慧文跟在那位年轻修女与普利司身后缓缓前进，四周没有一个人能够察觉她的存在。
街道上的行人依旧各自交谈，孩童追逐嬉戏，商贩高声叫卖，有几个人直接从她身体穿了过去，证明这里依旧只是某段历史留下来的记忆。
轻轻叹了一口气。
“果然，又是这种只能看着却什么都做不了的情况。”
年轻的修女正抱着一本厚重的典籍，脸上的笑容十分自然，时不时与身旁的普利司聊上几句，两人的关系显然十分熟悉，完全没有地下城里那种沉重。
普利司一边走一边指着远处那座高耸入云的大教堂。
“今天结束以后记得早点回来，听说下午还会有不少其他地区的人抵达圣都。”
“我知道，老师已经提醒过我很多次了。”
“希望今天不会出什么意外。”
“这种庆典每年都越来越热闹。”
普利司笑了笑。
“越热闹越好。”
“说明我们的王国依旧和平。”
慧文默默跟着他们穿过街道，视线却早已被眼前的一切牢牢吸引。
从未见过如此繁荣的一座城市。
道路全部由洁白整齐的石砖铺设而成，宽阔得足以让十几辆马车并排行驶，道路两旁栽种着整齐的树木，每隔一段距离便能看见精致的石雕与喷泉。
没有破损的墙壁，没有因为饥饿而蜷缩在角落的人。
远处的铁匠铺不断传来叮叮当当的敲击声，一柄柄闪耀着寒光的武器被挂在展示架上，不少骑士正在挑选新的装备。
隔壁的裁缝店同样热闹，几位贵族少女正在试穿礼服，老板满脸笑容地介绍着最新完成的作品。
空气中弥漫着刚出炉面包的香味。
几名孩子抱着热乎乎的面包一路跑过，笑声不断回荡。
街角，一支来自南方的商队刚刚抵达，数十辆马车停靠在广场边缘，护卫开始搬运货物，一箱箱香料、矿石、布料以及各种来自遥远地区的特产被整齐放下。
周围很快围满了居民。
商人与顾客讨价还价，却始终保持着笑容。
一切都井然有序。
慧文缓缓放慢脚步。
忽然发现，这座城市真正繁荣的不只只是财富。
是秩序。
每个人似乎都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
巡逻的骑士沿着街道缓缓经过，居民会主动让开道路，而骑士们也会微笑着向居民点头示意。
一位老妇人提着沉重的篮子。
骑士立刻翻身下马，帮她搬到了家门口。
老妇人不断感谢。
年轻骑士只是笑着摆了摆手。
“这是我们的职责。”
重新骑上战马继续巡逻。
慧文望着这一幕，不由得轻轻笑了笑。
“真是一个……令人羡慕的时代。”
继续向前，街道开始逐渐宽阔。
越来越多穿着统一制服的人开始朝着同一个方向汇聚。
身披银甲的骑士。
抱着典籍的学者。
穿着长袍的教师。
更多的是来自王国各地的普通居民。
脸上带着轻松的笑容，牵着孩子，扶着老人，背着行囊，一边欣赏圣都的景色，一边与同行的人讨论着今天的安排。
整个城市仿佛正在迎接一场属于所有人的盛典。
在这时。
一阵悠扬的钟声缓缓响起。
低沉庄严。
远方那座巨大的教堂缓缓打开了正门。
无数白鸽腾空而起，在湛蓝的天空中盘旋飞舞。
广场上的人们不约而同停下脚步，望向那座宏伟的建筑。
年轻修女也停了下来。
轻轻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摆，与身旁的普利司一起继续朝着教堂走去。
慧文没有说话，只是默默跟在他们身后。
随着距离越来越近，终于看清了那座建筑的全貌。
高耸的尖塔几乎没入云层，洁白的大理石墙壁在阳光照耀下泛着柔和的光辉，一块块彩色玻璃拼接成一幅幅古老壁画，讲述着这个王朝一路走来的历史。
巨大的广场足以容纳数万人。
此刻，却已经站满了来自四面八方的人。
来自边境。
来自港口。
穿着其他地区的服饰。
彼此交谈，交换着旅途中的见闻，整个广场充满了欢声笑语。
慧文静静站在人群之间。
忽然有些理解了。
后来那座地下城中的教堂为何会显得如此悲凉。
因为现在看到的一切。
实在太过辉煌了。
辉煌得让人很难相信，这样的时代，有一天竟然会彻底消失。
一阵微风缓缓吹过。
不知道从哪里飘来的片片秋叶掠过慧文眼前，原本喧闹繁华的街道像是被人轻轻抹去一般，所有声音迅速远去，金黄色的树叶不断旋转，最后将整个视野彻底覆盖。
慧文下意识闭上双眼。
等再次睁开眼时。
眼前已经不是刚才那座热闹的广场。
取而代之的是一座更加庄严而华丽的巨大殿堂。
洁白的大理石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高耸的立柱支撑着数十米高的穹顶，彩色玻璃映照着晨曦，将橘黄色的光芒洒落在整个大厅之中，地面披上了一层温暖的薄纱。
空气安静得只剩下缓慢的脚步声。
一条长长的红毯从大门一路铺向最前方。
两侧站立着身穿洁白长袍的修女、披着银白铠甲的骑士以及王国的重要官员，每个人都神情肃穆，没有人交头接耳，只是静静注视着前方。
慧文站在人群中央，左右看了一圈。
“又换地方了？”
“这次跳得还真快。”
抬头望向前方。
随后便看见了那位自己之前见过的年轻修女。
如今已经换上了一袭更加华丽的纯白长袍，双手交叠放在胸前，神情紧张却又坚定，一步一步沿着红毯缓缓向前走去。
站在她面前的，则是一位看起来已经上了年纪的女性。
脸上布满岁月留下的痕迹，没有丝毫衰老的感觉，那双眼睛依旧温柔而明亮，嘴角始终挂着令人安心的笑容，站在那里，便给人一种如春风般温暖的感觉。
正是上一代圣女。
慧文默默望着这一幕。
上一代圣女轻轻伸出双手。
旁边一位修女恭敬地捧着一个镶嵌着金色纹路的冠饰缓缓走来。
老人轻轻接过冠饰。
随后缓缓戴在年轻修女的头顶。
老人温柔的声音缓缓响起。
“从今日开始。”
“你将继承这一代圣女之名。”
“愿你始终铭记自己的初心。”
年轻修女轻轻低下头。
“我会的。”
老人轻轻整理了一下她肩上的长袍，脸上的笑容没有任何勉强，像是一位长辈终于看见后辈成长起来后的欣慰。
随后，缓缓后退半步。
年轻修女也在这一刻真正成为了新的圣女。
大厅内所有人同时低下头。
没有欢呼。
没有掌声。
只有庄严而肃穆的沉默。
慧文望着这一幕，却渐渐皱起眉头。
“奇怪……”
“为什么会让她接任？”
“她怎么看都很年轻吧。”
再次望向周围。
直到现在，才终于察觉到这里与刚才最大的不同。
人。
少了很多。
比起之前广场那种人山人海的景象，如今能够站在这里参加仪式的人不过寥寥数百。
更多的是王国高层、骑士团以及教会的重要成员。
而且……
每一个人的脸上虽然都保持着庄重，却隐隐能够看见一丝挥之不去的忧虑。
那并不是喜悦。
更像是在担心什么。
慧文双手抱在胸前，轻轻歪了歪脑袋。
“这种继任仪式不是应该高高兴兴的吗？”
“怎么看起来一个个都像没睡好。”
又望向最前方。
上一代圣女虽然依旧保持着温柔的笑容，可那双眼睛深处却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
年轻的新任圣女同样如此。
明明完成了最重要的交接，却没有露出多少轻松。
仿佛从戴上那顶冠饰开始，她肩上的重量便已经压了下来。
慧文缓缓走到窗边。
伸出手，却依旧无法触碰到任何东西。
窗外。
天空呈现出晨光特有的橘黄色。
阳光并不刺眼。
微风吹过。
几片金黄色的树叶缓缓飘落，在庭院中轻轻旋转。
整座城市也没有之前那般热闹，街道上的行人明显少了许多。
慧文静静望着天空。
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自言自语。
“是秋天要到了吗……”
随后她又望向身后的众人。
“不……”
“总感觉不只是季节变了。”
眼前的一切毫无征兆地开始崩塌，洁白的大殿一点一点失去了原本的色彩，脚下的大理石地板浮现出无数裂纹。
墙壁上的彩色玻璃迅速褪去光泽，化作漫天细小的粉尘飘散在空气之中，上一代圣女、新任圣女、骑士、修女以及所有参加仪式的人都如同风中的沙粒一般缓缓消散。
世界仿佛被岁月迅速吞噬，庄严神圣的景象转眼便只剩下无尽的灰白。
慧文站在原地，看着那些不断飞散的尘埃，轻轻叹了一口气。
“看来又要换地方了。”
一阵狂风迎面吹来，无数粉尘将她彻底包围，耳边再也听不见刚才悠扬的钟声，只剩下呼啸而过的风声不断回荡，下意识抬起手遮住眼睛，等到风渐渐停息之后才慢慢睁开双眼。
映入眼帘的不再是那座辉煌的大殿，而是一望无际的金色麦田，成熟的麦穗随着秋风不断起伏，本该充满丰收喜悦的田野如今却显得异常压抑。
大量百姓正背着行李不断向远方撤离，老人被年轻人搀扶着，母亲紧紧抱着怀里的孩子，孩童不断哭泣，一辆辆装满粮食与物资的马车缓缓前进，道路两侧站满了全副武装的士兵，他们不断挥手指挥着人群。
“大家不要停下！”
“继续往南走！”
“不要回头！”
“老人和孩子优先！”
“护送左边的人群！”
“快一点！”
急促的声音不断回荡在整片麦田之中，整个撤离队伍虽然混乱，却保持着最后的秩序，没有任何一个士兵离开自己的岗位。
慧文望着眼前这一幕，脸上的轻松已经完全消失。
“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
顺着人群望向远处，只见一处较高的山坡之上，一头体型庞大的巨狼静静站在那里，而站在巨狼背上的正是已经继承圣女之名的那位少女。
她穿着洁白的长袍，只不过那身圣洁的衣服已经沾染了不少灰尘，曾经温柔的笑容也早已消失不见，泪水不断顺着眼角滑落，可还是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不断向着下方撤离的人群大声呼喊。
“大家继续撤离！”
“不要停下来！”
“骑士团会保护大家！”
“请相信我们！”
一次又一次挥动着双手，可声音却已经带着浓浓的哭腔，眼泪怎么擦都擦不干净，却依旧站在那里，不断鼓励着所有正在逃难的人。
慧文默默望着她。
巨狼旁边，普利司正带着几位修女不断安抚受惊的百姓，蹲下身体轻轻摸着一个小女孩的脑袋，脸上努力露出温柔的笑容。
“别害怕。”
“你的爸爸妈妈就在前面。”
“继续跟着大家走，很快就安全了。”
另一边，几位修女跪坐在地上替伤者包扎伤口，不断有人被骑士背着送到这里，鲜血已经染红了不少人的衣服，却没有任何一个人发出抱怨。
慧文缓缓走在人群之间，她发现不少骑士身上的铠甲已经破碎，肩膀被鲜血浸透，左臂已经完全失去，甚至只能靠着长枪勉强支撑身体，却依旧站在道路两侧维持着秩序。
没有人逃跑。
没有人放弃。
“为什么……”
“到底是谁把这里变成这样的……”
在这时，一点细小的火星轻轻落到了她的手背上。
慧文微微一愣。
随后越来越多火星缓缓从天空飘落。
下意识抬起头，却发现这些火星并不是来自这里，而是不断从远方飘来。
慧文缓缓转过身体。
整个人彻底愣住。
远方那座曾经繁华无比的王都，此刻已经完全被烈焰吞噬。
冲天的黑烟遮蔽了整片天空，熊熊燃烧的火焰不断向四周蔓延，一道又一道震耳欲聋的爆炸接连响起，无数建筑在火光中接连倒塌，曾经整齐宽阔的街道如今已经彻底化作废墟。
慧文甚至能够依稀认出来。
那里就是自己刚刚走过的地方。
热闹的市场。
喷泉广场。
铁匠铺。
裁缝店。
居民街道。
此刻全部消失在火海之中。
慧文的瞳孔微微收缩，怔怔地望着远方。
“怎么会……”
这一瞬间，王都最中央那座高耸入云的巨大城堡猛烈震动起来。
伴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最高处那座象征着整个王朝荣耀的塔楼竟然缓缓断裂，无数碎石不断脱落，那座塔楼像是失去了重力一般漂浮到了半空之中。
紧接着，一道刺眼的光芒从塔楼内部爆发。
轰——
整座塔楼瞬间炸裂，无数碎石伴随着火焰如暴雨般坠落，大地不断震动，冲击掀起的狂风甚至吹得远处麦田都剧烈摇晃起来。
慧文呆呆望着这一切，呼吸不由自主变得急促。
依稀还能看见那座巨大教堂的轮廓。
那座刚才还庄严神圣、屹立于王都中央的大教堂，此刻早已被烈火包围，高耸的尖塔不断崩裂，洁白的墙壁迅速坍塌，燃烧着的巨大横梁一根接一根砸向地面。
终于，在最后一道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中，整座教堂彻底化作废墟，漫天火焰吞没了一切，也吞没了那个曾经照耀整个王朝最辉煌时代的象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