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彻底落下之后，地下城也迎来了属于自己的一天终点。
大卫一行人在点燃火炬、打开第二道锁链后便返回了聚火小镇。
经历了整整一天高强度的攻略与不知道多少次死亡复活，现在的他们已经没有精力去思考新的冒险，所有人都只想回去吃顿热饭，然后好好睡上一觉。
至于第二道锁链被解开之后会带来什么变化，那都是明天才需要考虑的事情。
而随着最后一批冒险者离开地下城，原本充满危险与杀机的各个区域，也开始发生一种极为奇妙的变化。
沼泽区域最外围，一只体型巨大的龙虾怪物正挥舞着钳子巡视领地。
白天的时候，它是让不少新人冒险者闻风丧胆的精英怪物，经常把那些误入沼泽的倒霉蛋夹得满地乱跑。
此刻却忽然停下脚步，抬起头看向远处。
确认附近已经没有任何冒险者后，它缓缓放下钳子，接着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
“终于下班了。”
旁边泥潭里另一只龙虾怪物探出脑袋，同样活动着有些发酸的关节。
“今天怎么样？”
“还行，干掉了二十三次。”
“不错啊，我二十七次。”
“厉害。”
“谢谢。”
两只龙虾互相碰了碰钳子，算是表达了彼此之间的尊重。
随后整片沼泽开始不断冒出气泡，一只又一只海鲜怪物从泥浆里钻了出来。
白天看起来狰狞恐怖的鲨鱼怪、触手怪、螃蟹怪和各种奇奇怪怪的水生怪物，此刻全都恢复成了轻松状态，三五成群朝着同一个方向聚集。
没过多久，一张巨大的木桌便被搬了出来。
扑克牌也被摆在了桌面上。
“快快快，今天我一定要把昨天输的钱赢回来。”
“你昨天根本没输钱。”
“我精神上输了。”
“那不算。”
“为什么不算？”
“因为你不要脸。”
而巨门区域那边的情况也差不多。
那些原本游荡在道路两侧、看起来阴森恐怖的游魂和僵尸，此刻一个个都恢复了正常模样。
腐烂的皮肤逐渐恢复颜色，空洞的眼神重新变得有神，就连动作都从僵硬变得轻松起来。
其中一个游魂伸着懒腰活动脖子。
“结束了？”
“结束了。”
“今天有意思吗？”
“有个新人冒险者拿木棍戳了我一路。”
“为什么？”
“他怀疑我是傻子。”
旁边几个游魂顿时笑出声。
“后来呢？”
“后来我实在忍不住，把他脑袋拧下来了。”
“干得漂亮。”
一阵愉快的笑声顿时响起。
随后其中一个游魂拍了拍旁边同伴的肩膀。
“喝一杯去？”
“走啊，今天我请客。”
说着，几人便来到一面毫不起眼的石墙前。
伴随着轻微的机械声，那堵石墙缓缓向两侧打开，露出隐藏在后方的通道。
几个游魂熟练地走了进去。
类似的事情正在整个地下城不断上演。
某处废弃房屋的地板忽然打开，某根石柱缓缓旋转，某块墙壁向后退去。
一个又一个隐藏入口陆续出现，地下城忽然长出了无数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大门。
而这些通道最终都连接向地下城更深处的一片巨大空间。
如果有冒险者此刻看到这里，恐怕会怀疑自己是不是走错了地方。
因为这里根本不像地下城。
反而更像是一座建立在地下的城市。
宽阔洁白的走廊向四面八方延伸，光滑整洁的地面几乎能够反射头顶照明晶石的光芒。
各种指示牌被规划得井井有条，上面写着不同区域的名字。
大食堂、员工宿舍、医疗中心、酒馆区域、健身中心、娱乐广场、交通总站。
各种箭头不断延伸向远方。
此刻无数结束工作的怪物正沿着这些道路前进。
有说有笑地讨论着今天发生的事情，看起来与普通城镇居民几乎没有任何区别。
安吉尔正骑在自己的史莱姆坐骑上慢悠悠前进。
那只巨大的史莱姆一边弹跳一边移动，安吉尔则舒服地趴在上面，完全是一副下班后的懒散模样。
“终于结束了，今天那个火系法师差点把我的区域烧掉一半。”
旁边的马克林忍不住笑了起来。
此刻的她已经恢复了原本模样。
白天那头金发重新变回紫色，身上的战斗服也换成了轻便休闲装。
“我现在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什么？”
“这座地下城下面居然还有这种地方。”
安吉尔深有同感地点了点头。
“我第一次来的时候也一样。”
“白把这里建出来的时候，我都感觉不可思议。”
“后来呢？”
“后来发现确实很好用。”
两人正说着，前方忽然响起一阵铃铛声。
一辆马车正沿着道路缓缓驶来。
拉车的不是马。
而是四只体型健壮的大狗。
每只狗身上都穿着统一制服，胸前还挂着编号牌，其中领头那只甚至叼着一个小哨子。
看到前方有人靠近，它立刻熟练吹响哨子。
“让一让，让一让，交通车来了。”
车厢里坐满了各种怪物。
几个骷髅正聊着天。
两只史莱姆挤在角落玩弹跳游戏。
还有一群贵兄哥布林正在讨论晚餐吃什么。
整个画面充满一种说不出的违和感。
安吉尔望着远去的马车忍不住感叹。
“越来越像城邦了。”
马克林赞同地点头。
“而且还是规划特别好的那种。”
继续向前没多久，两人便经过健身中心，还没进去，就已经能听见里面震耳欲聋的声音。
“再来一组！”
“坚持住！”
“肌肉不会背叛你！”
“蛋白粉就是力量！”
安吉尔和马克林同时露出无奈的表情。
不用进去都知道是谁。
透过透明玻璃能够清楚看见，数十名哥布林正在里面疯狂训练。
那些平时让冒险者头疼不已的哥布林战士，此刻全部光着膀子，一边挥洒汗水一边锻炼肌肉。
举重的举重。
深蹲的深蹲。
跑步的跑步。
而最中间那名白发哥布林队长更是举着一块巨大金属块不断训练。
旁边的哥布林们疯狂鼓掌。
“队长加油！”
“队长无敌！”
“队长今天状态真好！”
白发哥布林却满脸严肃。
“不要懈怠。”
“明天还有冒险者要打。”
“如果变弱了怎么办？”
“明白！”
震耳欲聋的回答声瞬间响彻整个健身房。
安吉尔和马克林默默加快脚步离开。
他们实在理解不了这群把健身当信仰的哥布林。
与此同时，墓园区域的守墓人也结束了今天的工作。
老人扛着铁锹慢悠悠走在走廊里，路过的怪物们纷纷向他打招呼。
“老爷子今天怎么样？”
“还行。”
“砍死几个冒险者？”
“记不清了。”
守墓人摆摆手，随后朝酒馆方向慢悠悠走去。
看着他的背影，不少怪物都露出了敬佩的神色。
毕竟谁都知道，这位老人可是地下城最资深的员工之一。
而另一边，几个骷髅也正结伴前往食堂。
其中一个骷髅满脸郁闷地抱怨。
“今天有个冒险者特别过分。”
“怎么了？”
“我刚从棺材里爬出来，他就把我脑袋踢飞了。”
旁边几个骷髅顿时笑出声。
“后来呢？”
“后来我追了他二十分钟。”
“追到了吗？”
“没有。”
“为什么？”
“因为我找不到自己的脑袋了。”
其他人顿时笑得东倒西歪，那只骷髅则郁闷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现在想想还是来气。”
而这样的声音几乎遍布整条白色长廊。
结束工作的怪物们互相打着招呼，聊着今天遇到的冒险者，讨论着晚饭和酒馆里的新酒。
没有厮杀。
没有敌意。
没有地下城里那种紧张与危险。
这一刻的他们，更像是一群刚刚结束工作准备享受夜晚的普通居民。
只是如果有冒险者他们看到这一幕，恐怕怎么也不会相信，白天追着自己满地图乱跑的怪物们，晚上居然会是这副模样。
时间又过去了一会儿。
地下城深处的管理区域依旧灯火通明，与外面那些已经开始享受夜晚时光的怪物不同，作为整个地下城真正的管理者，白显然还有一大堆工作没有完成。
办公室里摆放着大量设计图和文件，墙壁上挂着整个地下城目前已经完成的区域结构图，各种颜色的标记和线路密密麻麻地覆盖在上面。
白正坐在沙发前，鼻梁上架着眼镜，一边翻阅资料，一边用打字机不断完善新的剧情与未来区域规划。
安吉尔抱着一大堆食物推门走了进来。
“我就知道你还没吃饭。”
熟练地把食物放到桌上，随后拖过来一张椅子坐下，顺手打开了魔法终端开始浏览今天的魔界新闻。
新闻里的主持人正在播报某位魔王因为税务问题被财政部门上门调查的消息，安吉尔看了一会儿便失去了兴趣，脑海里反而想起了今天教堂发生的事情。
圣女最后消散在黄昏中的画面直到现在还停留在他的记忆里。
转头看向白。
“说真的，你给修女安排的剧情是不是有点太悲伤了？我今天全程看下来都觉得难受，最后那段告别更是让我心里堵得慌。”
白头也不抬地继续敲打剧本。
“还好吧。”
安吉尔差点被气笑。
“什么叫还好吧？圣女都已经惨成那个样子了，修女哭得跟世界毁灭一样，这还能叫还好？”
白推了推眼镜，语气依旧平静。
“如果你现在就觉得已经很悲伤的话，那我不知道你以后会是什么反应。”
安吉尔原本还在喝饮料，听到这句话顿时愣住了。
“等等，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白没有回答。
安吉尔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
“你别告诉我后面还有类似的剧情。”
白继续工作。
没有回答。
安吉尔忽然有种非常不妙的预感。
作为认识白这么久的人，很清楚这家伙的习惯。
如果事情不严重，通常都会直接回答，但只要开始沉默，那往往意味着事情比别人想象得还要严重。
于是安吉尔立刻从椅子上站起来，绕过桌子来到白旁边。
“喂，你说话啊，你这样搞得我很慌。修女已经够惨了，你总不能后面还准备继续折腾她吧？”
白依旧不说话。
安吉尔沉默了几秒，然后捂住额头发出一声长叹。
“完了，我懂了。”
说完直接蹲下来抱住白的大腿。
“求求你做个人吧。”
白低头看着他。
“放开。”
“不放。”
“放开。”
“除非你告诉我后面没有刀子剧情。”
“没有。”
安吉尔眼睛顿时亮了。
“真的？”
“假的。”
安吉尔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几秒后悲愤地抬起头。
“你这家伙到底是什么恶魔啊？”
白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
“拜托，我们本来就是恶魔。”
安吉尔张了张嘴。
随后发现自己居然无言以对。
仔细想想好像确实没毛病。
于是决定换个方向继续努力。
“反正我不管，你必须考虑一下观众的感受，你知道我今天看见修女抱着圣女的时候是什么感觉吗？我感觉自己心都快碎了。”
“那说明剧情成功了。”
“成功个鬼啊！”
安吉尔抱得更紧了。
“正常人不会把这种事情当成功标准吧？”
白额头开始隐隐浮现青筋。
“松手。”
“不要。”
“我数三下。”
“数一百下也没用。”
安吉尔甚至把脸贴在白腿上，一副打死不撒手的架势。
作为魅魔家族当中的废柴，本来就缺少正常人的距离感，再加上认识白这么久，平时闹腾惯了，因此完全没有意识到危险正在靠近。
一开始他只是单纯抱着腿耍赖，可抱着抱着，忽然发现白的大腿手感好像还不错。
于是下意识蹭了蹭。
随后又靠近了一点。
紧接着开始认真研究起来。
“话说回来，你平时都不怎么出门，为什么腿部皮肤保养得这么好？而且你一个男孩子一点毛都没有。”
白缓缓低头。
安吉尔完全没察觉到危险，甚至还伸出手比划了一下。
“这已经快赶上魅魔了吧？”
白没有说话，安吉尔则继续作死。
“让我研究一下。”
说着甚至还凑近了一点。
然后开始思考要不要用魅魔的方式认真鉴定一下。
空气忽然变得安静起来。
几秒后。
整个办公室爆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轰——！
办公室大门当场飞了出去。
安吉尔化作一道黑色流星直接冲出房间，在走廊里连续翻滚十几圈，沿途撞翻垃圾桶、运输车和路边的指示牌，最后整个人嵌进远处墙壁之中。
附近几个刚下班的怪物听见动静纷纷转头。
一个抱着晚餐的骷髅看着墙里的安吉尔感叹道：“又来了。”
旁边的哥布林淡定地点头。
“看来今天老板心情还不错。”
骷髅疑惑地看向他。
“这也叫心情不错？”
“当然，要是心情不好，现在已经被埋进混凝土里了。”
周围几个怪物同时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有道理。”
“确实有道理。”
“看来老板今天状态不错。”
而办公室内，白缓缓收回腿，整理了一下有些褶皱的裤子，重新扶正眼镜后继续坐回原位。
打字机的声音很快再次响起。
对于刚才发生的事情，他甚至连半秒钟都没有放在心上。
远处的墙壁里，安吉尔费了好半天才把自己拔出来。
坐在地上抱着脑袋，满脸灰尘地望向办公室方向，沉默许久之后终于得出了一个经过无数次实践验证的结论。
“下次如果再靠近他的大腿，我就是笨蛋。”
说完这句话，认真思考了一下自己过去的经历。
然后发现这句话自己好像已经说过很多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