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角还在楚君泽掌心。
他以为都结束了。
可那股凉意忽然又漫上来,从掌根一路蹿到后脑。
他连眼都没来得及闭,意识就被重新拽了回去。
黑地。
可这次不是他站着。
是他被按在原地。
四道龙影浮在四周,不近,不远。
它们和之前不一样了,眼瞳里多了一种东西。
不是杀意,也不是慈悲。
像在看一件东西,看能不能用。
楚君泽动不了,他看见沃纳斯在圈外,离得不远却没有进来。
像被什么隔开了。
他心里一冷,这次,是冲他来的。
第一道龙影动了。
赤龙。
它没有前兆,整个撞进他体内。
像一把火从胸腔里炸开。
楚君泽眼前一红,身体里每一寸都像被灌进了热油。
不是痛,是愤怒。
极端的、不讲道理的毁灭欲望。
他想撕碎什么,想把自己也撕碎。
那东西不是情绪,是本能,像地底的火要往上灼烧。
他咬碎了半颗牙,没吼。
他知道一吼就完了。
不知过了多久,那股火劲下去了。
他整个人像被烤干,耳边嗡嗡地响。
第二道龙影跟着来。
苍龙。
它更慢,像从高处俯下来。
一入体,楚君泽就觉得冷。
那是种居高临下的孤独,什么都不配与它并列。
天地之间,只有自己。
他感到一种强烈的恶心,对一切活物的恶心。
像人站在云端看蚂蚁。
他差点跪下,不是被压,是被那种傲慢挤得站不住。
他闭上眼,把心神收成极小一点,像硬把自己按回泥里。
人不能飘,一飘,就没了。
苍龙的气散掉后,他仍站着。
腿是抖的。
第三道,白龙。
它撞进来时是凉的。
安静得像冰,又像一片没有尽头的白。
它给他的是空虚。
什么都没有。
不在乎,不求生,不求死。
像被天地忘掉,也忘了天地。
楚君泽最怕这种。
毁灭和傲慢他还能顶住。
可空虚,会让人放下。
他想躺下,想就这么松手。
他看见自己站在一片白里,前后左右都没有路。
他最后只记住一件事:还有人欠他的。
还有人,等着的。
那点念头像根刺,扎在他意识最中央。
白龙的气围着那根刺绕了几圈,散了。
第四道,玄龙。
它没有颜色。
是沉重。
楚君泽像突然被压进海底。
黑沙,碎骨,万年的死。
全压在他背上。
不是要折他的骨头,是要磨他的神。
他听见远处的龙吟。
听不真,像在哭,又像在怨。
每一声都让他往下陷一寸。
他把牙齿咬出血。
不该他的,他不背,可这地方要逼他背。
他偏不,黑雾里,他缓慢地直起腰。
一点一点,像从坟里撑起身子。
玄龙最久,久到他忘了自己还是不是个人。
可它到底也散了。
四周静了。
四道龙影已经不在。
黑地里,只剩他。
他慢慢低头,脚还站着。
地上全是裂,不是地上的裂,是他识海里的。
像被四道龙魂撞开的河床。
可裂痕最深处,正往外泛着淡淡的光。
他忽然觉得饱和。
不是血,不是肉,是根。
像一条断了万年的根,终于又吸到了水。
他抬起头,沃纳斯从圈外走进来,停在他面前,极轻地,用鼻尖碰了碰他的额。
楚君泽没说话,他闭上眼。
风从四面来,极轻。
他慢慢吐出一口气。
不是结束,是终于开始了。
而他,还在。
四道龙魂淬体后,楚君泽坐在地上。
脑子里像被犁过,风一吹连头皮都疼。
他慢慢撑起身。
沃纳斯已经显了魂形,比先前淡些,轮廓还算清。
它没说话,只把尾巴朝一个方向偏了偏。
楚君泽跟着走。
黑沙吸脚,每一步都拖。
走没多远,前头陷出个大坑。
太圆太深,像被什么庞然大物盘出来过。
坑底的黑沙比外头硬,带着股旧热,从脚底往上泛。
沃纳斯停在坑边,鼻端朝坑心一点:“坐下去。”
楚君泽滑下坑壁,在中央盘膝坐好。
沃纳斯一散,像烟没进夜色。
他闭眼。
没过多久,风又动了。
睁眼时,沃纳斯已经回来。
七滴精血从它魂气里滚出,悬着,不散。
颜色各异,赤如炭,白如玉,青黑如夜,暗蓝如海。
旁边还堆着些叶、根、骨、苔之类的灵材。
沃纳斯用尾巴把东西拨开,似在摆什么。
“这是要做什么?”楚君泽问。
“你灵魂被那几头小家伙淬过了,肉身还差。”
沃纳斯没看他,只把几株灵材按进沙里,“这七滴精血是它们留在这儿的。
我替你化掉冲突,你全力吸收,别的不用管。”
楚君泽看着那七滴血,又看它:“你也一起动手?”
“我不碰血,只是给你引进去。”
“谢了,沃纳斯。”
它没应。
过了一会儿,轻微地叹了口气:
“要不是我陨落得早,你今日用的,就该是我的血。”
声音比平时低,鳞都像淡了一层。
楚君泽知道,这老龙在难过。
不是为他,是为它自己。
他咧了下嘴,没笑出来:“没事,能有精血淬炼就不错了。
就算这身子撑不住,我也咬牙挺过去。”
沃纳斯抬起头,暗金竖瞳在黑暗里亮了一瞬。
它没再说,只把尾尖探进灵材里,魂气像风一样散开。
七滴精血动了,慢慢朝他靠过来。
坑底的热一下子涨起来。
楚君泽闭上眼。
接下来,谁也替不了。
第一滴血撞进胸口时,楚君泽还没反应过来。
第二滴紧跟着灌进来,像有人把烧红的铁水从皮肉往骨头里倒。
他张嘴,没喊出声。
第三滴落下,左肩皮肉一翻,骨头白森森露出,疼痛才追了上来。
他从喉咙里挤出凄惨的叫声,像被活剥了皮。
坑太静,声音传不出去,只在他自己耳边炸响。
血还在融入。
一滴接一滴。
肉翻开,又迅速收拢,不是愈合,是重新生长。
旧皮被顶碎,新的东西从骨头缝里往外钻。
他抓烂了黑沙,指甲全掀了。
血没落地就干成烟。
额角开始往外顶,疼得他仰起头。
两根弯角从皮里生出来。
瞳孔被撕成竖形,暗金色。
背脊后头鼓起两团,像骨头往外翻,皮肉裂开,底下是没展开的膜。
他跪在坑底,背弓着。
黑鳞顺着脖子、手臂、腰肋一片片长出来,不是贴在皮上,是替了皮。
每一片都像烧红的铁甲摁进肉里。
他满身是血,又满身是鳞。
鳞边亮着极淡的鎏金纹。
人形还在,但已经不像人了。
十指变尖,肘膝像被重新接过,撑着他没倒。
他喘着气,眼前全是黑的。
新力从骨头里往外涨,和痛缠在一起。
沃纳斯在坑边看着。
没动,也没出声。
有些关,得自己熬。
它只是把尾巴尖轻轻按进黑沙里,像在压住什么。
坑底的旧热慢慢沉下去。
还差最后一下。
翼还没完全展开。
他得撑完。
黑沙在颤响。
像在倒数。
一下,又一下。
等他重新站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