得很直,肩膀却没以前宽。

化形之后,他整个人都轻了,像少了那层白毛,反倒不知该把自己往哪儿放。

苏长庚沉默了片刻,道:“等这次出去,我带你去个地方。

磨一磨心境。

对你血脉里的血性有好处。”

袁叁点头:“全听老爷安排。”

他停了一下,又开口,“那许泊川那小子怎么办?”

他问这话时,声音没变,可眉头极轻地动了一下。

许泊川是他守了不短时日的。

那渔村少年在海边练功,夜里睡在旧屋里,灯熄了他才肯合眼。

袁叁一直看着他。

苏长庚自然明白。

“他我自有安排。”

苏长庚说,“你把心思放回自己身上。

眼下你的血脉还没全稳,别分心。”

袁叁“嗯”了一声,不再问了。

他垂下手,指尖在袖边极轻地捻了一下,像在确认这身新衣裳的料子。

多来米已经爬到一块青石上,伸着脑袋看他们。

它见袁叁不说话了,便插嘴道:“老爷,咱们啥时候出去?

我花生都快吃完了。”

苏长庚看它一眼,没应它。

他只对袁叁道:“先歇两日。

等你自己觉得这具身子是‘你’了,再说出去。”

袁叁道:“已经好多了。”

苏长庚道:“那也得歇。”

袁叁便不说了。

他走到洞府边,盘膝坐下。

坐下来的动作还有些僵硬,像一时没找到猴子盘坐和人盘坐之间的分寸。

多来米从青石上蹦下来,凑过去,小声问:“老袁,你现在还喜欢水不?”

袁叁想了一下,道:“比从前更喜欢了。”

多来米哦了一声,像得到了个重要的答案。

它把最后一颗花生剥开,自己吃半颗,又递给袁叁半颗。

袁叁没接。

多来米也不恼,啊呜一口全吃了。

苏长庚已经坐回树下,闭上眼。

洞府里又安静下来。

袁叁靠墙坐着,没再动。

多来米在他脚边趴了一会儿,也把脑袋埋进尾巴里。

一人一鼠一猿,各占一处,都不说话。

只有世界树的叶子偶尔响一下,像在数这洞府里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