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毛鼠正思量如何下手,身后忽然传来一个熟悉声音:“你那迷途女子之法,可曾奏效了?”
白毛鼠身子一紧,回头看时,只见余尽不知何时已站身后。
认出来人后,她很快又放松下来,抱怨道:“那猴子果真讨厌得紧!我自觉得妖气遮掩得相当到位了,谁知他只看一眼,便认出我的真身。”
余尽道:“他若是连你这般变化也看不破,早被西行路上的妖怪吃了。”
白毛鼠轻哼道:“那唐僧也不是个好东西。我哭得那般可怜,他非但不来搭救,反而催促几个徒弟赶路。果然天下和尚都一个模样,尽是假慈悲!”
余尽笑道:“他一路上被妖怪捉了不知多少回,若还与刚出长安时一般,见人便救,才是真没长进。”
白毛鼠见他还夸赞唐僧师徒,顿时恼道:“你既说我的法子不成,便替我想一个来。否则我拿不住唐僧,日后便还是要天天缠着你。”
余尽思量片刻道:“那寺里的和尚倒是不少,你可从他们身上着手。”
白毛鼠眼睛一亮,道:“将他们都杀了,趁乱去抢唐僧?”
余尽摇了摇头道:“昨夜我见两个和尚偷偷下山,你可弄出一桩和尚失踪之事,引得唐僧几个徒弟下山寻找。待唐僧身边空虚,自然便有机会下手。”
白毛鼠心念一转,也想起昨夜所见,抚掌笑道:“果然是个好办法!你且等我的好消息。”
说罢,她身形一晃,化作一道白光穿林而去。
夜幕渐沉,白毛鼠到了那破旧寺庙,化作白日里的村妇模样。
她将衣裙弄得凌乱了些,又点起一堆小火,静坐于此等待。
约莫到了二更时分,果然有两个年轻和尚背着布袋,提着灯笼,沿石阶小心下山。
一个和尚低声道:“都怪那几个东土的和尚,本来须得几日才下山一趟补充,谁知道他们竟然将那瓦翁的米粮都吃净了!”
另一个道:“尤其是那长嘴大耳的和尚,今日一顿斋饭,几乎抵得上我等十人的分量。”
先前和尚道:“是啊,若是照那长嘴和尚的吃法,再住上几日,只怕咱们连稀粥也喝不上了。”
两人说着闲话,穿过山门,来到观音偏殿。
一和尚见瓦翁已然不见,便埋怨道:“昨吃米便吃米,怎还随意挪动东西?速速去找找!”
两人分头去寻,其中一个和尚忽然看见前方大殿似乎有微弱火光,忙拉住同伴道:“这般晚了,前寺怎还有人?”
二人探头望去,但见一美艳无比的妇人正坐在火堆边上,双手抱膝,低声啜泣。
那火光映在她面上,真个是眉如远山含黛,目似秋水盈波,我见犹怜。
两个和尚平日虽也见过不少进香女客,却哪里见过这般美貌?
那凡心一动了便收不住,也不顾夜深山险、野兽出没,便凑了过去。瘦高些的和尚先开口问道:“女施主,夜半三更,为何一人在这荒殿之中哭泣?”
白毛鼠察觉二人到来,故意惊呼一声,往墙角缩去,道:“你们是人是鬼?”
另一个和尚连忙放下灯笼,柔声道:“女施主莫怕,我们乃后山镇海禅林寺的僧人。不是鬼。”
白毛鼠似放心了下来,啜泣着抹了抹眼泪,道:“奴家探亲迷了路,走到这山中,天黑了也不敢乱走,便在此歇脚。谁知这野兽太多,奴家一个人,心里怕得紧。”
那两个和尚见她声音柔弱,心中怜意顿生,早将清规戒律忘了大半。
一个和尚问道:“女施主可曾吃过东西?”
白毛鼠摇头道:“一日未曾进食。”
那和尚忙道:“偏殿瓦瓮中还有些米,我去为你煮一碗热粥。这里虽无好锅灶,总能将就一番。”
另一个和尚则在她身旁蹲下,道:“夜里寒凉,女施主衣衫又薄。我再添些柴火,免得受寒。”
他抱来几根干柴放入火中,又脱下外袍,欲披到白毛鼠肩上。
白毛鼠并不推拒,含泪望着他们,道:“两位长老如此待我,真教奴家无以为报。”
那煮粥的和尚忙道:“出家人慈悲为怀,不过举手之劳,施主不必放在心上。”
嘴上虽如此说,他的目光却不住向白毛鼠脸上瞟去。
白毛鼠将二人神情尽收眼底,心中暗自冷笑,脸上却浮起几分羞意,道:“受人恩惠,总该报答才是。只是不知两位长老想要奴家做些什么?”
两个和尚听得这话,顿时手足无措。
片刻之后,其中一人鬼使神差地问道:“女施主...准备如何报答?”
白毛鼠抬起眼眸,声音柔软无比:“心肝哥哥要我如何报答,我便如何报答。”
“心肝哥哥”四字入耳,两名和尚只觉三魂飘荡,如坠云端。
白毛鼠伸出一根纤细手指,轻轻向二人勾了勾,笑道:“咱们去前面林中耍耍。那里树深草密,谁人也瞧不见。”
两名和尚如被勾走魂魄一般,痴痴的跟在白毛鼠身后出了荒寺。
三人一路走入密林深处。
白毛鼠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张开双臂,一左一右搂住两个和尚脖颈。
两名和尚闻见她身上香气,心神愈发迷乱,口中只是叫着女菩萨。
白毛鼠娇声道:“两位心肝哥哥待奴家这般好,奴家定要与你们亲近亲近。”
说话间,她的十根玉指悄然变成乌黑利爪。
两个和尚只顾盯着她的脸,尚未察觉异常,便见黑光一闪,两只利爪已分别按在他们头顶。
“你!!”
惊呼未出,乌黑爪尖已破开头骨。
白毛鼠五指一收,将二人脑中精气吸入口中。
两个和尚身躯剧烈一颤,眼中欲念尚未退去,生机便已断绝,软软倒在草丛中。
她舔去指尖血迹,皱眉道:“满腹贪心妄念,脑子也浑浊得紧。亏得平日还在佛前诵经,吃起来竟比山中樵夫还差。”
余尽寻来时,正见她舔着爪上血迹。皱了皱眉:“你杀便杀了,怎得如此手段残忍?”
白毛鼠不以为意,甩了甩爪子道:“是他们自己起了凡心,随我来到此处,怨得谁来?这等贪色和尚,本就不是什么好人。我吃了他们,还嫌味道不好哩。”
余尽看了一眼地上尸身,眉头微皱。
这两个和尚固然戒心不坚,动了色欲,却也曾冒着山中虎狼之险,夜里给前寺过路之人送米。善恶混于一心,哪里能以一念便定其全部?
只是如今人已死去,再论这些也无用。
余尽难以言说,只得道:“如今人已然丢失,他们必然派人来寻。届时那几个徒弟若是出来,你便回去将唐僧绑走。那庙里的和尚,莫要再杀了。”
白毛鼠见他神色严厉,终究收敛几分,道:“知道了。那猴子与猪头若出来,我便回寺里捉唐僧,绝不再碰其他和尚。”
白毛鼠说完,身子一扭,化作一道淡淡白烟沉入地下,往后山禅林遁去。
余尽俯身看了看两个和尚,随手将其魂魄收起。而后在四周留下一层微弱禁制。驱避豺狼虎豹,免得尸身在被人发现之前,遭野兽啃食。
做完这些,他也隐去身形,离开密林。
一夜过去,晨钟响起。
镇海禅林寺的僧众陆续进入大殿,点灯焚香,诵经做课。
待到早课将毕,负责点名的僧人才发现少了两人,忙向主持禀告。
主持听罢,皱眉问道:“少了哪两个?”
那僧人道:“正是昨夜下山往前寺送米的二人。依照往常时辰,他们早该回来了,今日却不见踪影。”
主持心中一沉,道:“莫不是遇上了虎狼?速派人沿石阶下山寻找。”
几名年轻和尚领命去了,可此地山高林密,前寺四周又时常有猛兽出没。他们只敢沿着大路与残寺附近搜寻,稍远些便不敢深入,寻了一个时辰也不见人影。
消息传回寺中,主持愈发忧虑。
唐僧听说昨夜送米的两个和尚失踪,便上前道:“贫僧三个徒弟尚有几分本事,承贵寺斋饭款待,也该出一份力。让他们下山寻人,便是遇上虎狼,也可降伏。”
主持忙合掌谢道:“若得圣僧高徒相助,自是最好。”
唐僧便唤来悟空、八戒与沙僧,将事情说了。
悟空点头应下,对沙僧叮嘱道:“那沙师弟,你留下护住师父,俺老孙与八戒前去寻人便可。”
沙僧道:“大师兄放心。”
悟空便领着八戒驾云下山。
藏在地底的白毛鼠察觉两道气息远去,心中暗喜,化作一只巴掌大小的白鼠,从地底钻入庙中。
那白鼠身形极小,在墙根屋角穿行,谁也留意不到。
唐僧正坐在房中念经,沙僧手持降妖宝杖,立在门外寸步不离。
白毛鼠见状,暗道:“这晦气脸倒守得严实。若不将他引开,便难靠近唐僧。”
她摇身恢复女子模样,自脚上褪下一只绣鞋,托在掌中吹了一口妖气。
那绣鞋迎风一晃,顷刻化作白毛鼠的模样,故意从回廊尽头探出半张脸,对着沙僧发出一声轻笑。
沙僧猛然抬头,喝道:“妖怪!”
而后提起降妖宝杖便追了过去。
绣鞋化身见他追来,故意放慢脚步,引着他越过院门。待沙僧一杖打来,她又轻巧躲开,反手以双爪抓向沙僧面门。
沙僧挥杖横扫,与那化身斗在一处。
一时间杖影翻飞,妖光乱闪。那化身且战且退,不多时便将沙僧引到数重院落之外。
真正的白毛鼠则趁机步入禅房,看准唐僧身形,张口一吹,一阵妖风卷起。
唐僧正在闭目念经,忽觉天旋地转,整个人被一股大力裹住,连人带蒲团被卷上半空。
他大惊失色,口中叫道:“悟空!悟净!救我!”
白毛鼠见他这般呼喊,心中满意至极,轻笑一声,裹着妖风撞破窗户,化作一道白光直往陷空山方向逃去。
另一边,沙僧听见禅房方向传来巨响,心中立时知觉不妙。
他手中降妖宝杖骤然加快,带着万钧神力当头砸下。
那化身躲避不及,被一杖打中,妖气随风散去,地上却只剩下一只小巧绣鞋。
沙僧看见绣鞋,脸色骤然大变,连忙转身奔回禅房。
只见窗棂破碎,经书散了一地,房中哪里还有唐僧的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