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宋皇朝建立已逾半载。宫里的日子说起来安稳,可韩雪儿闷得慌。明姬公主的名头听着响亮,出了暖阁就是宫墙,出了宫墙还是宫墙,再往外走三步,侍卫就跟上来了。
她在榻上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终于撑起身来,朝门口喊了一声:芝兰姐——
李芝兰推门进来,手里还捏着一卷没来得及放下的名册。她一看韩雪儿那副百无聊赖的模样,先开了口:公主,今天不行。
我还没说是什么事呢。
您眼睛一转我就知道。李芝兰把名册搁在桌上,上回偷溜出去被刘丞相知道了,好说歹说才没挨训。这才过了多久,又要出去?
韩雪儿从榻上跳下来,趿着鞋走到她面前,扯了扯她的袖子:芝兰姐,就出去一会儿,一炷香的工夫。我换身衣裳,没人认得出的。
李芝兰低头看了看那只拽着自己袖口的手,又抬头看了看韩雪儿亮晶晶的眼睛,叹了口气。一炷香。
韩雪儿立刻松开袖子转身去柜子里翻衣裳。她挑了一件藕荷色襦裙,把头上的金钗玉簪拆了,换成一朵绢花,头发重新梳成寻常姑娘的双鬟髻,对着铜镜左右照了照,又拿袖子擦了擦脸上的薄粉,退后两步看了看,觉得差不多了才转过身来。
李芝兰上下打量了她一遍,把她耳垂上一对小小的明月珰摘了下来,塞进怀里收好。耳环露馅。又从柜角翻出一件半旧的青布披风给她披上,系紧点,别露了里面的料子。
韩雪儿乖乖系了。李芝兰自己也换了身青布窄袖劲装,腰间的短刃藏在外衣底下,从外面看只当是腰带鼓了一点。两人从侧门溜出去,守门的侍卫正在换岗的间隙,眼皮一抬只看见两个穿布衣的姑娘一前一后出了门,没拦。
亳州主街比韩雪儿想象的热闹。两边铺子都开着,卖布的、卖糕点的、卖杂货的,摊子一家挨一家,吆喝声此起彼伏。韩雪儿走得慢,眼睛不够用似的,左右轮流看,在一个卖胭脂水粉的摊子前停了脚,拿起一盒口脂凑到鼻尖闻了闻。
芝兰姐,你闻闻这个,甜丝丝的。
李芝兰凑过来飞快地看了一眼,压着嗓子道:公主,咱们不能在外头买这些东西。让人知道堂堂明姬公主在街边买胭脂水粉……
韩雪儿把口脂放下,又去看旁边摊上的绒花,边走边嘀咕:公主怎么了,公主还不能买胭脂水粉了?
李芝兰没接话,跟在她左前方半步的位置,目光看似随意地扫着路边的人群和摊贩,手一直没离开过腰间的短刃柄。主街上人来人往,挑担的赶驴的挎着篮子的,嘈杂得很,李芝兰把韩雪儿往靠里的一侧让了让,自己挡在外侧。
走了一阵,韩雪儿说乏了。两人在街角一个茶棚坐下歇脚,李芝兰要了两碗茶。茶棚简陋,几张矮桌几条长凳,隔壁桌坐了几个百姓,正端碗闲唠。
一个穿短褐的汉子把碗放下,往桌上磕了两下,正说到兴头上:你听说了没有?咱们亳州城现在有四大美人。
韩雪儿端茶的手顿了一下,飞快地看了李芝兰一眼。李芝兰没抬头,端着茶碗吹了吹浮沫,但耳朵已经竖起来了。
哪四个?同桌的人问。
短褐的汉子掰着手指数:头一个自然是明姬公主,听说长得跟天上仙女似的,模样身段都挑不出毛病来。再一个是公主身边那个女侍卫,姓李的,那身段那眉眼,啧啧——你们见过没?我远远瞧过一回,站在公主旁边,那叫一个利落。
李芝兰的耳朵尖噌地红了。韩雪儿把茶碗端起来挡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弯弯的眼睛。她伸脚在桌底下轻轻踢了李芝兰一下,李芝兰被她踢得茶碗一晃,赶紧稳住,低头假装喝茶。
短褐的继续说:第三个是月宗那个女管事,叫胧姬的,身材高挑,走路带风,那才叫一个御姐风范。第四个是日宗晏司楚身边的侍女晓怜,温温柔柔的,见人就笑,说是整个亳州城最会伺候人的姑娘。
同桌的点头:都听过,都听过。你排的顺序不对,该把李侍卫排第三,胧姬排第二。
老子爱怎么排怎么排,你管得着?
我这不是替你排得更准些嘛……
两人拌起嘴来,韩雪儿已经忍不住了,肩膀一抖一抖的,拿袖子掩着嘴,茶碗搁在桌上不敢端。李芝兰把茶钱往桌上一拍,力道比平时重了三成,几枚铜钱磕在木板面上叮当响。
走了,她站起来,语气平稳但耳朵烧得通红,出来太久了。
韩雪儿跟在她身后一路走一路偷笑,步子轻快得像脚下踩着弹簧。李芝兰走在前头步子比来时快了三分,两只耳朵红透了,被风吹了半条街才慢慢退回去。
回宫之后韩雪儿把偏殿的门一关,再也憋不住了,笑出声来。她往软榻上一倒,抱着枕头打滚,笑得头发都散了:芝兰姐!你听见没有!四大美人!
李芝兰站在桌边倒了杯凉茶灌下去,脸上的红还没全退,清了清嗓子绷着脸说:公主别闹了,那就是百姓闲着没事瞎编排的。
编排也得有个由头。韩雪儿翻身坐起来,头发散了一肩也不管,眼睛亮晶晶的,把枕头往旁边一扔,人家把你跟公主排在了一起,你还嫌什么?
李芝兰把茶杯放下,企图维持住侍卫的严肃:我是你的侍卫,又不是选美的。
韩雪儿从榻上跳下来,鞋也不穿,光着脚跑到她面前挽住她的胳膊:侍卫怎么了?侍卫就不能漂亮了?我不管,从今天起你就是亳州四美之一。
李芝兰被她晃得没法子,胳膊被她箍着挣不开,板了几息的脸终于绷不住了,嘴角忍不住翘了一下。行行行,四美就四美,公主快把鞋穿上。
韩雪儿松开她蹦回榻边趿上鞋,又歪着头想了想:对了,另外两个——胧姬和晓怜,你见过没有?
胧姬见过几次,月宗那边送文书来过几趟,身材确实高挑,话不多。晓怜见得不多,听说是在日宗那边伺候晏少侠的。
那咱们四美算是齐全了。韩雪儿往后一倒,仰面看着房梁,两只脚在榻沿边晃着,明姬公主、李侍卫、月宗管事、日宗侍女——文武都有,远的近的都齐了。
她忽然又翻身起来,凑到李芝兰面前:改天把她们俩也叫来,大家一起说说话多好。亳州四美第一次聚首,多有意思。
李芝兰看了她一眼,琢磨出味儿来了:你是想见见另外两个吧?
韩雪儿咯咯笑起来,也不否认,往后一仰倒在榻上,拿胳膊枕着后脑勺,望着房梁上垂下来的一条彩绸绳发呆。窗外的日头正往西偏,斜斜的光从窗格子里透进来,照在她散开的头发上,把发丝染成暖融融的浅金色。
李芝兰把凉茶续了一杯,靠着桌沿站着没坐。偏殿里安静下来,只听得见窗外院子里风吹竹叶的沙沙声,一阵接一阵。
韩雪儿躺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正经了些,没那么闹腾了:芝兰姐,你说她们两个——胧姬和晓怜——知道自己被人排进四大美人里头了吗?
李芝兰想了想:胧姬多半知道。月宗那边消息灵通。晓怜……她那个性子,知道了也只会当没听见。
你猜她们会不会私下议论这件事?
晓怜不会,李芝兰说,胧姬不好说。
韩雪儿翻了个身侧躺着,一只手撑着脸颊,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风吹动的竹影上,隔了一会儿才说:那改天我真的把她们叫来坐坐。别让她们觉得公主架子大,就是姐妹们喝喝茶说说话。
李芝兰看了她一眼,没拦。她知道韩雪儿在宫里闷得太久,从颍州到亳州,从韩家小姐到明姬公主,身边的人越来越少,能一块儿说话的同龄姑娘更是难找。那会儿在颍州宝莲山庄的时候,她身边还有一两个说得上话的侍女,如今到了亳州进了宫,身份摆在那儿,旁人见了她先矮三分,话都不好生说。
李芝兰说,过两天我去日宗和月宗递个话,看她们什么时候得空。
韩雪儿坐起来,披散着头发冲她一笑,眉眼弯弯的,像得了什么天大的好东西。芝兰姐你最好了。
李芝兰走过来把她散乱的头发拢了拢,三两下绾成一个松髻,拿那朵绢花重新别上了。韩雪儿乖乖坐着没动,由着她摆弄,等李芝兰收了手才站起来,对着铜镜左右看了看。
镜子里映着两个人。一个穿藕荷色襦裙的年轻姑娘歪着头打量自己,身后站着一个青布窄袖的女子,比前面那个高小半个头,眉眼间还残留着方才茶棚那阵未褪净的红意。两人在镜中对视了一眼,李芝兰偏过头去收拾桌上的茶碗,韩雪儿对着镜子又看了一会儿,嘴角翘着,始终没放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