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顾氏集团大楼出来的时候,天开始下雪了。稀薄的雪粒被风斜着吹过来,打在玻璃幕墙上发出极细的沙沙声,落地即化,柏油路面上只留下一层深灰色的水痕。沈知微站在大楼门口的台阶上,把书包带子拢了拢,呼出的白气在面前散开又消失。顾深寒站在她旁边,两个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谁都没有先开口。
他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听了几秒钟,嗯了两声,然后挂断。沈知微偏头看他,他把手机收进口袋,目光落在马路对面正在变白的行道树枝桠上。“韩明远在机场被拦下来了。我爸的辞职信和情况说明在董事会开始之前就传到了所有董事的邮箱里。董事会的表决结果是暂停韩明远一切职务,配合内部调查。他走不了了。”
沈知微没有表现出惊讶。她看着雪花落在自己鞋面上化成细小的水珠,一小片一小片地浸湿了鞋面的布料。“你父亲呢。”
“他交完辞职信之后离开了公司。我给他打电话他没接。”顾深寒的声音很平,但说“我爸”这两个字的时候有一瞬间的停顿,像是这个词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需要经过一层筛选才能落定。“他给我发了一条消息,说晚上会回家。”
两个人走下台阶,沿着人行道往停车场的方向走。雪越下越密了,落在头发上、肩膀上,融化的水珠渗进衣领里带着凉意。走到黑色SUV旁边的时候,沈知微的手机震了。她掏出来看——林予安的消息,三张截图,分别是学校论坛的三个新帖。标题她一眼扫过去:“沈知微申诉材料获受理”“调查组投票结果公布:申诉程序继续”“匿名举报信来源被质疑——调查组要求顾氏集团法务部配合核查”。
“投票结果被公开了。”她把手机递给顾深寒看,“匿名发帖人把会议内容整理发到了论坛上。三个帖子,不同Id,但行文风格一致。发帖时间间隔不到十分钟。”
顾深寒看完截图,把手机还给她。“有人希望这件事被更多人看见。投票结果一公开,学校就无法在程序上做手脚了。如果后续调查组再出问题,舆论会直接介入。”
沈知微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顾深寒绕到驾驶座发动了车,暖风从出风口吹出来,把车厢里冰冷的空气一点一点暖化。雨刷把挡风玻璃上融化的雪水刮掉,视野重新变得清晰。他开出停车场汇入车流,没有问去哪里,只是沿着主干道慢慢开着。
“你父亲那份情况说明交上去之后,韩明远的案子会怎么走。”沈知微靠着座椅,看着窗外逐渐变白的街景。行道树的枝桠上积了薄薄一层雪,路灯杆上贴着“文明出行”的标语,被雪水打湿之后字迹边缘有些模糊。
“内部调查会先走一遍。如果韩明远承认了他在事故现场见死不救的事实,刑事追诉期的问题会有争议——2008年到现在十一年,故意杀人罪的追诉期是二十年,但见死不救定性为间接故意杀人在司法实践中比较少见。如果定性为交通肇事逃逸的共犯,追诉期是十五年,也还没过。”顾深寒把车拐进一条车辆较少的路,车速放慢了一些,“关键是周建国的证词。他如果愿意出庭作证,整条证据链就能闭合。他现在是自由身,没有案底,只需要证明他在事故中的角色。但他愿不愿意站出来,取决于他信不信你会保他。”
沈知微没有回答。她看着窗外,雪越下越大,路面开始有了积白的迹象。她的手机又震了一下,她低头看——苏念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句话:“我爸说韩明远的事他知道了。他说如果需要证人,他愿意去作证。他说他不想再躲了。”
沈知微把这条消息读了两遍,然后转给顾深寒看。他看完之后没有说什么,只是把车靠边停下来,熄了火。雨刷停了,雪片一层一层地往挡风玻璃上落,视野渐渐模糊成一片灰白色。他转过头来看着她。车厢里很安静,暖风还在吹着,出风口发出低低的嗡鸣。
“你呢。”他问。
沈知微看着他。他的脸在窗外雪光的映照下显得比平时白了一些,眉眼间的线条比前几周松弛了一点,但眼底仍然有那种被什么东西压着的重量。她知道他在问什么——韩明远的事接近尾声了,周建国愿意作证了,调查组的程序还在走,但学校的学术调查还没有最终结论。她的保研资格、她的学籍、她的未来,一切都还悬着。
“我不知道。”她说。声音很轻,但车厢里的安静让每一个字都落得很清楚。“韩明远只是后座的人。周建国是开车的人。那个真正决定要撞我父亲车的人,还没有被定住。我查到现在,发现真正动手的人不是最上面的人。最上面的人没有动手,他只是让事情发生。”
“你指谁。”
“我不知道。名单上只剩一个刘科长,但刘科长只是收钱改定性的人。韩明远交代了他跟那个深圳安全顾问的联系,但那个安全顾问已经死了。老吴被带走了,不知道在哪里。周建国愿意作证,但他知道的东西也有限。整条线上每个人都知道一部分,但没有人知道全貌。包括你父亲——他压了韩明远的事,但他不知道韩明远那天晚上在货车上。”
顾深寒把双手搁在方向盘上,手指轻轻扣着皮套的缝线。雪片落在挡风玻璃上化成水,顺着玻璃往下淌,外面的世界被切割成一条一条的模糊竖纹。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了:“我父亲今天下午离开公司之后,给我发了一条消息。他说他要去一个地方,把一件东西取回来。那件东西是2008年7月15号那天晚上,韩明远从你父亲车上拿走的东西。”
沈知微转过头来看着他。
“我父亲知道韩明远拿走了什么,但他不知道那件东西现在在哪里。他花了十一年在找它。今天早上他跟我说,他找到了。”
“什么东西。”
“你父亲车上的行车记录仪Sd卡。”顾深寒的声音沉了半度,“韩明远从车上拿走的那张卡。里面记录了当天晚上从出发到事故发生的全部过程。如果那张卡还在,它能证明货车别车的过程、周建国下车查看的动作、以及韩明远站在你父亲车旁边的那两分钟。它比所有人的证词加起来都更直接。”
沈知微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她想起杨警官说过的话——事故车辆的行车记录仪读卡槽是空的,被人提前取走了。那张卡被韩明远取走了,藏了十一年,而现在顾承泽说他找到了。
“你父亲找到的那张卡,他打算怎么处理。”
“他让我告诉你。”顾深寒转过头来看着她,目光在雪光里显得格外清晰,“他说那张卡由你决定怎么用。他说他没有资格替你做这个选择,但他有责任把它交到你手上。他今晚在家里等你。”
沈知微闭上眼。眼皮后面的黑暗里,那张Sd卡在想象中发出微弱的光,像一枚被埋了十一年的种子终于被翻到地表。她睁开眼,看着挡风玻璃外面已经变成一片白色的世界。雪还在下,路面已经全白了,行道树的枝条被压弯了腰,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在雪幕里晕成一团一团的暖色。
“去你家。”她说。
顾深寒发动了车。雨刷重新开始工作,把挡风玻璃上的积雪扫开。车缓缓汇入被雪覆盖的街道,轮胎碾过白色的路面发出细碎的声响。路两边的建筑和树木都在雪的覆盖下变了形,熟悉的城市变成了一幅被简化过的素描,所有的细节都被抹平了,只剩下轮廓和光。
车开了大约二十分钟。拐进一条安静的住宅区街道时,顾深寒把车停在一栋独立小楼前面的车位上。楼前的小院里积了厚厚一层雪,没有人踩过的痕迹。二楼有一扇窗户亮着灯,暖黄色的光透过窗帘透出来,在雪地上投下一小块模糊的亮斑。
沈知微推开车门。冷空气涌进来,夹着雪片打在脸上。她站在车旁边抬头看了一眼那扇亮灯的窗户,然后跟着顾深寒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廊底下的时候,门从里面被拉开了。顾承泽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色的家居毛衣,脚上趿着拖鞋。他的头发比白天见到的时候乱了一些,脸上的纹路在门廊灯的暖光里显得更深。他的右手攥着一个小小的透明塑料盒,里面装着一张深色的Sd卡。
他看到沈知微的时候没有多余的话,只是把那只手伸出来,掌心朝上。塑料盒躺在他的掌心里,Sd卡在里面安安静静的,像一颗沉睡了十一年的心跳。
“这是你父亲的。”他说。声音有些哑,像是很长时间没有说过话。“2008年7月15号晚上十点五十三分到十一点零三分的记录,全部在里面。韩明远把卡取走之后交给了周建国。周建国把它给了我。我留了十一年。”
沈知微伸出手。她的指尖碰到塑料盒的边角时,顾承泽的手指轻轻收拢了一下,像是某种下意识的迟疑,但他很快松开了。塑料盒落入她的掌心。她把它攥紧,塑料边缘硌着指腹,微凉而光滑。
“进来吧。”顾承泽侧身让开了门口,“外面冷。”
沈知微跨过门槛走进去。客厅里暖气开得很足,茶几上放着三杯热茶和一份摊开的旧报纸。顾深寒跟着走进来,把门关上。外面的雪被关在了门外面,整个世界忽然变得很安静。三个人站在客厅里,谁都没有先坐下来。沈知微把塑料盒贴在自己的心口位置停了一拍,然后收进书包最里层的拉链袋里,拉链拉到了尽头。
“明天,”她说,声音在暖融融的客厅空气里落定,“我把这张卡交给林予安做证据保全。然后送给检察机关。”
顾承泽点了点头。他走到沙发旁边坐下来,双手搁在膝盖上,看着茶几上那三杯没有动过的茶。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来,目光越过沈知微落在顾深寒身上,嘴唇动了一下,但最终什么都没说。顾深寒站在门边,靠着玄关的墙壁,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父子两个人隔着半个客厅的距离对视了一眼,那一瞬间里有什么东西在无声地移动,但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窗外的雪还在下。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亮线。沈知微站在那道亮线的边缘,书包贴着后背,里面装着那张Sd卡、父亲的手记、名单、出入证、转账记录。这些东西加在一起,是一个十一年的重量。她背对着窗户站着,肩胛骨能感觉到雪夜从玻璃外面传来的凉意,但她的后背没有弯。她站得很直。
“我该回去了。”她说。
顾深寒从玄关墙边直起身来。“我送你。”
沈知微点了点头,朝顾承泽说了声“谢谢”。顾承泽坐在沙发上没有动,只是朝她轻轻点了一下头。那个动作跟老吴在茶馆里、跟中间人在公寓里做的那个点头是同一个——一个人对另一个人说“我把我手里的东西交给你了”的方式。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雪扑面而来,比来的时候更大了。她站在门廊底下,等顾深寒把车发动好。透过客厅的窗户,她看到顾承泽还坐在沙发上,双手搁在膝盖上,目光落在茶几上那三杯凉透的茶上面。窗帘没有拉,雪光从窗户照进去,把他的轮廓映得比白天柔和了一些,也苍老了一些。
车开过来的时候,沈知微的手机又震了。她坐进副驾驶,关上车门,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躺着两条消息。一条是林予安的:“明天上午九点,中心见。你带原件来,我准备好了全套保全流程。”另一条是那个匿名号码发来的,只有一句话,短到像最后一粒雪落在地上融化的声音:
“Sd卡到手了。最后一步,在你父亲出事的那条高速上。”
沈知微把手机握在手心里,转头看着车窗外被雪覆盖的街道。路灯一盏一盏从车窗外面退去,雪片在光里翻飞,像无数细碎的、被风吹散的灰烬。她把手机收好,靠着座椅闭上了眼睛。车在雪夜里平稳地向前开着,轮胎碾过积雪发出柔软的沙沙声,像一个人在漫长的时间里一步一步走近某个终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