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队长趴在断墙后方,手中的望远镜刚好卡在两块青砖的缝隙之间,视线尽头就是那座大桥。
桥头的营地已经被尸兵占满,无数尸兵在里面漫无目的地游荡,三三两两姿态僵硬,斜靠在破损的木桩上呆滞不动,拖着僵直的双腿在废墟间来回踱步,几头蹲在地上不知在摸索什么,半晌捡起一块碎石空洞地端详两秒,又随手丢开。
女队长缓缓平移望远镜,入目全是尸兵,向左微调视野依旧是尸兵,继续向前推进视线,终于锁定了目标。
道路正中央伫立着一道接近两米高的魁梧身影,铁甲尸兵左手托举厚重巨盾,右手紧握着一柄修长长枪,女队长眯起单眼死死盯住对方。
“就是它。”
身侧士兵压低声音问道。
“队长,要不要绕道潜行?”
女队长望远镜里的铁甲尸兵动了,并不是发起攻击,只是侧身挪了两步,随即径直坐在碎石废墟之上,巨盾随手搁在身侧地面,长枪横搭在膝盖边缘。
紧接着它从铁甲缝隙间摸出一份折叠的报纸哗啦展开,山风掠过,报纸页面轻轻翻卷两下,铁甲尸兵抬手扶了扶架在眼部的细框眼镜。
女队长缓缓放下望远镜,眼底满是错愕。
“报纸?”
身后一众士兵面面相觑。
女队长再次举起望远镜细细端详,这一次看得格外清楚,铁甲尸兵正认认真真看着报纸,单手按住报纸边角防止被风吹乱,另一只手摸出一只小巧的白瓷茶杯,杯口萦绕丝丝热气,它垂眸瞥了一眼杯中茶水,姿态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
女队长撤下望远镜,嘴角狠狠抽搐。
“奶奶滴。”
身旁士兵被这声低骂惊得一怔。
“队长?”
“哪来的茶?到底哪来的茶啊?!”
士兵们纷纷摇头。
“我们不清楚。”
再度望向桥头,废墟之上铁甲尸兵安然端坐,报纸、热茶、眼镜、长枪、巨盾凑在一起,眼前的画面根本不像凶兽镇守要道,反倒像一位被迫上岗值守的退休老贵族。女队长深吸一口气压下满心荒谬。
“行,既然它这般悠闲。”
把望远镜丢到一旁,伸出两根手指。
“出两个人。”
“队长?”
“全速冲锋。”
两名士兵当场愣住。
“就两个人?”
“没错。”
女队长目光冷冽地盯着远处,“解决它。”
两名士兵对视一眼,齐齐握紧手中长剑。
“明白!”
两道身影骤然窜出去。
“为了王国!冲啊!”
急促的脚步声穿透风声很快逼近桥头,静坐的铁甲尸兵微微抬眸,报纸还握在手里,看清冲来的两人后短暂停顿片刻,低下头继续翻看报纸,完全没有放在心上。
目睹这一幕,面皮狠狠一跳。
“它这是完全没把我们放在眼里?”
“看样子是。”
“很好。”
女队长咬牙,“那就让它见识见识王都士兵的实力。”
桥头近前,两名士兵已经冲到铁甲尸兵跟前,一声大喝,右侧长剑携着力道狠狠劈落,铁甲尸兵终于有了动作,单手折好报纸随手放在身侧,挺身站起的同时巨盾抬到身前,铛的一声,剑锋重重劈在盾面,震得持剑士兵手臂发麻虎口发酸。
另一名士兵抓住空隙侧身突刺,巨盾横向平移精准格挡,第二柄长剑同样被死死挡下。
士兵们同时抬头,铁甲尸兵垂眸俯视,三方就这么对峙在原地,谁都没有再动。
远处断墙后面,女队长手中的望远镜缓缓从眼眸滑落。
“……”
“队长?”身后士兵小声试探。
“我不认识他们。”
“队长,他们穿的是咱们王都的制式军服。”
“当我没说。”
铁甲尸兵骤然抬盾,砰的一声磅礴巨力爆发,两名士兵如同断线的风筝双双腾空飞起,划出完整的弧线向后上方腾空,半空翻转半圈径直朝着女队长所在的位置坠落。
仰头望着飞来的两道人影,两道身影越过她的头顶,砰砰两声先后砸落在后方的草地,一人落地翻滚两圈勉强动弹,另一人直接脸朝下瘫倒在地。
草地间飘来微弱的呻吟。
“队长……”
“嗯。”
“我还活着。”
“挺好。”
“刚才那一下力道……”
“别讲。”
抬手按住眉心满脸疲惫,“我现在不想听。”
桥头废墟上,铁甲尸兵重新坐回原地,拾起报纸展开继续翻看。
女队长闭了闭眼。
“再来。”
一名士兵主动举起长剑。
“我来!”
士兵正要冲出去,女队长骤然出声制止。
“等等。”
“队长?”
女队长盯着远处的身影。
“你们看。”
“看什么?”
“它又喝茶了。”
众人一同望向桥头,铁甲尸兵端起茶杯轻抿一口,放下杯子又翻起报纸,动作行云流水。
“冲。”
“是!”
出击一人,士兵提剑狂奔,长剑拖在地面划出细碎声响,临近目标时骤然提速,大喝一声长剑直刺,铁甲尸兵全程端坐不起,巨盾轻轻向上一抬,剑尖便死死抵在盾面前寸步难行。
士兵抬头对上铁甲尸兵空洞的眼眸,四目相对,铁甲尸兵似乎嫌距离太近,巨盾往前轻轻一送,砰的巨响,士兵瞬间腾空。
女队长连望远镜都懒得拿,静静望着半空划出的弧线,砰,士兵精准落地,正好躺在先前两名伤员身边,三个人整整齐齐躺成一排。女队长沉默注视几秒转头下令。
“牧师。”
后方两名牧师立刻迈步上前。
“在。”
“先把人救回来。”
“收到。”
女队长揉着发胀的眉心。
“之后再想对策。”
身旁士兵忍不住发问。
“队长,还要继续进攻吗?”
“当然。”女队长目光紧锁桥头,“它绝对有弱点。”
“可是数次冲锋都破不了防御。”
“队伍里还有不少人手。”
士兵们相互对视。
“还有。”
“那就逐个上,总有人能突破过去。”
新一轮士兵接连冲出去,一人、两人、三人,挥剑劈砍,抡斧猛砸,士兵捡来一根粗壮木棍,砰砰砰接连几声,持棍的、挥斧的、握长剑的全部倒飞回来。
大多时候铁甲尸兵连长枪都不必动用,仅凭一面巨盾往前一顶,冲上来的人就直接腾空。
侧面迂回,巨盾便跟着转向格挡,跳起偷袭后背,铁甲尸兵转身就化解攻势,专挑喝茶看报的间隙偷袭,长枪往后随意一甩,偷袭者还没碰到对方衣角就飞了出去。
再度举起望远镜,镜头里铁甲尸兵悠然饮茶,放下望远镜再远远眺望,报纸热茶眼镜巨盾长枪,一切都和方才没有两样。
女队长干脆坐到碎石堆上。
“全员休整,都歇着。”
摸出一袋牛肉干撕开,捏起一根送进嘴里,嘎嘣一声咬碎咀嚼,远处传来一声沉闷的落地响动,女队长自顾再拿起一根牛肉干,嘎嘣,第二声闷响接踵而至,数秒之后一道人影啪地砸进伤员堆。
“又是谁?”女队长漫不经心开口,没有人回答,“刚才谁冲的?”
身后传来小心翼翼的声音。
“哦,记下来。”
“记什么?”
“今天第几个倒飞的。”
士兵愣了愣,和身边同伴低声数起数目。
“一、二、三……”
“别数了。”女队长抬手制止,“我怕心态崩了。”
不远处两名牧师已经忙得焦头烂额,地上横七竖八躺满伤员,勉强坐起呻吟,抱着伤口哀嚎,捂着头在地上胡乱挣扎,呼救声此起彼伏。
“牧师!这边!”
“先救我!”
“都别乱动!有序等待!”
一名牧师刚处理完士兵的肩伤,袖口忽然被满身泥土嘴角带血的伤员死死攥住。
“医生……”
“怎么了?”牧师低头查看伤势。
“我还有救吗?”
牧师平静报出伤情。
“左臂贯穿伤,脊椎骨轻微断裂,多处肋骨骨折,内脏破损,小腿贯穿伤,头骨大概率碎裂。”
伤员脸色一点点发白。
“那我还有救吗?”
“有。”
伤员眼中骤然亮起希望。
“真的?!”
牧师抬手放出一道柔和圣光落在伤员身上,出血勉强止住,伤员等了几秒低头看看自己残破的肢体,又看向牧师。
“就一道圣光?”
“一道足够。”
“你明明说我有救。”
“确实有救,你还活着还能说话,这就是有救。”
伤员哑然。
“医生,这个‘有救’和我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牧师拍了拍他的肩膀。
“别多想。”
“那我接下来该怎么办?”
“快点死,死了就能回聚火小镇复活。”
“复活?那为什么不直接靠传送水晶送我回去?”
“传送水晶会自主判定状态。”
伤员低头看向腰间微微闪光的水晶,抓紧最后的时间追问。
“我还有个问题,聚火小镇的医疗站收费吗?”
“这个你得问护士。”
光芒慢慢包裹住伤员的身体。
“医生,我不想死。”
“那你再坚持一会。”
“真的可以撑过去?”
“坚持到水晶把你传送走就行。”
伤员瞬间沉默,强光一闪人影彻底消失,地面只留下一滩浅浅血迹。旁边另一名目睹全过程的伤员开口。
“牧师,我突然觉得这个地方太危险了。”
牧师抬眼望向桥头依旧看报饮茶的铁甲尸兵。
“现在才看出来。”
远处断墙边上,女队长手里的牛肉干已经吃掉大半,看了眼半空的包装袋,又望向桥头低声呢喃。
“这家伙到底是什么怪物。”
身旁士兵小声揣测。
“应该是尸兵里面的顶级精英。”
“我知道它是尸兵,我是问它为什么这么强。”
没有人给出答案。女队长站起身拍掉身上尘土。
“所有伤员全部传送回城休整。”
“那我们呢?”
“原地留守。”
“还要继续打?”
女队长目光牢牢锁死桥头。
“当然,今天必须打通这座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