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州察罕府的书房里,那柄武穆剑搁在条案上已经三天了。朱漆锦匣敞着盖子,乌木鞘、金丝柄的剑身躺在匣中,午后的日光从窗格里斜照进来,落在鞘面上晃着一层暖融融的金色。察罕帖木儿坐在案后,手里的茶凉了也没换,目光落在那柄剑上,眉头微微拧着。
他起身走到案前,伸手把武穆剑从匣中取了出来。剑出鞘半寸,寒气逼人,刃口薄得几乎透明,映着日头像一道凝固的闪电。他掂了掂剑的分量,手感极佳,是一柄万里挑一的好剑。但他握着剑柄的指节微微发紧,嘴角向下压了半分。
岳飞。汉人的英雄,抗金的元帅。他一个蒙古人,拿着以岳飞命名的剑,去杀汉人的反贼。这剑造出来就是用来反抗外族的,如今落到朝廷手里再赏给一个蒙古将领。察罕帖木儿把剑推回鞘中,放回锦匣,动作不快但也没有多恭敬,像是搁一件不相干的东西。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扇,秋风灌进来,把案上的纸页吹得哗啦响。院子里巡逻的兵卒列队走过,甲片碰撞的声响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察罕帖木儿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的凛威剑,银鞘素柄,这柄剑跟了他快十年了,从一个小兵用到现在,他记得每一道划痕是怎么来的。
他回到案前坐下,从抽屉里翻出一卷纸铺开,提笔写了几个字,搁了笔。然后他朝门外喊了一声:“去叫韩灵来。”
韩灵到的时候已经是午后过半了。他穿着一身紫莲道袍,紫阳剑握在右手,步子不快不慢地穿过廊下,在书房门口停了一步才迈进去。察罕帖木儿正坐在案后翻一卷军报,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目光在他腰间的紫阳剑上停了一瞬。
“坐。”
韩灵在案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目光扫过条案上那只朱漆锦匣,匣口敞着,里面的武穆剑他几天前就听说了。他收回目光看着察罕帖木儿:“将军找我,是为了这把剑?”
察罕帖木儿没绕弯子:“你觉得这把剑怎么样?”
韩灵想了想:“御赐之物,当然是好剑。”
“好剑。”察罕帖木儿重复了这两个字,语气里没什么情绪。他把锦匣的盖子合上,啪嗒一声脆响,然后推到了一边。“你知道这把剑的来历吗?”
韩灵当然知道。武穆剑,以岳飞骨灰铸造的神兵利器,辗转百年落到了朝廷手里。如今赏给了一个蒙古将领,用来杀汉人的反贼。这其中的讽刺,他不用想都能背出来。但他没有接话,只等着察罕帖木儿往下说。
察罕帖木儿看着他:“你说,这把剑放在我这里,江湖上那几派人,会不会动心?”
韩灵的眼皮跳了一下。他听懂了。察罕帖木儿不是在问他这剑好不好,是在问他这剑能不能当饵用。韩灵把身子往前倾了倾,声音压低了些:“将军的意思是——”
“星月教立了这些日子,名头有了,架子有了,但缺个由头把江湖上的风头抢过来。”察罕帖木儿的手指敲了敲桌面,“一把武穆剑,够不够?”
韩灵沉默了片刻,脑子里飞快地转着。武穆剑是御赐的,江湖上谁不知道岳飞的名字?中原武林对岳飞有崇敬之情,这把剑放在谁手里,谁就是众矢之的。察罕帖木儿不想用这把剑,但他可以拿它做局。韩灵忽然笑了:“将军这招,够狠。”
察罕帖木儿不接他的笑,从案角抽出一卷纸来摊开,上面是几行墨字,是他方才写的。韩灵凑过去看,纸面上列着五个名字:晏司楚,英豪剑;陈友谅,精钢剑;晏森,惊浪剑;奚沐,机关剑;朱无忌,日月子母剑。
“江湖上如今有头有脸的五大剑客。”察罕帖木儿用手指点了点纸面,“你说,一个比剑大会,能不能把他们凑到一块儿?”
韩灵盯着那五个名字看了一会儿。晏司楚,明王宫的日宗宗主,他的死对头。陈友谅,天完国的大将,晏森,他不认识。奚沐,机关剑,听说是四方盟的人。朱无忌,英明会的火护法,在亳州城下跟他交过手。这五个人背后是义军四大派,如果能以武穆剑为饵把他们引到一处,让他们为了这把剑自相残杀——
“比剑大会。”韩灵把这四个字在嘴里嚼了一遍,舌尖舔了舔嘴角,“将军想定在哪儿?”
“郑州。星月教的地盘,我做东。”察罕帖木儿把纸折起来收进案角,“你出面,我坐镇。武穆剑拿出来当彩头,谁有本事谁拿走。”
韩灵明白他的意思了。武穆剑是御赐的,拿出来当彩头,输的是红巾军那帮人,输的是江湖上那些自命不凡的剑客。谁要是赢了,星月教自然可以说这是朝廷的威德;谁要是输了,那是他们自己技不如人。而察罕帖木儿只需坐山观虎斗。
“以剑攻剑。”韩灵把这个词说了出来,嘴角弯着,“将军这手棋,下得妙。”
察罕帖木儿看着他:“你说,这五个人,谁会来?”
韩灵想了想:“晏司楚和朱无忌一定会来。他们跟星月教有过节,接到帖子不会不来。陈友谅那边——天完国跟咱们也是死对头,他这个人我听说过,心高气傲,有热闹凑他多半坐不住。至于另外两个,得看帖子上怎么写了。”
“帖子你来拟。”察罕帖木儿把案角那卷纸往前推了推,“措辞不必太客气,把武穆剑的来历点明,把五个人都抬上去,让他们下不来台。”
韩灵接过纸卷,收进袖中。他从椅子上站起来,低头看着条案上那只朱漆锦匣,忽然问了一句:“将军,万一这五个人里有人真把武穆剑赢走了呢?”
察罕帖木儿也站起来,走到条案前把锦匣的盖子重新打开,把武穆剑从匣中取出来搁在案面上。剑出鞘一半,午后的日光从窗口照进来打在刃口上,他低头看着那道薄薄的寒芒。
“赢走了就赢走了。”他的声音很平,“武穆剑是朝廷赏给我的,我想怎么用都可以,就算有人真把剑带走了——你觉得一个拿着武穆剑的江湖人,在元廷的地界上能走多远?”
韩灵站在他对面,看着那把剑在日光下泛着寒光。他忽然觉得那柄剑躺在那张条案上,像一个已经张开的陷阱,只等着有人踩进来。
察罕帖木儿把剑收回鞘中,重新搁回锦匣。他转向韩灵:“帖子三天之内发出去,比剑大会定在十一月初十。到时候我让扩郭把场子备好,你站台面上把话说清楚。”
韩灵把袖中的纸卷抽出来又看了一遍上面那五个名字,嘴角的笑意收了收,换上了一副凝重的表情:“晏司楚那边,我亲自写帖。”
“随你。”察罕帖木儿坐回案后,拿起方才搁下的军报翻开了一页,像是方才那些话已经说完了。但他翻了两页之后忽然又抬起头来,补了一句,“帖子送到就行,别派人跟着。那几个人的脾气我多少知道些,你盯得太紧反而适得其反。”
韩灵点了下头,把纸卷收好,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槛边他停了一步,回头看了察罕帖木儿一眼——对方已经低头看军报了,日光映着他的侧脸,神色如常。韩灵跨出门槛,沿着廊下走远了,靴底踩在石板上发出轻轻的嗒嗒声,被秋风一卷就散了。
书房里只剩下察罕帖木儿一个人。他把军报搁下来,目光落在条案上那只朱漆锦匣上停了很久。匣面反射着窗外的日光,暖融融的一层,像是很贵重的样子。他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把匣盖合上了,把锦匣推到条案最靠里的角落里,像是要让它离自己远一点。
然后他拍了拍腰间的凛威剑,指腹在磨得发亮的银鞘口上蹭了两下。那柄武穆剑躺在朱漆锦匣里,静静地搁在条案角落,等着十一月郑州城里那场大戏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