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经深了。明王宫总舵后院的廊下只留了一盏风灯,灯罩里的火苗被风压得贴着灯壁,光忽明忽暗的,勉强照亮门前三尺见方的地面。晏司楚从议事厅那边回来,经过书房的时候看见窗纸上透出一点光——很淡,不像是点了油灯,更像是烛台被挪到了案角,火苗被什么东西挡着。
他停了一下,走到门前敲了两下。里面没有应声,但他听到椅子挪动的响动,便推开了门。
韩林儿坐在书案后面,身上披着一件外衣,领口的带子没系,松松地搭着。书案上点了一根短烛,烛油已经淌了大半截,在案面上凝成一滩。他面前摊着半张纸,纸张被揉皱又展开过好几回,折痕纵横交错,墨迹洇开了一些。
晏司楚走进来把门带上,在韩林儿对面坐下来。他看了一眼案上那张纸,没有伸手去碰:大半夜的,怎么还没睡?
韩林儿把手从纸上移开,搁在桌面上,指头攥了一下又松开:韩灵堂兄的事,你们都知道了吧?
晏司楚没有问你听谁说的,只是点了一下头:刘长老今天开会说过了。你别多想。
韩林儿把那团纸又抓起来揉了一下,这次没有扔,攥在掌心里捏着,捏了几息之后松开了,纸团躺在掌心里,像是被他掌心烫过一样微微发皱:我不多想?他是我堂兄。小时候他来颍州,我跟他一起爬过老宅后院那棵槐树,他比我大十岁,上树的时候还拽了我一把。他顿了一下,嗓子有些发哑,现在他在郑州开坛立教,说他是后明王。他说我爹曲解了教义,说我是刘福通扶起来的傀儡。
他抬头看着晏司楚,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我堂兄……他说我是假的。
晏司楚没有立刻接话。他把手肘撑在桌沿上,往前倾了倾身子,目光平视着韩林儿,声音不高但很稳:他是他,你是你。他以前跟你一起爬过树,那是以前的事。现在站在郑州星月法坛上那个韩灵,已经不是你堂兄了。
他是韩家的人。韩林儿说,韩家的人不该互相残害。
韩家是你。晏司楚说,你爹把韩家传给你了。他现在做的事是替察罕家办事,跟韩家没有关系。你要是连自己都不信自己是真的,那他才算赢了。
书房门又被推开了。腾翊探头进来看了里面一眼,看见韩林儿和晏司楚面对面的坐姿,又看见案上那团揉皱的纸,什么都没问。他把步天棒靠在门边走进来,拉了把椅子在韩林儿侧面坐下,语气比平时正经了不少:大半夜不睡觉在这儿熬着,明天没精神听刘长老排兵布阵了。
韩林儿看了他一眼:你也是听说了星月教的事才来的?
我路过。看见司楚的剑鞘反光在廊下闪了一下,想着这边有人,就过来了。腾翊靠在椅背上,两条腿往前伸着,话是这么说,但他进了屋就一直看着韩林儿,目光落在对方眼眶底下那圈暗青色上面,韩灵的事我听说了。以前那个韩灵跟你一起爬树,现在这个韩灵在郑州跪着喊察罕。你分得清这两件事就行。
韩林儿没说话,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里那团纸。烛火跳了一下,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面上,他整个人被那团光缩成窄窄的一团,像是比平时小了一圈。
腾翊把椅子往前拉了一步,距离近了些,声音也放低了一点:你信不信我?
韩林儿抬头看他:
信他就信你。你信我,我信你,晏司楚也信你。三个信你的人都站在这里,你堂兄在郑州那边有几个信他的人?他自己信不信他自己?
韩林儿看着他,又转头看了看晏司楚。晏司楚没有点头也没有说话,但目光一直没有从他脸上移开,就那么稳稳地接着他的视线。韩林儿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纸团,展开来,铺平在桌面上,用手指把折痕一道道地压平,纸面上的字他已经看不清了,墨迹被揉得糊成了一片,但那些笔画的大致轮廓还留着。他看了片刻,把纸折起来塞进了书案侧面的抽屉里,推上了抽屉板。
我信你们。他说,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像是有个东西落了地。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烛火又跳了一下,灯芯烧得有些长了,晏司楚伸手把烛芯掐短了一截,火苗重新稳下来,光比刚才亮了一点,把三个人脸上都照清了。
腾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动作很大,把椅子往后推了一下又拉回去:行了,回去睡。明天的事明天再说。那个韩灵你暂时别想了,他现在又打不过来,你先睡够了再说。
韩林儿靠着椅背,双手搭在扶手上,目光从晏司楚身上移到腾翊身上,最后落在书案那截被掐短的灯芯上。他没有站起来,说:你们也回去睡吧。我没事了。
晏司楚起身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框上回头看了他一眼。韩林儿已经靠回了椅背,眼睛阖上了,呼吸慢慢变得匀了。他站在门口看了一息,确认韩林儿的肩膀是松的,才把门带上。腾翊走在前面,步天棒扛在肩上,两个人沿着回廊走了几步,腾翊忽然放慢了步子,等到晏司楚走上来和他并排时,他低声说了一句:他心里还是虚的。
晏司楚说:没那么快。能让他开口说出来就已经好一些了。
腾翊没接话。两人在回廊拐角分了岔,一个往东厢走,一个往西院走。廊下的风灯被夜风吹得晃了一下,灯罩里的火苗歪向一边又直起来,光重新落回地面上,把砖缝照得清楚。
书房里,韩林儿还靠在椅背上。他闭了一会儿眼之后又睁开了,伸手拉开书案侧面的抽屉,把那团展平了的纸又拿出来看了一眼。纸面上的墨迹糊得已经认不出原来写了什么了,只有一个字的笔画还勉强能分辨,右半边的字洇成了一团黑斑。他看了一会儿,没有重新揉皱它,又放了回去,把抽屉轻轻合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