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尽那千里空域之内刻画莲花大阵。
如此又过三日,但见幽冥阴土之上,阵纹纵横,外有十二重莲瓣,内有三千六百道回纹,彼此勾连,环环相扣。
余尽立在半空,指尖不断点落。远望时,那偌大阵势真似一朵盛开在血海深处的莲花。
此阵乃他依照六品青莲内部混沌空间推演而成,只是青莲天生造化,一念便可分清浊;人力摹仿终究隔了一层。
眼下阵法虽然成形,究竟能否净化血海,余尽心中也没有十足把握。
他暗道:“成与不成,总须试过才知。若真个不行,拆了重来也就是了。”
布阵之时,余尽又趁众神皆在注目阵纹,阴阳二气悄然飞出。将五佛与大梵天留下的六颗舍利紧紧缠住,隔绝内外气机,径收入定海珠中。
四大菩萨正忙着支撑双旗,竟无一人察觉。
待阵纹合拢,余尽收诀吐气,对文殊等人道:“阵法已成,还请诸位暂离地面,腾挪至半空之中。待会儿若有异变,也好及时避让。”
众神闻言,纷纷驾云升空,悬在莲阵上方,低头观望。
余尽最后一个飞起,朝阵心轻轻一点。
“开!”
一字落下,覆盖千里的莲花阵法同时亮起。十二重莲瓣依次旋转,赤金阵纹首尾衔接,化作一层半透明的莲形光幕。
原本被双旗抵住的血海顿时压来,万顷血浪如山崩海啸,撞得光幕剧烈摇晃,却始终无法越过莲瓣半步。
悟空笑道:“你这阵法倒有些门道,没了那十二根柱子,竟还能自行挡住血海。”
片刻之后,大地忽然发出沉闷轰鸣。莲阵中央先裂开一道缝隙,继而千百道浓稠血水自阴土下渗出。
十二品业火红莲舒展,无边业火铺开。
奇的是,那火焰并不将血水烧干,血水也不曾把火焰浇灭。赤焰浮在水上,血流穿火而过,火水相依,阴阳并行,竟在千里莲阵中形成一幅从未有过的奇景。
血水经过阵法层与业火双重净化,原本腥臭黏稠的污血已化作暗红清流,虽仍含阴气,却再无那等摄人心魄的疯狂恶念。
清流冲出莲阵,沿幽冥低洼之处缓缓淌去。
所经之地,异象顿生。
那万古以来寸草不生的黑色冥土,陆续长出大片深色植物,还有许多低矮苔藓沿着枯骨蔓延,将森白骨骸覆上一层沉静墨绿。
这些草木不似阳世那般明媚,却各含一缕纯净生机。
众神俱都看得怔住。
哪吒落低了些,伸手接过一滴流出阵外的暗红水珠,细细感应,惊道:“果真不一样了!血气还在,里面那股叫人心烦意乱的杀意却去了大半。”
十一位星君也各运神目,观察那阵法是如何消减血海污浊的。
最为激动的便是地藏,他在幽冥坐镇无数岁月,日日诵经渡魂,最知血海之患。
见那死寂冥土生出草木,素来沉静的面上竟透出几分狂热,口中连连念道:“善哉,善哉!浊血可清,杀念可消,地狱众生果真有脱苦之日!”
文殊凝望阵势良久,合掌叹道:“道友此举,算是解决了三界一桩大难,所得功德不可计量。”
他话音方落,外围血海忽然剧烈翻涌。
一道森冷声音震彻千里:“好胆!敢断我血海生机,找死!”
无边血浪从两侧分开,冥河自海中大步而出,再度朝着他们攻伐而来。
众神早有防备,双方再度攻伐。
余尽手持诛仙、戮仙二剑,领着众人勉强架住元屠阿鼻,外围无尽血海却趁机越过众神,轰然扑向下方莲阵。
千里莲花在血浪间闪烁了一瞬,便连同十二品业火红莲一起,被重重血水完全吞没。
余尽故意变了脸色,高声叫道:“不好!莫要叫他夺回红莲!”
众神闻言,更是全力攻向冥河。奈何冥河身在血海,法力浩瀚无边;元屠、阿鼻又是先天杀剑,没了余尽先前那万丈神魔法身,也没了四剑齐出的威势,众人哪里挡得住?不
过十余合,双旗光华映照下的众神便被逼得连连后退。
哪吒以火尖枪打碎数道血色剑罡,双臂震得发麻,急声对余尽喊道:“你不是已经恢复了么?快将你那四口宝剑神通尽数使出来!”
余尽以双剑斩开元屠剑光,咬牙道:“我那十二道图腾已被我熔入莲阵,没了阵法加持,我如何斗得过他?”
悟空听得气恼,骂道:“你这人平日百般算计,怎的今日也不留个后手!如今阵法丢了,红莲也叫人夺了回去,我等还如何...”
话未说完,余尽似被这一句激得发怒,双剑一合,化作一道赤墨长虹,再次冲入无边血海。
“冥河!将我宝物还来!”
眨眼间,他的身形便被血浪吞没。
众神又是一惊。哪吒扭头瞪着悟空,叫道:“你激他作甚?这下好了,他真个进去送死了!”
悟空也不曾料到余尽竟如此冲动,提棒便要追入,却被观音拦住。
观音道,“悟空,我等好不容易脱离血海围困,若贸然追去,只怕又要陷在其中。”
十一位星君见状,也要上前相救。
哪吒急忙横枪拦住,道:“那老魔在血海里杀不死,进去多少都是送命。且先等等!”
紫炁星君却眯眼看着那翻滚血浪,似有所思,而后开口道:“诸位莫急。真君此前能从血海中逃出一次,未必不能再出来。我等且守在此处,若真有不测,再回天庭请兵不迟。”
众人听罢,觉得有理,便聚在双旗宝光之下,望着无边血海静候。
而余尽入了血海,循着阵法气机下沉,不过片刻,便落到莲花大阵上方。冥河早已收起双剑,负手站在红莲旁边,望着阵内不断流转的暗红清水。
见余尽下来,冥河指着下方道:“这便是你的净化之法?千里大阵运转半日,所化血水于我血海不过沧海一粟。照这般速度,要净到哪个元会去?你莫不是忘了,三界污浊仍在时时汇入此地。纵然你不停净化,血海也不会有穷尽之时。”
余尽落在他身边,道:“我只是替你演示法门,并非要凭这一座阵法净尽血海。你这十二品红莲,本就是解决血海之患最好的宝物。净化血海的功德,原本也该落在你身上。只是你一心参悟杀戮大道,守着至宝,却未曾往这边想罢了。”
冥河冷笑一声:“你以为我不曾想过?血海是我,我亦是血海。血海若被完全净化,杀戮尽消,修罗改性,届时的我还是我么?道基变了,族众变了,纵有功德,又有何用?”
余尽看着脚下火水并行的阵纹,缓缓道:“血海与你相依,却不等于那些污秽便是你。道友本为盘古大神的遗泽,何必定要将自己视作邪魔?”
冥河眉头微皱,没有答话。
余尽继续道:“盘古大神开天,斩混沌魔神,分清浊,以身化日月山川。若他只求杀戮,劈开天地之后便可罢手,何必又以身躯滋养万物?想来他所求的,也是一方尽可能圆满的世界。”
“杀本不是错。该杀者杀,当断者断,乃是护生定世之法。可无缘无故的疯狂与污秽,并非杀道,只是被杀意奴役罢了。你若净去这些,失去的未必是根基,反倒可能看见真正的杀戮大道。”
冥河目光落向莲阵,沉默许久。
阵中业火仍在燃烧,污血仍在流转;阵外深色草木沿着清流悄然生长。那些植物没有夺走血海生机,反倒将原本死寂之地化出了一点新的循环。
余尽指着下方,道:“这阵法便是依照你那红莲演化而来。我只能布千里,你却与血海本源相连。若你愿意,日后大可布成万里、十万里,甚至遍及血海。净化多少,留存多少,如何约束修罗,都由你自己决定。我只是把一条路摆在你面前,走不走却不强求。”
冥河听到此处,忽然仰头笑了起来。
他看向余尽,神色颇为复杂,“你们截教当真人才辈出。本来万仙凋零,眼看道统都要断了,怎的又冒出你这一号人物?”
余尽笑道:“阴极生阳,盛衰轮转,世间万物不都如此?截教衰了这许多年,也该有些转机。”
他朝冥河拱了拱手:“法子我已留下。道友慢慢思量,我便先走了。待日后有事,再来寻你。”
说罢,也不管冥河答不答应,转身化作一道遁光,径往血海外飞去。
血海外,众神正等得心焦,忽见海面炸开,余尽独自飞出,身上虽有些血痕,气息却还算平稳。
哪吒迎上来,上下看他几眼,问道:“那冥河怎肯放你出来?”
余尽叹道:“他不愿再斗,我也实在奈何不得他。可惜那好不容易得来的十二品红莲,终究还是还了回去。”
哪吒笑道:“莫说这些了。反正你此来的目标本就不在红莲,如今既知蚊道人去了北方,便先回去罢。这鬼地方阴沉腥臭,我是一刻也不愿多待了。”
余尽遂向四大菩萨、十一星君逐一作揖,道:“此次若无诸位相助,我断然不能全身而退,在此谢过。”
众神哪里肯受,纷纷侧身回礼。
悟空急道:“快走,快走!俺老孙在此待了一年有余,这味道都快闻吐了。”
众人正要离去,地藏与三位菩萨却一同拦住余尽。
文殊先将戊己杏黄旗递来,观音也将离地焰光旗送到他面前。
余尽不解:“二位菩萨将宝旗给我作甚?”
文殊道:“贫僧去昆仑山借旗之时,白鹤童子传下法旨,事情办妥之后,此旗交由真君带回。”
观音亦道:“老君将焰光旗交予贫僧时,也是一般吩咐,叫真君送还。”
余尽心中虽觉奇怪,却也只得接过双旗,收进定海珠中。
文殊又道:“还有那五位佛祖与大梵天的六颗舍利,烦请真君交还,容我等带回灵山,使他们重修法身。”
余尽仿佛此时才想起此事,拍了拍额头,道:“坏了!我方才熔去十二祭坛时,只顾着布阵,那六颗舍利似被一并卷入阵中了。后来血海吞没莲阵,想必还留在冥河那里。要不我再回去寻一寻?”
四位菩萨彼此相视,脸色皆有些复杂。沉默片刻,观音轻叹道:“既已落入血海,再许是他们注定有此一劫。”
余尽心中一松,面上却露出惋惜,道:“也只能如此了。”
他才转身,地藏又合掌拦道:“真君且慢。方才那净化血海的莲花大阵,能否传贫僧一观?贫僧镇守幽冥多年,若能习得此法,或可多渡几分血海污秽。”
余尽道:“那阵法其实不难,取的是以莲生于污秽、又反炼污秽之理。菩萨照着莲花仿制便可。只是那阵基不寻常,须得用十二品业火红莲,或你佛门那九品功德金莲,方能镇住无穷浊气。一般莲台底蕴不足,恐怕阵法才开便要崩毁。”
地藏将此言牢牢记下,郑重一拜:“多谢真君指点,贫僧回去之后,定当设法一试。”
诸事说定,四大菩萨往西而去,余尽则与悟空、哪吒及十一位星君穿过幽冥,重返阳世。
众人才落到一处荒山,忽见九天之上金云汇聚,仙乐隐隐。无数金光垂落,化作朵朵功德金莲,分别涌入余尽、悟空、哪吒与十一位星君体内。
哪吒看着没入身体的金莲,愕然道:“这是怎的了?我等分明是去攻伐血海,杀了不知多少修罗,如何反倒得了天道功德?”
十一位星君彼此看了一眼,却俱都闭口不言。
文曲星君只向余尽拱手道:“真君,此间事了,我等须得回天复命,便先告辞了。”
余尽与一行人拜谢。
星光一卷,十一人直上天穹。
哪吒见状,忙叫道:“等等我!我也该回去了!”
说罢蹬开风火轮,追着星光而去。
荒山之上,便只剩余尽与悟空二人。
悟空看着余尽,忽地嘿嘿笑道:“看来你这次又摆了佛门一道。”
余尽笑道:“这巨大的功德也有他们一份,他们心中虽然明白发生了什么,但也未必会说破。”
悟空摆手道:“莫要再说这许多了!俺师父等了一年有余了,怕是早已急得不耐烦。快些走罢!”
说着一把扯住余尽衣袖,驾起筋斗云,径往陷空山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