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已经连续吹了不知道多久，沙滩上的黑色沙粒被卷起。
混杂着海水和血迹铺在脚下，杰克已经记不清自己究竟砍倒了多少东西，开始还能看见完整的骷髅从海水里爬出来。
后来出现的东西越来越奇怪，有些披着破烂海盗服，身体已经完全腐烂，一些长着类似海妖的身体结构，拖着湿漉漉的鳞片从海水里爬上岸。
王国守卫们已经没有力气去判断它们究竟属于什么，靠近便直接攻击，长剑劈开骷髅的胸骨。
盾牌挡住迎面刺来的弯刀，另一名守卫从侧面冲过去将一只刚爬上沙滩的怪物直接撞倒。
杰克则趁着机会一剑砍下对方的脑袋，黑色液体混着海水流进沙滩，很快又被下一波浪潮冲走。
杰克刚转身，一名海盗已经举着破旧弯刀冲到面前，刀刃重重劈下，杰克侧身避开，顺势抓住对方手腕往前一带，膝盖直接撞进腹部，随后长剑从侧面划过，将那具腐烂的身体彻底击倒。
又有一只骷髅从后方扑来，杰克没有回头，抬起手挡住攻击，旁边的王国守卫立刻补上一剑，将骷髅钉进沙地。
“继续！”
“还有！”
海水里再次冒出一排脑袋。
杰克看着那片越来越混乱的海面，骂了一句。
“这地方到底还有多少东西？”
答案已经没有意义了，骷髅、海盗和那些长着鳞片的怪物不断从海水里涌出来，王国守卫们只能不断后退又不断重新压回去。
已经有人因为体力耗尽被怪物扑倒，旁边的同伴立刻把人拖回来，杰克则冲过去把围上来的几只怪物全部挡住，连续几次攻击以后手臂已经开始发酸。
身体没有停下来的意思，长剑砍在一具骷髅身上，骨头直接断裂，下一只怪物又从侧面冲过来，杰克低头避开弯刀，顺手抓住对方的衣服狠狠甩到另一只怪物身上，两具身体一起倒进海水里。
“杰克，后面！”
杰克回头。
一只巨大的海妖已经从浪潮中扑了出来，腐烂的双手直接朝着脑袋抓去，杰克立刻抬剑格挡。
还是将他推得不断后退，脚下的沙子被踩出一道长长的痕迹，身后的守卫迅速冲过来帮忙，两人同时压住海妖，第三个人从旁边狠狠刺入它的身体，海妖发出刺耳的声音，挣扎着倒下。
“还有吗？”
杰克喘着气问。
“有。”
“我就知道。”
下一批怪物再次冲了过来。
战斗持续了很久，太阳已经完全看不见了，天空只剩一片压得极低的黑云，海面也越来越暗。
王国守卫们的动作已经明显变慢，有人只能依靠长剑支撑身体站起来，杰克的衣服已经被海水和泥浆彻底浸透，脸上也沾满了血迹，每当新的怪物冲上来，杰克依旧会第一个迎上去。
到最后一只骷髅倒下。
杰克撑着剑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周围的王国守卫同样已经精疲力尽，没人再有力气继续说话，远处的海水不断拍打沙滩，所有人都以为终于能够休息片刻。
一道巨大的黑影从侧面砸了过来。
砰！
杰克甚至没有看清那是什么，脑袋遭到重击，整个人直接倒在沙滩上，耳边的声音迅速远去，最后看到的只有那些同样疲惫的王国守卫正在转身，然后整个视野彻底陷入黑暗。
......
杰克重新睁开眼睛的时候，最先感觉到的是手腕上的冰冷。
铁链。
双手被牢牢绑在身后，身体固定在一张破旧的木椅上，脚下同样被锁住，尝试挣了一下，铁链立刻发出清脆的声音，周围弥漫着一股发霉的味道，混杂着海水、腐木和某种已经放置很多年的食物气息。
这里看起来像一间海盗船长的船舱。
四周堆着已经发黄的书籍，墙壁上挂着几张破旧藏宝图，有些地图甚至已经被海水泡得只剩下一半，角落里放着几个木桶，地面也铺满了灰尘和腐烂木屑，船舱里面非常昏暗，只有几根蜡烛在远处燃烧，勉强照出一张桌子和一道人影。
杰克眯起眼睛。
“醒了？”
对面的人没有靠近。
杰克看不清对方的脸，能隐约看见一顶破烂的船长帽，以及一副已经腐烂得相当严重的身体。
对方拿起桌上的蜡烛，走到旁边的灯笼前点燃第一盏，又点燃第二盏，随后继续向另一侧走去，将船舱里的灯笼一个接一个点亮，昏黄的光线终于逐渐覆盖整个房间。
杰克看清了对方。
是一名已经腐烂的海盗船长，身上的衣服早已破损不堪，皮肤几乎全部干裂，脸上有几处甚至已经露出骨头，一只眼睛看起来像是真正的眼球，另一只却像是一颗被镶嵌进去的玻璃珠，随着脑袋转动而晃动。
海盗船长拿着蜡烛走到杰克身旁，绕着杰克走了一圈。
“你知道我为什么把你抓回来吗？”
杰克低头看了一眼身上的铁链。
“为了近距离欣赏我的美貌？那我可得感谢你，居然专门把这些灯全部点起来，就是为了把我看得更清楚。”
海盗船长没有回答，那颗像玻璃珠动了一下。
“你这张嘴……”
“怎么？”
“很像以前见过的一个人。”
“那看来我的长相还挺受欢迎。”
海盗船长没有继续调侃，将蜡烛放回桌面，拉开椅子坐下，脸上的神情逐渐变得凝重。
“我不知道你们人类现在到底是怎么想的，也不知道你们在外面究竟把这里当成什么地方，但我必须告诉你一件事情，我们这个地下城出问题了。”
杰克原本还在观察四周，听到这句话以后认真起来。
海盗船长继续说道。
“这件事情本来不应该告诉你，也不应该告诉任何外面的人，但是现在已经没有办法了，我们的地下领主消失了。”
杰克皱起眉。
“消失？”
“对，我们已经很久没有见到领主了。”
“你们没有去找？”
“找过。”
“然后？”
“没有回应。”
海盗船长靠在椅背上，声音越来越低。
“我们甚至没有办法联系外面，原本每隔一段时间都会有补给和人员往来，可现在已经全部停止了，负责维修船只的人也没有再出现，甚至连一些原本属于地下城管理范围的怪物都开始变得不受控制。”
杰克看着面前这名腐烂的海盗船长，之前在沙滩上遇到的那些怪物开始逐渐在脑海里重新拼起来。
“那些海妖也是？”
“有些是。”
“海盗呢？”
“有些也是。”
“巨齿鲨？”
海盗船长沉默了片刻。
“尤其是那个。”
“它以前听你们的？”
“至少以前是这样。”
海盗船长揉了揉额头。
“巨齿鲨以前不会随便攻击我们，更不会莫名其妙冲进人群，我们甚至可以通过地下城的控制系统安排它们活动，可前段时间开始，一切都变了，它像是突然发疯一样，不再听任何人的指挥。”
杰克的眉头越来越紧。
“那你去找领主。”
“我去了。”
“然后？”
“被拦住了。”
杰克看着他。
海盗船长的手握紧。
“就在几周前，我终于发现情况不对，所以准备直接去找领主报告，可是在路上遇到了一群新来的守卫，他们告诉我上面有事情，让我不要过去。”
“新来的守卫？”
“对。”
“你认识他们？”
“不认识。”
海盗船长忽然狠狠拍了一下桌子。
“我当时就已经知道不对劲了！我在这里待了这么多年，地下城什么时候来了新守卫我会不知道吗？我看不出来领主已经出问题了吗！”
桌上的杯子被震得跳了一下。
海盗船长喘了几口气，声音才缓和下来。
“后来我又试过几次，可每一次都被挡回来，直到最后连补给都没了，我们才彻底明白事情已经不是普通的地下城调整。”
“所以你抓我回来，是希望我们帮你？”
“是。”
海盗船长看着杰克。
“如果你们愿意调查这里发生了什么，我会告诉你们我知道的一切。”
杰克看了一眼自己的铁链。
“那你准备让我怎么帮？”
海盗船长站起来，走到杰克身后解开铁链。
“先从这里出去。”
铁链落地。
杰克活动了一下手腕，随后站起身。
“早这么说不就好了。”
海盗船长没有回答，只是打开了船舱门。
外面的海风立刻吹了进来。
杰克走出去以后才真正看清楚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
一片巨大的沙滩。
沙滩周围停满了破旧的船。
船已经完全腐烂，歪倒在沙滩上，被沙子埋了一半，几艘破烂的战船还挂着残缺不全的船帆，甲板上到处都是裂缝，根本看不出还有没有维修的价值。
更远处还能看见几艘相对完整的船停在海边。
杰克回头看向海盗船长。
“这些都是你们的？”
“以前是。”
“以前？”
“现在这些已经不能用了。”
海盗船长走到一艘破烂战船旁边。
“几周以前，负责维修的人还会过来处理这些船，但后来他们再也没有出现，这些船本来就是我们淘汰下来准备拆掉的旧战船，现在却只能继续放在这里。”
杰克看着远处。
“那边还能开的有几艘？”
“四五艘。”
“只有这么多？”
“已经算多了。”
海盗船长指向远处。
“那几艘是我们现在还能使用的船，也是我们最后能够离开这里的东西。”
杰克看着这片沙滩。
根本不像一个正常运行中的地下城区域。
更像是一群被遗忘的人被迫困在这里。
“补给呢？”
“没有。”
“多久？”
“几个星期。”
“食物？”
“快没了。”
“武器？”
“还能撑。”
海盗船长摇头。
“基本没有。”
海盗们的情况比想象中更加糟糕，很多人身上的装备已经破损，甚至还有一些海盗正在自己修补衣服和武器，附近的仓库几乎全部空了，原本应该不断进出的补给船已经不知道去了哪里。
而最让杰克在意的是那些怪物。
“除了海妖和海盗，还有别的变化？”
海盗船长点头。
“最近出现了一些以前没有的怪物。”
“地下城自己改变了？”
“不是。”
“你确定？”
“我在这里待了很多年。”
海盗船长看向远处的海面。
“地下城为了让冒险者觉得有趣，确实会偶尔调整怪物、路线和陷阱，可这次完全不是那回事。”
“哪里不一样？”
“以前的变化是有人在控制。”
海盗船长的声音越来越低。
“现在的变化没有人控制。”
杰克看着对方。
“什么意思？”
“有些地方开始自己发生变化，原本可以通过的道路突然变得危险，某些怪物开始排斥原本属于它们区域的其他生物，有些海妖甚至会攻击我们自己的船，地下城里的水流、天气和地形也越来越奇怪。”
“而且这种变化一直在扩大。”
杰克没有马上回答。
在这时，远处传来脚步声。
几名王国守卫从另一边走了过来。
同样被带到了这里，只不过比杰克晚了一些，现在才逐渐恢复状态，其中一人看到杰克以后立刻走了过来。
“队长。”
“都还活着？”
“还有几个人。”
杰克看着这些已经精疲力尽的守卫，又看向周围那些破烂船只。
“看来我们暂时不用继续打了。”
那名守卫看向海盗船长。
“这些海盗没有攻击我们？”
“他们也不想继续打。”
杰克说道。
“这里的情况比我们想象中复杂。”
海盗船长没有反驳。
杰克再次看向远处的海面，脑海里开始回想一路上的事情，从最开始遇到的腐烂船只，到不断袭击他们的海盗和海妖，再到突然失控的巨齿鲨，以及现在这个已经几周没有得到补给的海盗聚集地，所有事情都不像普通的地下城调整。
杰克抬头看向天空。
黑云依旧压在海面上。
“我总觉得这里不像是单纯的地下城出故障。”
海盗船长问。
“你想到什么了吗？”
“还没有。”
杰克看着远处那几艘还能航行的船。
“但我想调查一下。”
“你们愿意帮忙？”
“我们本来就是来调查的。”
杰克握紧手中的长剑。
“而且我怀疑这件事情可能和第十六帝国有关。”
旁边的王国守卫听见以后神情也变得严肃起来。
海盗船长则看着杰克，过了很久才缓缓开口。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我们恐怕已经不是单纯被困在这里了。”
杰克看向这片破败的沙滩。
“所以才更应该查清楚。”
海风再次吹过。
远处那几艘还能航行的船随着海浪不断起伏，而在更深处的海面上，一道巨大的黑影从水下缓缓掠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