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余尽随那神将离了太玄殿,穿过数重宫门回廊,来到一处宽阔的偏殿。
才过云廊,便听得前方笑语盈盈,仙乐隐隐,瑞气满庭。
余尽一脚踏进去,只见殿中霞光辉煌,数十位仙神或坐或立,三五成群地聚在一处说笑。正中几案上已摆满了各色仙果琼浆,几名仙童正穿梭其间添酒布菜。
见他进来,满殿仙神齐齐转过头来。
当先一人大步迎上,身长丈二,膊阔腰圆,头上两角,不是平天大圣牛魔王是谁?
他一把揽住余尽的肩膀,声如洪钟:“贤弟!你可算来了!俺老牛在天上听说你封了真君,便马不停蹄的赶过来了!”
他身后跟着两个星官,一个身穿黑袍,面容憨厚中带着几分英气,正是鼍洁;另一个身披碧袍,眉眼间尽是欣喜,正是黑芙蓉。
二人齐齐上前行礼,口称“师父”。
余尽将二人扶起,细细打量了一番,见他们气息长进不少,心中甚是欣慰。
又有许多仙神上来寒暄,九曜星官列在一旁,二十八宿三五成群。
雷部、火部、水部、瘟部诸般神仙亦都来了不少,或捧玉盒,或携仙果法材,一派贺喜热闹气象。
余尽见此阵仗,心中也有些意外。
他原以为勾陈上帝唤他,不过是交代些职司,未料竟摆下这般场面。
勾陈上帝立在殿前,见他来了,笑道:“太玄真君初到天庭,入我勾陈宫,便有诸部同僚皆来贺你,看来真君交友甚广啊。”
余尽忙拱手道:“小子何德何能,劳诸位前来。”
九曜中有相熟星官笑道:“真君献大周天星斗阵图,又得陛下亲封,岂是小事?今日不来道贺,来日怕连酒也讨不得一口啊,哈哈哈。”
二十八宿更是与余尽熟识些。
尾火虎朱招上前拍了拍余尽肩膀,道:“烈火道人,不,如今该称太玄真君了。你怎忽然想通,跑来天上做官?”
余尽笑道:“下界无聊,又四处树敌,索性上天寻个靠山。”
室火猪高震哈哈笑道:“你倒坦诚。”
觜火猴方贵道:“有靠山好,有靠山才活得长。你这身本事,早该入天庭了。”
勾陈上帝见众神齐聚,便命人开宴。
殿中玉案排开,金灯高悬,仙乐奏起。天庭美食流水般送来,有龙肝凤髓化作灵膳,有玉露琼浆斟作仙酒,有瑶池灵藕、紫府云芝、星辰果、火枣、寒梨诸般仙果,光华满案,香气绕梁。
诸神入座,先向勾陈上帝敬酒,又向余尽这新封太玄真君举杯。
雷部十天君最是热闹,孙良、白礼等旧将围着余尽不放,笑道:“太玄真君,前番几次下界,我雷部可帮你出了不少力气。今日你受封,如何也要多饮几杯!”
余尽举杯道:“诸位前辈相助之恩,小子记在心中。此杯敬雷部诸君。”
火部诸神在旁起哄,水部、瘟部亦都送上贺礼。水部送来一瓶天河重水,火部送来三枚赤霞火珠,瘟部送来一卷避瘴驱疫符书。
余尽一一谢过,心中暗叹:“天庭毕竟底蕴深厚,随便一场贺宴,得来的东西都足以叫下界散修眼红。”
众人正推杯换盏间,忽听得殿外一声悠长的仙鹤清唳。
满殿仙神齐齐转头,只见两名彩衣仙女飘然而入,手中各捧一只白玉盘。
盘中整整齐齐码着三枚饱满圆润的蟠桃,个个都有拳头大小,皮色粉嫩,桃香四溢,光是那股仙灵之气便让满殿仙神精神一振。
那两名仙女笑吟吟道:“奉王母娘娘懿旨,赐太玄真君蟠桃三枚,以为庆贺。”
此言一出,殿中众神皆是一惊:“这小子不过才方来而已,竟能得王母亲赐蟠桃?”
蟠桃非寻常赏赐。王母亲赐,便是明面上认可了这位新晋真君。
余尽忙起身谢恩,接过玉盘,只见三枚蟠桃霞光莹润,香气扑鼻。
众仙尚未从蟠桃的震撼中回过神来,又见一名童子入殿,手捧丹匣,眉目机灵,正是兜率宫金角童子。
金角一见余尽,便笑嘻嘻道:“大哥,老爷让我送六转金丹一枚,贺你受封。”
殿中又是一阵哗然。
六转金丹,比三转金丹贵重不知多少。并且还是老君亲自遣人出手相送,更是分量极重。
余尽听见“大哥”二字,眼皮一跳,却也只能厚着脸皮应下:“有劳贤弟了,替我谢过老君。”
金角将丹匣递上,又道:“老爷还说,让大哥何时有空,去兜率宫一趟。”
余尽心中顿时一紧,后背几乎沁出冷汗,“老君竟然要我去兜率宫?”
他脑中立刻闪过诸般念头,面上却强自镇定,笑道:“一定,一定。待我熟悉职司,便去拜见老君。”
金角点点头,见话带到,便告辞离去。
众神见王母赐桃、老君赐丹,气氛越发热烈。
便是一些原本只来观望的仙官,也纷纷上前敬酒结交。
余尽一面应酬,一面心中暗想:“天庭这人情往来,比下界妖洞可复杂多了。”
宴席气氛越来越浓,有些消息闭塞的仙官,听得勾陈宫摆宴庆贺,便也提上礼物速速去了。
而在下界翠云山,余尽本体上天之后,青黄袍分身坐镇营中,处理诸营事务,整顿麒麟山小妖,又吩咐红孩儿与六耳操练兵阵,一切如常。
这一日,距余尽本尊上天已过了一月有余,分身将定海珠中的先天雷石取了出来。
此石自万仙图反哺而来,通体玄紫,内蕴无穷雷霆。
此前紫电锤碎于积雷山,余尽心中一直可惜,如今得此雷石,自然生出重炼宝物之念。
“这先天雷石蕴含如此力量的雷霆,若是可以炼成法宝,将来无论是对付佛门还是其他敌手,都多了一重保障。”
他当即唤来红孩儿与六耳猕猴,吩咐道:“我要出去炼一件法宝,约莫需要些时日。你二人守好山场,日常约束小妖切莫忘记。还有那渔鼓尽量使用,也莫要忘记。”
两人纷纷点头称是。
分身便驾云而去,挑了一处荒无人烟的百里山川。
此地群山环抱,草木稀疏,百里之内无人烟村落,也无大妖巢穴。
余尽将一百零八杆天罡地煞阵旗分插在四周,布下大阵,将方圆数十里尽数封锁起来,免得自己炼器时引动天地异象,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待一切准备停当,余尽盘膝坐在阵眼中央,将先天雷石托在左掌掌心,右手掐诀,催动体内太阳真火。
一道金焰自他掌心腾起,将雷石裹在其中。
那雷石在太阳真火中纹丝不动,仿佛完全不把这焚天煮海的火焰当回事。
余尽也不心急,保持着恒定的温度,日复一日地煅烧。
又是一月之后,先天雷石终于缓缓化开。只是它化后并非液体,也非金铁熔浆,而是一缕缕散落的雷霆。
阵中顿时雷光大作,那些雷霆或粗或细,或明或暗,似无数紫色游丝,方一离石,便要遁入虚空,重归天地。
余尽目光一凝,将法力催动到极致,试图将那丝丝缕缕的雷霆收束在一处,凝聚成锤形。
天空此时阴云渐生,百里山川都被乌云罩住,层层堆叠,雷声隐隐不绝。
余尽全副心神皆放在眼前那些细小雷霆之上。
他一缕一缕收束雷霆,将其压缩、试图塑成锤形。
那锤影也渐渐有了轮廓,锤头宽厚,锤柄修长,内有万道雷光交错。
可每到最后一线,便会轰然散开,无法彻底定形。
“还差一点”余尽想起此前那炼制重剑之法,“或许将这先天雷霆固定在一件外物之中,便能收束其狂暴之力。”
意念一动,便自定海珠中取出神金,欲炼化金属为外壳,将雷霆固定在其内。
神金被很快便被太阳真火炼化,化作金液,缓缓缠向紫色雷丝。
可雷霆乃先天之力,灵动暴烈,与金液一触便炸出无数火星,始终不能融为一体。
余尽反复试验了数次,换了数种不同的神金,结果都是如此。
那雷霆似乎与任何金属都无法相融,仿佛是天地间最孤傲的力量,不容任何外物束缚。
又是一月过去。
余尽心中暗暗焦急,连续一月催动太阳真火,又持续与雷霆角力,此时他体内的法力已消耗了近七成。
而那紫电锤却仍旧还未能成型,时聚时散,像一头不肯受缚的雷兽,咆哮着要冲破阵势。
余尽眉头紧锁:“为何始终差这一线?莫非仍缺一道统御雷霆的灵性?”
正当他准备汲取周遭灵气补充法力之时,那丝丝缕缕电弧之间,忽有一道极其微弱的黑气悄然散出。
那黑气混在耀目的雷光之中,几乎根本察觉不到。
那黑气自雷电中飘出后,便无声无息地顺着他的法力逆流而上,钻入了他掌心劳宫穴中,消失不见。
余尽身形微微一顿,还没来得及细查,那天上的阴云便似乎已蓄到了极致,骤然震动。
一道粗大雷霆轰然落下,正劈在尚未成形的锤影之上。
那锤影不但未散,反将雷霆尽数吞入其中。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雷霆接连落下,皆被锤影吸收。
余尽眼中顿露喜色:“原来如此!这先天雷石根本不是要以外物来固定,而是要以天雷为引,将其中蕴含的先天雷霆本源彻底激发出来,让雷霆自行凝聚成型。此乃先天之物自有其成器之法,强行以外力束缚反而是落了下乘。”
他全力稳住阵势,引导天雷灌入锤中。雷霆一劈便是半个月。
余尽一边恢复法力,一边默默观察锤形变化。紫色雷锤在雷云洗炼之下越发凝实,锤身上自然生出一道道雷篆,似天地道文,玄妙无比。
待最后一片雷云被吸收殆尽,天色骤然放晴。
阵眼之中,一柄紫色雷锤悬空而立。
此锤通体玄紫,锤头方正,边缘有雷纹缠绕;锤柄如龙脊,握处生有细密纹路。
它静静浮着,却似蕴藏万钧天雷,只等主人挥落,便能震裂山河。
余尽心中大喜,情不自禁伸手抓去。
谁知手掌才触到锤柄,那雷锤竟似有灵一般,猛然震动,要挣脱掌控。
无数紫电从锤身爆发,将余尽整个人笼罩其中,那雷电压根不认他这个炼制者,仿佛要将他的肉身与神魂一并撕碎。
余尽冷哼一声,法力涌出,强行禁锢雷锤,土行之力在周身凝成一层淡黄光罩,硬扛着那足以劈碎山岳的雷霆。
同时神识强行涌入锤身内部,将神魂印记烙印其中。
又是一个时辰后,雷锤挣扎片刻,终于渐渐安静,锤身雷光收敛,只余内里紫电缓缓明灭。
余尽握住新成紫电锤,只觉比在东海上那炼制出来的强出不知多少。
他心中信心顿增:“有此锤在手,雷法威力至少再涨六七成。”
收服雷锤之后,余尽便准备收起阵旗,回返翠云山。
可他才迈出一步,忽觉体内一阵空虚传来,神魂似被什么轻轻扯了一下,竟不自觉晕眩了片刻。
他扶住一旁山石,闭目缓了数息。
“看来炼宝消耗太大,这分身实力终究还是不如本体。”
余尽并未多想,只当自己如此耗费精力炼制了整整两月,法力与神识损耗过重。
片刻后,他收了阵旗,摄起紫电锤,驾云离去。
他却未曾发现,在他周身之外,正有一层淡淡黑气若有若无地萦绕。那黑气起初极淡,如烟如影,旋即又慢慢收敛,悄无声息地没入他肉身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