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起,塔娜像换了个人。
书照常读,却开始涉猎类似于《资治通鉴》之类的书籍,话本子被她甩到了一边,反正在寿康宫,她的地位仅次于皇玛嬷,根本不担心有人会拿这说嘴。
灯下,她一次又一次地展开那一份新的舆图,画了一个圈,将喀尔喀的地盘全画在圈内,最后在罗刹二字上点了点。
校场上,塔娜比之前练得还勤快,原来的乌兰被塔娜送给了宜尔哈,那匹被她驯服的马依旧取了乌兰的名字,骑着绕场一跑就是二十圈;跑完,下马,拉弓。
一日下来她射了一百七十箭,收弓时,胳膊抖得端不稳水碗,老教头心中有些敬佩地递过一条毛巾,问:“格格,明儿还来么?”
“来。”
“好!”老教头说,“不愧是三格格,有皇上当年的风采。”
塔娜在校场的运动量被宁珂知晓,她没拦,只是把老教头叫到寿康宫,仔细交代了一番,让老教头把这门功课,从“强身”改成“行路”。
“往漠北的路,从来都是不好走的。”她细细地嘱咐道,“如今咱们的水泥路只到科尔沁,继续往北修就不知道要修到什么时候了,所以马上行路,比练习射箭更要紧。”
“塔娜知道。”
“塔娜,有一件事你一定要记住。”宁珂神情严肃,“无论做什么,三思而后行,莫要冲动,拿不定主意的先想,若想不通再问,平日要多看书,有些道理不能尽信书却不能无书。”
“塔娜记下了!”
“光记没用。”宁珂说,“从明儿起,你的功课加两成。加不上去,就别提漠北。”
“玛嬷放心,塔娜加得上去。”
“口说无凭。”
“那塔娜立个字据!”
“字据不必。”宁珂说,“哀家可没说是骑射,去上书房,别忘了让先生多布置些作业。”
塔娜瞬间觉得天都塌了:“玛嬷,去漠北怎么不要练骑射?”
“骑射要练,但没脑子光有骑射怎么能成。”宁珂端起茶,“去罢,哀家已经吩咐过上书房的先生了。”
塔娜咧嘴,露出两颗虎牙,努力扬起笑:“行吧,塔娜这就去了。”
从这日开始,塔娜的课程与阿哥们已经相差无几了。
不过塔娜越是认真,宁珂越是焦虑,她总在拒绝和支持中间摇摆不定。塔娜似乎察觉了这一点,特地选了一天夜里,等寿康宫的人都歇了,抱了被子,让福临把她放进了屋内。
屋内没有旁人,福临也回了自己住的偏殿,今夜是母女夜话。
“玛嬷,漠北得出了独石口,过台站,走马七八十天,到库伦。再往北,是土谢图汗部的牧地。”塔娜靠着宁珂一字一句地说,“喀尔喀三个汗部,土谢图汗、车臣汗、札萨克图汗。他们换盐、换茶、换口上的铁器,一半靠放牧,一半靠同咱们做买卖。”
宁珂没作声,她知道塔娜察觉到了她的摇摆。
“还有,”塔娜说,“他们不只有一部。三个汗,三条心。”
“你怎么知道的?”
“很简单。”塔娜说,“皇阿玛的书信,那些邸报,塔娜看过的都记住了。”
宁珂有些恍惚,她似乎犯了前世有些父母会犯的错,那就是小看了自己的孩子。
“好。”宁珂伸手,抚了抚塔娜的发顶。
“玛嬷舍不得你。”她轻声说,“不怕你扛不住事,怕的是你过不惯日子,那边的风、那边的饭、那边的冬天,很多时候为难人的从不是大事,而是小事,不过这些东西,玛嬷能帮你。”
“玛嬷……”塔娜的眼圈红了。
“莫哭。”宁珂说,“这段日子的功课记得不可松懈,离京前,能学到的都是你的。”
“塔娜记下了!”塔娜说,“玛嬷,等塔娜在那边站稳了,就接玛嬷去住些日子。”
“好。”宁珂笑着拉塔娜躺下,“到时候,你带玛嬷去草原上,看看牛羊,看看马。”
夜深,一大一小抵足而眠。
次日,宁珂送塔娜出门去上书房,看福临给她添茶。
“真舍得?”福临轻声问。
“舍不得。”宁珂声音有些哑,“舍不得也得舍,鹰不能困在笼子里,塔娜有这个志向,我们便支持她。”
福临把茶放到她手边,过了片刻,问:“若塔娜无法适应呢?”
“那就接回来。”宁珂说,“身为大清的公主,我们就是她的底气。”
福临见宁珂斩钉截铁的模样笑了笑,确实,他们都是塔娜的底气。
“福临。”
“怎么了?”
“往后这几个月,”宁珂说,“你带塔娜去京郊庄上住住,一趟三天五日,多去几回。”
“塔娜打小没离过京城。”她又说,“往后的日子,比庄上远得多,先叫她尝一尝不在宫里的日子,是什么滋味。”
福临失笑,他第一次见宁珂如此矛盾的一面,既想放手让塔娜去,却又希望塔娜知难而退,或许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希望塔娜留下还是展翅高飞。
“知道了,你莫担心。”
宁珂的“舍不得”,最后都表现在了她给塔娜准备的嫁妆上。
塔娜的嫁妆单子,除却内务府的那一批,就是添妆。名义上的母亲郭络罗贵人家底并不丰厚,所以宁珂决定自己多准备些。
添妆单子上的金器玉件、妆奁珍玩、摆件细软,名目漂亮,整整一册,宁珂翻开来,头几页,几乎划了个干净。
许多易碎的,不容易运输的东西,都被宁珂换成了实质性的东西,比如皮货,猞猁、狼皮、上好的羊皮;再是毡子、厚棉、风领、护膝;皮靴,底子要厚三指;还有手炉、脚炉、汤婆子,最重要的是药材里,添治冻伤的。
最后,宁珂取出了一张方子,里面是福临的皇庄受她之命研究了五年了蜂窝煤,恰好成功,便当做嫁妆之一塞进了金银匣子中,到了漠北,寻到了煤,这就是极好的东西。
空闲时,宁珂便抓着刚下课还没能喘口气的塔娜看舆图。
“喀尔喀三个汗部。”宁珂的指节点着图,“土谢图汗部居中偏北,人最多,牧地最阔;往东,车臣汗部;往西,札萨克图汗部。当年叫准噶尔打散了,南下投了咱们,咱们把口外的草场划给他们放牧。”
今天讲部里的人际关系,明天讲草原上的日子:冬天怎么过,牲口怎么分群,市口怎么开。讲到前些年喀尔喀那场内讧,自己人抢生意,闹到商路都断了,宁珂停下来问她:“你说,后来是怎么处理的?”
“咱们把他们的货退了,或者是不收他们的货。”塔娜说,“交易一停他们就坐不住了。”
“再后来呢?”
“再后来……”塔娜想了想,笑道,“人怎么能为了尊严不要钱呢。”
“没错。”宁珂也笑,“他们缺盐、缺茶、缺口上的铁器,缺一天,都熬不住。”
“玛嬷,”塔娜又问,“那这么多年,草原上是真服朝廷,还是离不开?”
“都有。”宁珂说,“服,是敬;离不开,是稳,就如人的两条腿,缺一条都不行。”
塔娜在上书房里学的东西,比宁珂想象的还要多,宁珂觉得还得是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干。
福临则找了借口带着塔娜去庄上小住,这边是当年试验牛痘的地方,离京城不近也不远,恰好适合塔娜。
庄上的日子简单,宁珂有交代,塔娜到了庄上,不能吃小灶,第一顿饭,糙米饭配一碟酱,一锅炖菜。
塔娜吃了两碗。
夜里没有更鼓,第一夜,她不习惯,听着狗叫,醒了两回;第二夜,就能一觉到天亮。
适应力超乎想象。
“住得惯?”福临忍不住问。
“住的惯。”塔娜想了想,“这儿好,这儿没人盯着塔娜。”
福临愣了愣,无奈地笑了,宁珂说得对,塔娜是关不住的鹰。
日子过得飞快,使团离京在即。
塔娜的打算也终于让宁珂知晓,她想在使团行程的最后一日,去找皇阿玛请命。
宁珂都以为她要放弃了!结果她来了个大的!
日子是塔娜自己挑的,她打听过,使团来朝、赴宴、领赏、陛辞,一趟下来差不多三月里动身。
在最后一日去说,一来不给自己留反悔的余地;二来要谈的是国事,可不是什么女儿家的心事,避免皇阿玛找借口打发她。
宁珂看着斗志昂扬的塔娜离开寿康宫往乾清宫走去,由衷地希望,玄烨也不年轻了,等下别被塔娜气出个好歹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