悟空说罢，拍了拍身上沾着的面粉，便要纵云离去。
余尽隔着洞前禁制看他，心中微动，开口问道：“大圣且慢。不知你要请的是哪位高人？李天王乃是奉天行事，这个禁制上又有法力，寻常仙佛纵有本事，也不好劝他徇私放人吧？”
悟空停下身形，回过头来，嘿嘿笑道：“你这和尚倒是明白其中的门道。哪吒兄弟替俺老孙出了个主意，说那李天王家中两个儿子皆在佛门修行，一个侍奉文殊，一个侍奉观音。若请一位有分量的菩萨前来说情，也不算坏了天规，只说你念百姓之苦，虽有过错，却也有善心，兴许便能提前放你出来。”
“原来如此。”余尽脸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暗叫不好。
若是旁人来，他尚可敷衍几句。观音却与他打过不知多少次交道，连白巢道人那一场都是她亲自来解的。自己如今虽是善尸所化，又以佛门法力遮掩气息，可真让她站到面前细细端详，说不准便能瞧出几分端倪。
况且他原是想拖住唐僧一行，好替本体多争些时日。若观音到了，莫说这小小禁制，便是凤仙郡的劫难，怕也能被她三言两语指明关窍。
“不成，须得把这猴子引到别处去！”
余尽稍作思量，便道：“大圣，此地已经靠近天竺，距灵山想来也不算远。南海却隔着千山万水，你何必舍近求远？灵山之上菩萨罗汉众多，随意请得一位前来，都能与李天王说上几句话。你这一去一回也可少耗费些时间，可叫此地百姓少受几日苦楚。”
悟空抬头看了看西方，觉得此言有理，点头道：“说得也是。俺老孙一个筋斗便到灵山，何必再去南海绕上一遭？”
他说着纵起云头，才飞出十来丈，忽又在半空中硬生生顿住，脸色一阵变幻，竟又慢慢落了回来。
余尽瞧得奇怪，问道：“大圣这是怎么了？莫不是方才在披香殿吃了太多面粉，坏了肚腹？”
“胡说！”悟空面上一红，忙拍着肚皮道：“俺老孙铜头铁骨、金刚之躯，莫说吃半座面山，便是吞了铜汁铁水，也坏不得肚子！”
“那为何去而复返？”
悟空抓了抓脸，“这个...”
他也没解释，而是绕着洞口走了两圈，显然有些难以启齿。
余尽看他这副模样，越发笃定其中有事，温声道：“大圣可是心中有什么难处？小僧虽没什么大本事，却也行走过几处地方。你若不嫌弃，不妨说与我听听，说不得还能替你想个主意。”
悟空停下脚步，盯着他看了片刻，哼道：“说便说！俺老孙行得正，坐得端，也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当下，他便把隐雾山中与白巢道人争斗、后来被一纸状书告上灵山的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尤其说到阿难时，语气更是愤愤不平，“那阿难口口声声说秉公处置，不肯徇私，待俺老孙拿出捆妖绳，他那眼睛立时便亮了！嘴上还说什么中间人的辛苦费，伸手来接时，比俺老孙摘桃子的动作还快上几分！”
悟空越说越恼，“你说说看，那灵山号称清净佛地，他又是如来身边的人，怎能做出这种勾当？有了好处，黑的也能说成白的；没了好处，便拿戒律压人。这样的尊者，也配讲什么佛法？也配待在灵山，侍奉佛前？”
余尽听得险些笑出声来，那白巢道人本就是他变化的，状子也是他叫人递上灵山的。谁能想到，悟空如今竟当着正主的面，将后续发生之事说得一清二楚，还非要他来评理。
他唇角才略略扬起，悟空便瞪起眼来：“你笑什么？莫不是也觉得是俺老孙的错？”
余尽失笑道：“小僧只是觉得此事有些...出人意料。”
悟空怒道：“什么出人意料！你们这些和尚，莫不是都一个德行？嘴上说四大皆空，手中却什么都要。见着金银宝贝，眼睛比那些妖怪还亮上几分！”
余尽摇了摇头，道：“大圣这话却也说得重了。小僧到此以后，替百姓开井取水，也不曾收他们一枚铜钱。若和尚都是如此，小僧又算什么？”
悟空哼了一声：“你倒还算好些。可那阿难如何解释？”
余尽沉吟少顷，缓缓道：“财物是财物，贪欲是贪欲，二者并非一回事。金可铸佛像，也可造杀人之刃；米可救饥民，也可囤积居奇。东西本身无善恶，全看落在何人手里，又用在何处。”
悟空皱眉道：“你是说，他收俺老孙的东西，也未必有错？”
余尽缓缓解释：“佛门弟子受人供养，本不算错。庙宇要修缮，僧众要吃穿，救济饥民也须钱粮。若一味说碰不得金银，反倒是着了物相。”余尽说到这里，话锋一转，“可若以公道换财物，以职分谋私利，收了东西便颠倒黑白，那便不是供养，而是贪欲了。”
悟空龇了龇牙：““这还差不多，俺老孙便说是他有错！”
余尽摇了摇头：“阿难尊者有阿难尊者的错，可大圣也并非全无错处。”
悟空双目一瞪：“俺老孙有什么错？你既不愿给他捆妖绳，当时拒绝便是。也可去佛祖面前揭破此事，叫众人辨个分明。”
“可你既答应以法宝作酬，最后却拿变化之物蒙混过去，终究也是失信。”
悟空脸上挂不住，仍自强行辩解：“是他自己眼拙，没看出来，怎能怪俺老孙？”
余尽脸上笑意越发明显：“照大圣此言，凡间那些骗子骗得旁人倾家荡产，也可怪被骗之人眼拙了？”
悟空一时语塞，抓着脸转过身去，嘴里嘟囔道：“那怎能一样？俺老孙又不曾害他性命，也没拿他的东西，反倒是他盯着俺老孙的宝贝哩。”
余尽笑道，““理却是一个理，别人有错，不等于自己的错便没了。佛法讲观心，道门讲守真，看的都是自己做了什么，而非旁人先做了什么。”
悟空转回来，狐疑地打量着他：“你这和尚说话怎得像个断案的官儿？你修的究竟是什么佛法？”
余尽道：“佛法万千，有人修禅定，有人修持戒，有人行布施，有人发宏愿。小僧资质愚钝，不过是在红尘里多走了几步，多见了几颗人心罢了。”
“大圣方才问，修佛之人为何会贪财。其实不是佛法教他贪，而是他心中原有此念，只是披了一件袈裟。经义如镜，能照见人心，却不能替人擦去尘垢。若自己不肯修持，便是日日坐在佛祖身边，也未必就能事事无过。”
悟空听得若有所思，片刻后又道：“可他既修不好，便该让俺老孙去佛祖面前告上一状！”
“自然可以。”余尽点头，“只是小僧劝大圣一句，佛门虽说不理俗事，可有人的地方便有人情。阿难尊者侍奉佛祖多年，你若当众与他撕破面皮，纵能争得一时道理，往后到了灵山，也免不得处处别扭。”
悟空顿时不悦：“依你所说，俺老孙受了委屈，还要忍气吞声不成？”
余尽道，“忍气吞声自然不必，只是解事不一定非要结仇。你先将前番假绳之事了结，再请他通传菩萨。若他仍旧刁难，你再往佛祖面前说理，便是你占尽了道理，他再无话可讲。”
悟空摸着下巴，思量了一阵：“说得容易。那阿难若发现捆妖绳是假的，说不得正等着寻俺老孙麻烦。俺现在身上又没什么东西赔他，如何了结？”
余尽笑道：“此事却也简单。”
他伸手入袖，取出一只金钵，那钵不过海碗大小，却是赤金铸成，钵沿镶着七色宝石，外壁刻满莲花祥云，轻轻一转，便有灿灿金光映在山壁之上。
虽不是什么厉害法宝，却华美精致，价值不菲。
悟空眼睛一亮，伸手指道：“好个金钵！你这和尚忒不老实了，还说自己不是阿难那般人物，身上竟还藏着这般值钱的物件？！”
余尽托着金钵道，“此乃昔日在祭赛国时，国王临行所赠。他知小僧欲往西天，便请我将此物供奉佛祖。如今既是有求于人，大圣便先带去吧。”
悟空却没有伸手，而是反问道：“这么金贵的东西，你真舍得送人？”
余尽神情坦然，“不过是身外之物罢了，哪里比得上一郡百姓的性命。大圣若遇阿难尊者拦阻，便将此钵与他。只说前番假绳之事，是你一时气恼所为，如今愿以此物补偿。随后再请他替你通传，寻一位菩萨来凤仙郡教化百姓，也替小僧说几句情。”
悟空皱眉道：“这岂不是又给他好处？”
余尽道，“前番是他索取，此番是大圣偿还失信，名虽相近，道理却不同。你不求他颠倒是非，只求他履行通传之责。若他肯收，旧事便了；若他不肯收，你便将金钵奉给佛祖，也算小僧完成了祭赛国王的托付。”
悟空这才伸出毛手，将金钵接住，翻来覆去看了几眼，忍不住道：“你这外来的和尚，倒比西天那些和尚爽利多了。”
余尽双手合十，笑道：“大圣莫要一竿子打翻一船人。人有善恶，妖有善恶，仙佛自然也有修持深浅。佛理不因一人而错，人也不能因口诵佛理便样样都对。”
悟空听着这般啰嗦之言，也有些烦闷，连连摆手：“知道了，知道了！你再说下去，倒比俺师父还烦一些了。”
悟空把金钵往怀中一塞，冲余尽摆手道：“你且在此等着。俺老孙这回把事情办得妥妥当当，定请一位菩萨下来，既教那郡侯百姓改过向善，也将你从这破洞里放出来！”
话音未落，他已纵起筋斗云，化作一道金光直奔西方而去。
不多时，便见灵山圣境横亘天际。
悟空来过多次，自不肯在山门外慢慢等候。他按落云头，穿过接引之地，径直便往大雄宝殿闯去。
谁知还未踏上殿前长阶，一道身影便从侧旁闪出，抬手拦住去路。
正是阿难。
他一见悟空，脸色顿时沉了下来，厉声喝道：“孙悟空！此乃灵山清净重地，你怎敢如此无礼？不经通报，便要直闯宝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