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前行。
身后狼藉的战斗痕迹，渐渐被地底昏暗的紫光缓缓吞没。
地面散落着无数断裂破损的兵器，都是方才老古董随手斩落的魔物遗物。
远处的巨型机械依旧不停轰鸣运转，坑底的紫色熔液静静翻涌流淌，整座地底设施仍维持着固有的繁忙秩序。
那些侥幸存活的海盗与海妖，已彻底丧失了上前挑衅的勇气。
远远缩在各处高台阴影里，偷偷窥探，只要白的目光稍稍回溯，便会瞬间缩回头颅，宛如撞见天敌的蝼蚁，生怕招来灭顶之灾。
白对此视若无睹，老古董也全然不在意这些苟延残喘的小东西。
二人并肩转进一条幽深通道，将身后那面诡异的囚笼高墙彻底抛在脑后。
墙后那双摄人心魄的血红眼眸，也随着距离拉远，慢慢退出了视野。
起初两人还下意识留意着身后的动静，可走出数十米后，便彻底将那处诡异抛之脑后。
老古董的心思更是早早飘远，已然开始盘算着离开这片地底秘境后的去处。
“这地方的麻烦，比我们预想的要多。”
老古董随口感慨道。
白应声点头，步履未停：“嗯。”
“你之前说，这里有人在改造环流地下城的原生魔物？”
“没错。”
“那我们接下来，继续往深处追查源头？”
“理应如此。”
“查到之后呢？怎么处置？”
“先看清楚底细，再做打算。”
老古董听着他极简的回答，忍不住失笑摇头：“你处理事情的方式，是真的简单直接。”
“简单，才最稳妥高效。”白语气平淡。
“这话确实在理。”
两人顺着通道又走出一段距离，周遭只剩机械低鸣与脚步声交织的静谧。
这时，撕心裂肺的呼喊骤然从身后远处炸开，穿透整片地底空间！
“等等！！！”
呼声急促又凄厉，带着濒临崩溃的急迫感，在空旷的设施里反复回荡。
白与老古董同时驻足，脚步齐齐顿住。
还未等两人回头，那道带着哭腔的呼喊再度传来，愈发急切慌乱：“等等！你们两个是外来的对不对？拜托别往前走！救救我！求求你们帮帮我！！！”
这声音早已不是最初那般微弱细碎的呼吸声，满是绝望与慌张，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二人对视一眼，默契十足地一同回身。
方才正要迈出的脚步悬在半空，姿态透着几分错愕。
老古董半抬着脚，白刚刚转过身，两人同时眯起眼眸，望向数十米外的囚笼高墙。
这一次，他们彻底看清了牢笼里的身影。
先前那两点死寂的血红眼眸，此刻睁得极大，透亮又慌乱。一张稚嫩的脸庞，从高墙的黑暗阴影中缓缓探了出来。
粉白色的双马尾凌乱垂落两侧，发丝因为方才剧烈的挣扎拉扯乱糟糟贴在脸颊。
圆圆的黑框眼镜歪斜挂在鼻梁，一双眼哭得通红，滚烫的泪水源源不断滚落，混着鼻尖的水渍，狼狈又无助。
少女整个人死死扒在冰冷的铁栏杆上，十指紧紧攥住铁艺，身体前倾，几乎要将整张脸挤出牢笼。
“别走！求求你们别离开！千万不要走啊！”
模样全然不似常年被困禁地、麻木绝望的囚徒，反倒像动画里走投无路的倒霉角色，拼尽全力抓住了唯一的希望，生怕下一秒就彻底落空。
白静静凝视着她，沉默数秒。
老古董也抱臂观望，耐心等着少女的下文。
两人终于驻足回望，少女黯淡的眼底瞬间重燃光亮，激动得浑身微颤。
“你们看到我了！太好了！我就知道，一定会有人发现我的！”
拼命将脸颊往栏杆缝隙外挤，歪斜的眼镜险些直接滑落，语气急切又恳切：“求求你们，放我出去！我被困在这里太久了，真的撑不住了！”
两人依旧沉默伫立，静静看着她急切辩解。
“你们肯定是来调查这座地下城的，对不对？”
少女快速平复着哽咽的气息，语速极快，“你们调查地底秘境、追查魔物改造的秘密，一定缺专业的研究员！我可以！我是炼金术师，最顶尖的那种！”
怕两人不信，连忙一股脑报出自己的本事，语气激动：“我精通炼金术、魔法研究、机械解构，各类药剂调配、魔法阵镌刻我都擅长，还有很多冷门但极其关键的秘术技巧，关键时刻能派上大用场！”
“只要你们放我出去，我什么都能帮你们做！武器锻造、特效药剂、魔法道具，甚至攻坚用的爆破装置，我都能打造！”
话到一半，又连忙收口，认真补充：“普通炸弹绝对没问题，高危禁术装置就要看材料配比了，我绝不乱搞！”
老古董闻言眉梢微挑，终于来了几分兴致，侧头看向身侧的白：“这么看的话，这小姑娘倒是挺实用的。”
白微微颔首，语气平淡：“或许有用。”
短短两句认可，让少女瞬间欣喜若狂，当即用力摇晃栏杆：“对吧！我超有用的！你们快过来！这座囚笼的禁锢阵法我研究了很久，结构根本不算复杂，你们在外面搭把手，我立刻就能出去！”
话音落下，白却骤然转身，抬脚继续朝着通道深处走去。
老古董见状，也立刻跟上他的步伐。
少女满腔的狂喜与期待，瞬间卡在喉咙里，声音戛然而止。
怔怔望着两人决然离去的背影，嘴巴微微张开，满脸难以置信。
“……等等？”
“等等！你们怎么又走了？！”
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远，彻底碾碎了少女刚刚燃起的希望。
整个人僵在栏杆前，浑身的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方才慌乱摆动的双马尾也无力垂落。眼底的光亮一点点褪去，只剩下满眼的茫然与委屈。
“怎么会这样……”
“我好不容易才等到外来的人……你们明明听见我说话了，为什么根本不理我……”
少女缓缓蹲下身子，双臂环住膝盖，脑袋埋在臂弯里，声音低沉又委屈。
“太过分了……这个世界怎么对我这么残忍……”
细碎的呢喃渐渐消散在风里。
就在这片低沉的静谧中，前方通道忽然传来老古董散漫的问话，格外清晰。
“白，等办完正事，咱们吃点什么？”
白淡淡应声：“不清楚。”
“要不吃烤肉？我记得魔界有家口碑超好的餐厅。”
“可以。”
蹲在牢笼里的少女骤然抬头，满脸呆滞。
泪痕还凝在脸颊，委屈的情绪戛然而止。
烤肉、餐厅、魔界、正事……
两人从容闲聊着晚餐去处，却没有半分提及牢笼里苦苦求救的她。
少女的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额头隐隐蹦出一缕青筋，积压的委屈瞬间化作哭笑不得的怒意。
“你们两个……你们两个绝对是故意的！！！”
空旷的通道依旧没有任何回应，两道脚步声不急不缓，持续向前。
通道里再度响起闲聊声。
“那家店叫什么名字来着？”
“记不清了，但是位置记得。”
“那等下你带路。”
“没问题。”
忍无可忍！
少女骤然起身，死死攥住栏杆，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出声！
“等一下！！！”
嘹亮的喊声震得整片地底空间微微震颤。
白和老古董的脚步，终于再度停下。
这一次，少女直接整张脸贴在冰冷的栏杆上，鼻尖被挤压变形，歪斜的眼镜彻底滑到腮边，眼神又急又气，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
“我知道这里所有的秘密！我清楚地底设施的所有目的，知道他们改造魔物的全部手法！我什么都知道！！！”
“求求你们别再走了！只要放我出去，我全部告诉你们！”
近乎哀求，声音带着压抑已久的崩溃：“我受够这里的牢笼了！没有自由、不见天日，每天无数魔物从我身前经过，全都把我当成透明的摆设！我好不容易等到你们两个外来者，你们居然比这些怪物还要过分！”
白缓缓转头，目光落回她身上。
看见两人回头，少女瞬间压下所有怒气，眼底再度燃起希望，语速飞快地继续自荐：“我真的能帮上大忙！炼金研发、阵法破解、机械维修、药剂调配、魔物研究，我样样都行！我可以当你们的向导、研究员、队员，你们需要的所有辅助工作，我全包了！就算把这里的机械全部拆解研究，我也能做到！”
老古董听得饶有兴致，轻笑一声：“听这意思，是打算把这座地底设施直接打包送给我们？”
“差不多。”白淡淡附和。
少女连忙慌忙纠正：“不是送！是拆解研究！研究透彻之后我还能原样装回去！就算偶尔装不回去……那、那就算了！重在研究！”
“你们现在总该考虑一下我了吧？”她用力摇晃栏杆，铁艺发出咯吱的承压声响，“我真的能做很多事！绝对不会拖累你们！”
白静静看着她，终于开口发问：“你确定，自己什么都能做？”
“百分百确定！”少女毫不犹豫应声，眼神格外坚定，“炼金术是我的强项，魔法阵、机械解构、高阶药剂我全都熟练！你们要整理地下城资料、分析魔物改造数据，我都能搞定！”
说到最后，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立刻补了一句极具诱惑力的优势：“我、我还会做饭！烤肉、炖汤、炖肉、烤鱼都会！就算是魔物肉质的处理烹饪，我也能研究！”
老古董瞬间看向白，眼神明晃晃写着“靠谱”。
“这么看，是真的有点用。”
少女眼睛骤亮，刚要顺势继续恳求。
白却已然收回目光，三个字：“继续走。”
“好的。”
老古董应声跟上。
少女脸上刚刚绽放的笑容，瞬间彻底僵死。
怔怔望着两人再度离去的背影，嘴角疯狂抽搐，积压的情绪彻底绷不住了。
“我说了这么多！掏心掏肺跟你们说了这么多！你们到底有没有认真听啊！！！”
死死抓着栏杆，近乎失控地呐喊：“回来！你们快回来！求你们放我出去！！！”
凄厉的喊声回荡在通道之中，可前方的脚步声依旧稳步向前，没有丝毫停顿。
少女闭着眼疯狂摇晃栏杆，铁艺咯吱作响，仿佛下一秒就要断裂。
“我不想待在这里！这里太可怕了！我不想每天看着这些扭曲的魔物！我想要自由！你们只要打开牢笼就好！我自己能跑！绝不拖累你们分毫！求求你们了！”
不知喊了多久，耳边持续的脚步声，忽然彻底消失。
少女骤然停住所有动作，猛地睁眼。
前方幽深的通道空空荡荡，早已没了两道身影的踪迹，只剩下远处机械一成不变的轰鸣。
僵在原地，双手还死死攥着冰冷的栏杆，眼底最后一点光亮彻底熄灭。
“……走了？”
缓缓松开早已攥得发白的指尖，声音空洞又无力。
“真的走干净了。”
沉默几秒，少女慢慢蹲下身，滑落的眼角挂在鼻尖，满脸颓然。
“我也太倒霉了……好不容易等来外人，居然是两个油盐不进的家伙。”
抬手用袖口胡乱擦干净脸上的泪痕，强迫冷静下来。
“哭也没用，求人不如求己。”
少女深吸一口气，重新撑着栏杆站起身，眼神渐渐恢复清明，开始快速梳理自救方案。
“既然指望不上别人，就自己想办法出去。先破解牢笼锁芯，再拆解禁锢魔法阵，找不到工具就拆墙体，墙体拆不动，就往下挖地！总归能找到出路。”
自我打气完毕，她重新拾起底气，转身摸索进牢笼深处。
“我的工具箱放哪了？好像是在这面墙附近？”
伸手在石壁上反复摸索，空空荡荡，一无所获。
“不在这？难道在床底？”
少女弯腰正要俯身查看。
“找什么？”
少女浑身僵硬，浑身汗毛都猛地竖起。
极其缓慢地转过头。
方才消失无踪的白与老古董，不知何时已然折返，静静伫立在牢笼前方。
少女瞳孔骤缩，嘴巴微微张大，彻底愣住失语。
只见老古董手中悬浮着一枚精巧的魔法记录仪，淡白光幕流转，正清晰回放着方才她扒着栏杆崩溃大哭、疯狂自荐的模样，画面分毫毕现。
四目相对的瞬间，老古董动作行云流水，手腕一翻，直接将记录仪塞进斗篷之下，一脸坦荡无辜。
“没什么。”
少女死死盯着他：“你刚才在录像！”
“你看错了。”
老古董摊开双手，一脸坦然。
“我明明看见了！”
“纯属错觉。”
少女气结，立刻转头看向一旁的白，想要找个公道。
白的掌心同样浮着一层淡淡的魔法光幕，记录画面清晰可见。
少女的脸色瞬间彻底黑透。
“那你手里的又是什么？！”
白垂眸扫了眼掌心，语气平静无波：“记录魔法。”
“你们真的在偷偷录我！”
老古董连忙打圆场：“都说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没什么大不了的你们录我干什么！”
少女额头的青筋再度跳动，一股无名火直冲头顶。
白懒得争辩，指尖轻收，光幕瞬间消散，记录魔法彻底撤销，仿佛从未存在过。
“什么都没发生。”
少女盯着他一本正经的模样，险些被噎得一口气喘不上来。
“你撤回记录，不代表事情没发生过！”
话到嘴边，她又硬生生忍了回去。
闭眼深吸一口气，压下满心的无奈与怒意，再度睁开眼时，已然收敛了所有情绪。
“行，我不跟你们计较录像的事。”
重新抬手，轻轻握住冰凉的栏杆，不再挣扎摇晃，也不再哭喊嘶吼，眼神格外认真。
“我只求你们一件事，放我出去。”
声音低沉许多，褪去了慌乱与幼稚，多了几分沉稳的恳求。
“我被困在这里太久，真的不想再待下去了。只要你们愿意帮我，我一定会用尽全力证明自己的价值，绝不食言。”
抬手扶好歪斜的眼镜，目光坚定地看着两人。
“所以，拜托你们，放我出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