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戒才在河岸掘开一道沟渠,便见水面翻腾,虾兵蟹卒蜂拥而出。
那为首蟹将身披青甲,手执双刀,横在浪头,厉声喝道:“哪里来的黑脸和尚,竟敢偷取我家水脉!”
八戒见来势汹汹,将钉耙横在身前,脚下却悄悄往后退了两步,说道:“什么叫偷水?这河在天地之间流着,又未写你家姓名。怎的便成了偷了?”
蟹将冷笑道:“方圆数百里河渠井泉,皆由我家龙王掌管。水从何处流,流往何处,自当听龙宫号令。”
八戒问道:“你家龙王可是乱石山碧波潭那个万圣老龙?”
蟹将傲然道:“正是!”
八戒心中顿时一沉:“大师兄不是与三升和尚去碧波潭讨宝了么?怎老龙不但未被拿住,反倒还能派兵守水?莫非猴哥败了?”
想到这里,他手中钉耙便松了几分。
蟹将见他神色迟疑,只当他害怕,抬刀喝道:“速速离去!再敢动这河水半分,休怪我等不客气!”
八戒回头望向祭赛国方向,心道:“俺老猪总得取些回去交差。”
他把钉耙往地上一顿:“俺只取一些,不伤你水府根基。你们若识相,便各自让开。”
蟹将大怒:“好个不知死活的和尚!拿下!”
水族一拥而上。
虾兵挺叉,鱼将挥刀,几头鳌怪又从水下掀起巨浪,朝八戒脚下卷来。
八戒本有一身神力,若在平日,哪里将这些寻常水族放在眼中。
奈何他这几日先在金光寺吃不饱,后又在城中寻水奔波,不曾恢复十足气力。
一耙扫开数名虾兵后,便被巨浪冲得脚下不稳。
蟹将趁势双刀齐落,八戒急忙举耙一架,只听铛的一声,震得两臂发麻。
“好家伙,仗着人多欺负俺老猪!”
他且战且退,又被数道水箭射中身上,打得生疼,终于转身驾云而逃。
身后水族并不追远,只立在河上叫骂:“回去告诉祭赛国王!速速将孙悟空驱逐,不许他再犯碧波潭!若那猴子一日不退,祭赛国便一日休想有水!”
八戒听得清楚,却不敢回头,径直逃回金光寺。
唐僧见他浑身湿透,袈裟破了数处,忙问道:“八戒,水在何处?”
八戒将钉耙往地上一放,喘道:“水没取到,险些把老猪自己搭进去。”
“城外河流皆有水族把守,说是万圣老龙的水脉。俺才到河边,便被数百妖兵围攻。他们还说,若不把猴哥赶走,便一直断水。”
唐僧闻言,越发焦急:“悟空为何还不回来?如今妖怪以一国百姓相逼,若再耽搁下去,不知要死多少人。”
沙僧在旁沉思片刻,忽然道:“师父,我们自火焰山一路而来。那山中已然有了无数草木,若是我没记错,山西边一带如今已见溪泉。若从那边寻找水源,或可避开碧波潭水族。”
八戒道:“说得轻巧,火焰山离此虽不算太远,可搬水回来,来往多少趟才够一城人喝?”
沙僧道:“有水总胜过无水,二师兄既受了伤,便在寺中保护师父,我去看看。”
八戒听说不用自己再跑,连忙点头:“沙师弟说得有理。你向来稳重,这取水之事最适合你。”
沙僧也不与他争,提起降妖宝杖,驾云往东而去。
他行不过数十里,果然见群山之间有一道清泉自林中流出。
泉水穿石绕木,清澈甘甜,汇入山脚一处小潭。四周新木成荫,野花初放,已有禽鸟走兽在此饮水。
沙僧大喜:“果然有水!”
只是他身上没有装水法宝,只得折下山中树木,以禅杖削成数只巨大木桶。每只桶高有数丈,灌满清泉后,以绳索捆在肩背,驾云返回祭赛国。
百姓见有水来,顿时蜂拥而至。
沙僧将木桶放在城外,叫众人排队取水。可数只大桶看似不少,分到数千上万人手中,不过每家一小瓢。
有人尚未轮到,水便见了底,沙僧只得再次往返。
一日之间,他来回十余次,肩膀被粗绳磨得生疼,法力也耗去大半。可城中百姓太多,这些水只够勉强吊命,根本解决不了长久之困。
唐僧看在眼中,夜里辗转难眠。
次日清晨,他忽然想起八戒从前曾被人逼着开河筑渠,便将其唤来。
“八戒,既然火焰山方向已有水源,何不从那里修一条水渠,直接引水入国?”
八戒眼睛瞪得滚圆:“师父,那可是几十里地!修一条沟渠容易,修几十里水道,却不知要挖到何年何月。”
唐僧道:“只靠沙僧每日背水,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你昔日掌天河水军,又有开渠经验,此事非你莫属。”
八戒连连摆手:“不行,不行。俺老猪昨日才被水妖打了一顿,浑身酸痛,哪里还挥得动钉耙?”
沙僧上来说道:“二师兄,那山中不但有水,还有许多野果。我昨日见几株果树结得正好,若去修渠,路上倒不缺吃食。”
八戒听见野果,神色稍缓。
唐僧又道:“救一城百姓于水火,是极大功德,你若肯做,胜过诵经百卷。”
八戒低头想了想,既有果子吃,又有功德可得,况且唐僧已将话说到这般地步,再推辞只怕又要挨骂。
“罢了,既如此,俺老猪便挖一回,本来也是个熟手,难不倒我。”
师徒三人当日便出了金光寺。
寺中和尚听说他们要从远处引水,也纷纷拿起锄头铁锹前来帮忙。
八戒在前勘看地势,以九齿钉耙开土破石;沙僧搬运沙石筑堤;唐僧虽无神力,也拿着铁锹清理碎土,累得双手起泡,仍不肯停下。
开始几日,只有僧众帮忙。
附近村民见他们每日从清晨做到天黑,渐渐也有人扛着农具加入。
一名老者道:“几位长老本是过路之人,尚肯为我等挖渠。我们若只在家中等水,岂不羞愧?”
有一人带头,便有十人响应;十人动手,又引来百人。
村中青壮搬石运土,妇人送来粗饭清水,老人则在旁修整渠壁。纵然工具简陋,进度缓慢,众人却第一次不再跪着等菩萨降水,而是亲手为自己开出一条活路。
城中百姓起初仍守着佛像诵经。
有人听说修渠,反倒摇头:“几十里水道,怎可能挖得通?还是诚心礼佛,等佛祖降恩更稳妥。”
可日子一天天过去,城外沟渠越来越长。
一月之后,清泉终于沿新渠缓缓流入祭赛国外围。
水流虽不算丰沛,却足以供百姓饮用。看见清水入城那一刻,众人欢呼不止,许多人跪地痛哭。
唐僧站在渠边,看着泥水浸透的袈裟,心中忽然生出一番明悟。
从前他总以为度化众生,便是讲经说法,引人向善。
可火焰山种树、祭赛国开渠之后,他渐渐明白,若众生正在受饥受渴,只与他们讲来世善果,未免太过空泛。
真正的慈悲,不只要教人心中向善,也要帮人看见脚下能走的路。
若是余尽在此,也要夸上一句好圣僧。
可如今水患稍解,却仍然大片荒田仍无人耕种,春日将尽,若再错过农时,今年便仍旧无粮。
唐僧走访村民,询问种田之法。可祭赛国都城附近百姓多以商贸为生,会耕作者极少。
有老人告诉他:“我国南方尚有农户世代耕作,那里不依赖四国朝贡,仍保存着翻田、育苗、引水灌溉之法。”
唐僧听罢,便决定亲自前去学习。
八戒守着新修水渠,防备碧波潭水族破坏。唐僧则带着沙僧往南方而行。
二人访农家,入田间,向老农请教节气土性,又寻来几部农耕书册。唐僧不懂之处便反复询问,甚至亲自下田试犁,弄得满脚泥浆。
回城之后,他与沙僧将所学整理出来,教百姓翻土、播种、筑埂、引水。
开始时,许多人嫌苦怕累:“从前坐在铺中便有客商送钱,如今却要弯腰挖土,何苦来哉?”
唐僧道:“昔日之利已不可复恃。若只等他人朝贡,今日能富,明日也能穷。土地就在脚下,双手长在身上,岂能因怕苦便任由家人挨饿?”
有百姓仍不愿动,唐僧便自己下田,他肩不能扛百斤,手不能翻巨石,只能一锹一锹松土。太阳晒得脸上发红,掌中旧泡破了又生新泡。
沙僧在旁劝道:“师父,你歇一歇,我来便是。”
唐僧摇头:“火焰山八百里,我尚能一步步种过来。如今不过几亩荒田,岂能半途而废?”
百姓见大唐来的圣僧亲自劳作,终于有人心生惭愧,陆续下田相助。
先是城外穷苦人家,后来连城中商户也渐渐出来。
有人学着扶犁,有人搬运种子,有人修补农具。
祭赛国沉寂三年的土地,终于再次响起牛鸣人语。
国王听闻此事,却并不欢喜。
他召唐僧入宫,催问道:“你家徒弟何时能寻回舍利?如今百姓都去耕田,诵经礼佛之事反倒松懈。若惹得佛祖不悦,国宝岂非更难归来?”
唐僧道:“陛下,敬佛不在终日跪拜,百姓勤劳自救,养活老幼,也是在行善积德。”
国王道:“耕作之利,哪里比得四方朝贡?还请圣僧催促高徒,尽快取回宝物。否则寡人只得命百姓重新停工诵经。”
唐僧却没有顺从:“春时不种,秋日无收,贫僧既已教他们开田,便不能看着功亏一篑。”
国王不悦,却也拿他无法,实在是心中畏惧僧人,怕下地狱,又怕佛宝不归。
而百姓中也有人因劳作辛苦而生退意。
唐僧一面承受王命催逼,一面又要劝那些懒惰之人坚持下去。每当心中动摇,他便想起火焰山上一株株亲手种下的树苗。
当日也有人说八百里赤地绝不可能变绿,可只要肯走,终究能走完;只要肯做,荒山也能生出新芽。
于是他仍日日下田,不肯停歇。
而那碧波潭中,万圣龙王早有水族将祭赛国修渠开田之事一一禀报。
九头虫听罢,冷笑道:“那唐僧倒有几分韧性,断了水脉,他便另开水渠;百姓无粮,他又教人耕种。若任其继续下去,祭赛国便不再受我们牵制。”
万圣龙王道:“驸马意欲如何?”
九头虫眼中凶光闪动:“既然他们喜欢种田,便送他们一场大水。”
万圣龙王在他撺掇之下,重新接续祭赛国附近水脉。
霎时间,碧波潭底暗流轰鸣,无数河水沿地下水道奔涌而去,直朝祭赛国新开垦的田地倒灌而去,更有大河开始涨水,慢慢的涌向那新耕作之田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