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明会的总舵议事堂设在濠州城郭府大院正中的那座厅堂里，青砖灰瓦，门前一棵老槐，树荫把半边院子遮得严严实实。郭子兴坐在上首，面前摊着厚厚一摞案卷，最上面那几页被茶碗压着，碗底洇了一圈水渍在纸面上。他拍了拍那摞卷宗，声音在空旷的厅堂里响了一下。
咱们再这么江湖做派下去，迟早让元兵一锅端了。得变。
朱无忌站在他左手侧下方半步的位置。徐达和常遇春坐在对面的两张椅子上，徐达坐得直，手搁在膝上；常遇春则往后靠着椅背，一条胳膊搭在扶手上，姿态比徐达松快些，但目光一直落在郭子兴手边那摞案卷上。
郭子兴把最上面那份抽出来递下去：先看看。这是淮南分舵上个月报上来的，说跟隔壁州的兄弟因为地盘的归属吵到动了手，两边各伤了六七个人。他目光扫过三人，这种事已经不是头一回了。去年年底滁州那边也闹过一回，只不过没闹这么大。
徐达接过案卷翻了两页，合上放在膝头：江淮红巾军现在的摊子太大了。地盘横跨淮河两岸，五六个州县都有分舵，但每个分舵的规矩都不一样。有的听总舵调遣，有的只认自己的堂主。号令不一，打仗的时候谁都指望不上谁。
常遇春在旁边接了一句：我上月在淮泗分舵走了一趟，那边处理私斗的方式让人开眼——犯事的人交二十两银子就放了。我在旁边站着看了一会儿，都没忍住问了句这是衙门还是帮会他把胳膊从扶手上放下来，得立刑律。偷盗、私斗、临阵退缩、私通元军——这些事得明文规定处罚，不能靠帮主一言决断。今天砍头明天罚酒，底下人摸不着头脑，规矩就没法往下传。
徐达点了点头，把话接过去：还有后勤。各州县的营房、工事、马厩、粮仓，都是东拼西凑盖起来的，有的地方连本账都没有。去年滁州那边打了一场小仗，前线缺箭矢，结果隔壁州的仓库里存了三千捆运不出去。没有统一的账目、统一的调度，这些东西就是废铁堆在那儿。
郭子兴没有立刻接话，目光从徐达移到常遇春，最后落在朱无忌身上。朱无忌站在他侧后方，一直没有开口，双手背在身后，目光落在墙边那幅舆图上。那幅图占了半面墙，从淮河画到长江，密密麻麻标着英明会的地盘和兵力布点，墨线纵横交错。
火护法，郭子兴叫他，你也说两句。
朱无忌从舆图前转过身来。他走到厅堂中央站定，目光先看了徐达一眼，又看了常遇春一眼，然后转向郭子兴。
他俩说的都对。但我听着，都还是江湖做派。
厅堂里安静了一瞬。常遇春微微直了直背，徐达的目光从案卷上抬起来看着他。
朱无忌走到墙边，抬手在舆图上淮河两岸的位置划了一道弧线：江淮红巾军要变，得先变一条——我们得把自己当成一支军队，而不只是一帮兄弟。
他的手指在图上点了几处：军队要的是什么？是编制。把各分舵的人按户编伍，十人一什、百人一队、千人一营，层层节制。兵归兵、将归将，不然几百几千号人混在一起，打起仗来谁听谁的都分不清，就是乌合之众。
常遇春接了一句：那各分舵原有的堂主怎么安排？
按能力编进去。能带兵的做营官，能管后勤的做粮官，本事不够的降一级先领着干，干好了再升。朱无忌说这话时语速不快，但每句都落得实在，各分舵原来的那些恩怨情仇，能放就放。军队不讲兄弟义气那一套，讲的是军令如山。
徐达开口问了一句：那粮草这一块呢？火护法方才说的统一账目，范围要到什么程度？
朱无忌点了点图上几处标了粮仓的位置：徐达说的统一账目对，但还不够。各分舵自己存自己的粮，各管各的账，遇上大仗还是凑不到一块儿。得设太平仓——总舵统一采购、统一储备，下面分舵的粮按编制统一配给。打仗的时候才不会出现滁州那种情况，前头缺箭后头堆着运不过去。
常遇春摸着下巴想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火护法，你这套东西要是推行下去，底下那些人怕是有一阵子要叫苦。
叫苦也得推。朱无忌转过身来看着他，地盘大了，人多了，还靠当年那套兄弟义气撑着迟早散架。现在不改，等元军打过来的时候再改就来不及了。
郭子兴坐在上首一直没有插话。他听着朱无忌逐条说完，把那些话在心里过了一遍，手指搭在茶碗盖上慢慢地转着圈。
厅堂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的槐树被风摇了一摇，叶子沙沙地响了一阵又停了。郭子兴把茶碗往旁边推了推，两只手搁在桌面上撑着身体站起来，走到墙边那幅舆图前。他看了好一会儿，转过身来看着三个人。
火护法这些想法，琢磨了多久？
朱无忌答：这些日子都在想。
郭子兴点了点头。他走回桌前坐下，伸手在桌案上拍了一下，力道不大，但声音在厅堂里清清楚楚的：好。就按火护法说的办。编伍、立制、设仓，三件事同时做。江淮红巾军要成气候，就得从规矩开始。
他看了看徐达：编伍的事你牵头，把各分舵的人数摸清楚。半个月之内给我一份总表。
徐达站起来抱拳：属下领命。
郭子兴转向常遇春：刑律的条文你起草，找人商量着写，写完拿给火护法过目。
常遇春也站起来：
他又看向朱无忌：太平仓的选址和采购，你来定。需要多少粮、从哪里采、分几路运，你出个方案。
朱无忌点了下头。
郭子兴挥了挥手：都去忙吧。三人告退。
朱无忌走在最前面，徐达和常遇春一左一右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走出议事堂大门的时候院里的日头正烈，三个人在廊下站了片刻。常遇春先开口，声音比在里头松了几分：火护法，你方才在里头那番话，是不是想了很久了？
朱无忌没有回头，站在廊檐下面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投在地上的影子：从去年滁州那仗打完就开始想了。当时粮道断了三天，我站在营地里看着底下的人饿着肚子守阵，就知道这套江湖做派撑不了太久。
徐达站在他侧后方，没说话，但点了点头。
常遇春把胳膊抱在胸前，偏头看了看院子里那棵槐树，又说了一句：编伍的事我跟你一起干。人我比你熟，跑得快。
朱无忌终于转过身来看他一眼：他又看了徐达一眼，刑律的事你写完了先拿给我看。别写太严，得让人有个适应的过程。
知道。徐达应了一声。
三个人没有再多说，各自散了。朱无忌沿着廊道往自己住处走，步子不快不慢，靴底踩在青砖地上的声响在安静的午后传出去很远。走到拐角的时候他停了一步，侧头看了一眼议事堂的方向——门还敞着，郭子兴大概还在里头坐着。他看了两息就转回去了，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