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苏长庚在帐中调息。
琉璃瓶搁在膝上,柳叶清露已凝得饱满。
映着帐顶漏下来的天光,像一颗小小的水银珠子。
他睁眼的时候,帐外忽然起了动静。
不是寻常兵卒走动的碎响,是马蹄。
好几匹,从南边一路奔进来,在营门处被拦下。
接着是一阵甲片急促的碰撞,有人扯着嗓子在喊什么。
多来米被吵醒了,揉着眼坐起来。
苏长庚没动。
他听那蹄声和喊话的调子,像是朝廷来的传令。
他把瓶收进袖中,站起身。
外头果然在传。
一个从京城来的内侍,带着一队禁军,在营门外勒马。
程怀远和路关已经出去了。
苏长庚走到帐外,远远看见那内侍翻身下马,从背上卸下一个黄绸包裹,双手捧过头顶。
程怀远接过去,拆开。
是一道手谕,用朱砂写的。
程怀远看了两遍,没说话。
路关凑过去看了一遍,也没立刻开口。
周围一片安静,只有风把旗子吹得啪啪响。
那内侍站在马旁,低声道:“陛下口谕
——一味防守不做进攻,只会让人觉得大楚儿郎没有血气。
朔要战,楚便战!”
程怀远听完,把那道手谕折好,收进怀里。
他抬起头,看向北边。
风从荒牙部方向来,带着腥气。
他偏头对路关道:“下午的仗,不用等了。
现在拔营。”
路关点了下头,转身就走。
他一边走一边喊人,几个都尉从各自的帐子里钻出来,快步朝他聚过去。
营中很快响起了号角声。
不是冲锋号,是拔营号。
沉而长,一遍又一遍。
兵卒从营房里涌出来,甲片叮当响,马从马厩里被牵出来。
陈铁戍在西线坡上听见号角,没等人传令,直接开始收阵。
他的重甲步卒从坡上往下撤,退到营前空地上重新列队。
赵念安从营后骑马出来,白银枪横在鞍前,身后跟着他那队黑甲骑兵。
杨简不知从哪儿冒出来,背着棹刀,站在赵念安马侧。
苏长庚站在帐门口看了一阵。
斡烈往北逃了,阿古那三骑也走了。
荒牙部里只剩两头没主的荒妖和一群散了胆的蛮卒。
朝廷这道手谕来得正是时候。
路关原本只打算压一次祭坛就收,如今不必收。
可以一路推过去。
大楚和朔蛮打了这么多年,大多是守。
守久了,人人都以为大楚只会守。
程怀远等这道令,怕是等了半辈子。
苏长庚看见他站在营中空地上,旧甲加身,肋下还缠着药布,可腰背挺得笔直。
他右手按着腰间佩刀,没拔,左手攥着那道手谕的边角,攥得极紧。
路关很快把队伍拉起来了。
前阵是陈铁戍的重甲步卒,中军是路关自己的骑步混编。
赵念安的骑兵在左翼,右翼留了空档,等后续拔营跟上。
全军分成三波,不紧不慢地朝荒牙部方向推。
苏长庚没跟在后头。
他带着多来米走在偏右的位置。
多来米小跑着跟,小声道:“真人,咱们也去?”
苏长庚道:“去看一眼。”
他没打算冲阵。
他只是想看斡烈留下的那口锅,在路关的重锤下,能撑多久。
大军压出去半里,荒牙部外围的哨兵就炸了。
几个蛮卒从沙梁后蹿出来,朝北跑。
可他们跑不过赵念安的骑兵。
赵念安从左翼斜切过去,白银枪一挑,把第一个蛮卒钉在沙地上。
后面的骑队跟上,把逃散的小股蛮卒一圈一圈围住。
陈铁戍的重甲步卒压到荒牙部外围的土墙前。
土墙上稀稀拉拉射下几支箭,歪歪斜斜落在地上,连甲片都没擦到。
陈铁戍没急着攻。
他站在阵前,等路关的中军跟上来。
苏长庚站在半里外一处沙梁上,看见荒牙部里火把乱晃,蛮卒像炸了窝的蚂蚁。
他没有看见蝎子。
也没有看见蛇身那头。
两头荒妖都不在祭坛边。
斡烈走的时候,把它们带走了,或者放走了。
这老东西把荒牙部当成了空壳,摆在那里给路关啃。
苏长庚收回目光,把袖中的琉璃瓶攥紧了些。
路关这一仗,赢是赢定了。
可斡烈往北去了,楚君泽也在北边。
他回头看了一眼多来米,道:“走,去西边高坡。”
多来米问:“不去前头?”
苏长庚道:“前头不用我,北边才要人看。”
他转身朝西边那处高坡走。
多来米赶紧跟上。
苏长庚上了西边那处高坡,风比营里大,沙粒迎面打过来。
他站在坡顶,能望见荒牙部全貌。
路关的中军已经推到土墙下,陈铁戍的重甲阵正在撞门。
赵念安的骑兵从左侧绕过去,把荒牙部外围的散兵往中间赶。
土墙上没几个守兵,箭也稀。
荒牙部确实空了。
斡烈把能带走的都带走了,留下的都是跑不动的。
苏长庚看了一阵,正要收回目光,西北方向忽然起了尘。
不是风沙。
是马蹄。
成片的马蹄。
尘头不高,可铺得宽,像一条灰线从沙梁后头拉出来。
他眯眼看过去。
先是一排旗,黑底,上面绣着暗红色的兽首。
再是骑队。
马快,甲轻,骑手皆束发短须,不戴头盔,腰挎弯刀。
三千骑,左右各一半,从西北和东北两个方向同时压过来。
来的不是荒牙部的散兵。
是王庭煞骑。
路关的中军也看见了。
号角声变了调。
陈铁戍的重甲阵立刻停住撞门,原地转了个向,面朝西北。
赵念安的骑兵从左侧收回来,横在右翼。
路关自己带了中军骑队压到前头。
三波人马在荒牙部外围的空地上重新列阵,快而不乱。
苏长庚站在坡上,看得清楚。
三千煞骑没有立刻冲。
他们在半里外停住,列成两排横阵。
马匹喷着白气,骑手们不说话。
风把他们的旗子吹得猎猎响。
一个骑将从阵中出来。
马比旁的都高,毛色乌黑。
人过中年,脸宽,颧骨上有一道旧疤。
甲是王庭制式,暗铁色,肩甲上嵌着一枚骨徽。
他驱马走到两军中间,勒住缰,朝路关的中军喊了一句话。
用的是蛮语,可字咬得很慢,像是要让对面听懂:
“大楚的兵,你们压我荒牙部,是想开战?”
路关没往前。
他坐在马上,抬了抬下巴。
旁边的通译刚要开口,路关摆了摆手,自己用蛮语回了一句。
不算流利,但够用:“斡烈引兵犯我北境,杀我边民。
我奉皇命,来讨。”
那煞骑将军听完,脸沉下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阵,又转回来,声音比方才高了些:“荒牙部的事,斡烈自有王庭处置。
你大楚军马越境,便是与我大朔为敌。
我皇庭三千煞骑在此,你们不退,便战。”
路关没再答。
他把短杖往腰间一插,右手按上刀柄。
陈铁戍的重甲阵往前压了半步。
赵念安的骑兵从侧翼缓缓展开。
两军之间的沙地上,风把几缕枯草吹着打了个旋。
苏长庚站在坡上,手探进袖中,指尖碰到了琉璃瓶的瓶口。
瓶身凉着。
他没取出来。
王庭煞骑的底子不弱,可路关的人马已经铺开了。
这一仗,打不打得起来,还得看那煞骑将军接不接得住路关这口气。
风更大了,从北边压过来。
荒牙部里剩下的火盆被风吹得东倒西歪,映着两军之间那片空荡荡的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