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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2155年,流浪纪元元年

结盟的事情定下来之后,舰桥上的气氛松快了不少。不是那种大事已定的松快,而是那种“终于不用再猜对方是好是坏”的松快。陈远把塑料杯子里的凉水倒掉,重新接了一杯温水。温水还是不太热,他端在手里捂了捂,没喝。

星客长老答应带人类去一个地方——天琴文明的据点。那个据点不在星图上,不在任何数据库里,只有星客知道。因为它们曾经在那里停靠过,很久以前。

“天琴文明是什么?”赵兰问。

镜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根据星客提供的信息,天琴文明是一个比星客更古老的文明。鼎盛时期曾达到三级,控制半径约五百光年。后因内战衰落。目前残存的种群生活在一个戴森云空间站中。科技水平已倒退至二级左右。”

“倒退?”陈远皱了皱眉,“还能倒退?”

“能。文明不是一直进步的。战争、灾难、资源枯竭,都可能导致科技倒退。天琴文明的内战持续了数百年,大量知识和技术失传。幸存者只能依靠残存的设备维持生存,已经没有能力复制或维修那些设备了。”

“那可够惨的。”

“是的。”

舰队调整航向,跟着星客的雪茄船朝着天琴据点的方向飞去。星客的船速度不快,百分之十光速,人类的船只能跟着减速。陈远抱怨说这跟蜗牛爬一样,赵兰说人家船老,跑不快,你体谅体谅。陈远说我体谅了,但我的屁股不体谅。侦察舰的座椅硬,坐久了尾椎骨疼。

航行了大约一周,窗外的星空开始发生变化。星星变密了。不是那种肉眼可见的变化,而是传感器上数字的变化。每立方光年的恒星数量从零点几增加到了几,又增加到了几十。舰队正在接近银河系的一条旋臂——猎户臂的深处。

“距离太阳系多少光年了?”陈远问。

李铭调出星图。“约七十八光年。”

“又远了十六光年。”

“我们一直在飞,当然越来越远。”

“我知道。我就是感慨一下。”

“院长说不许感慨。”

“我没感慨。我只是陈述事实。”

李铭推了推眼镜,没接话。

舰桥上的灯管最近又坏了一根。不是闪烁,是彻底不亮了。后勤处的人来看过,说镇流器烧了,要换。仓库里有备件,但型号对不上。陈远说能不能把坏的那根拆了,把好的那根挪过来,后勤处的人说可以,然后拆了半小时,装了一小时,灯管亮了,但亮度不均匀,一头亮一头暗。

天琴据点位于一颗黄矮星的周围。那颗黄矮星与太阳类似,表面温度约五千八百度,亮度约一点二倍太阳。它的周围有一个戴森云——不是完整的球壳,而是由无数个能量收集器组成的稀疏云团。戴森云的覆盖率大约只有百分之三十,很多结构已经损坏了,像一张破渔网挂在恒星周围。

“这就是天琴文明?”陈远盯着屏幕上的戴森云,“看起来挺惨的。”

“内战打了数百年。能剩这些就不错了。”

舰队在距离戴森云约零点一光年的位置停了下来。星客的雪茄船继续向前,它们要去和天琴文明打招呼——毕竟是老熟人,几千年没见了,先通个气。

等待的时间,陈远又折了一只千纸鹤。这次用的是从舰桥垃圾桶里捡的一张旧报表。报表的纸薄,折起来容易,但太软了,翅膀立不起来。他用手指捏了半天,总算捏出一个勉强能看的形状。把它挂在之前那只千纸鹤旁边,两只一起晃。

“你们说,天琴文明长什么样?”他问。

“不知道。”赵兰说。

“我猜和星客差不多?球形的?”

“星客是球形的。天琴不一定。宇宙那么大,生命形态多种多样,不可能都是球形。”

“那还能是什么形?”

“你管它什么形。见了就知道了。”

星客的信号传回来了。天琴文明愿意接见人类。但有一个条件——只能派少数人进入戴森云,不能带武器,不能带大型设备。林小镜同意了。

这次还是林小镜亲自去。赵兰、陈远、镜的移动终端,加上两个安保人员,一行六人,乘坐一艘小型穿梭机,朝着戴森云飞去。

戴森云在近距离看起来更加破旧。能量收集器的表面布满了微陨石撞击的坑洞,有些已经彻底损坏了,像枯萎的叶子。太阳帆板的边缘卷曲、翘起,在恒星的辐射下微微颤动。穿梭机从这些破旧的设备之间穿过,像一只蜜蜂在枯叶堆里穿行。

戴森云的中心是一个空间站。空间站的形状不像人类的——不是圆柱形,不是球形,不是环形,而是一种不规则的、多面体的结构,像一颗被切割过的钻石。表面是银灰色的,在恒星的照射下反射出耀眼的光。

空间站的外部有多处破损,破损处用不同颜色的材料修补过,像打了补丁的衣服。有些补丁的颜色和原色相近,有些完全不同——一块深蓝色的补丁旁边是一块橙色的补丁,再旁边是一块灰色的,像一幅抽象画。

穿梭机停靠在空间站的一个对接口上。对接口不是圆形的,而是六边形的,边缘有一圈发光的线条,也是淡紫色的——和星客的尾焰颜色一样。

“看来天琴和星客之间有技术交流。”镜说,“接口规格相似。”

“都是紫色的。”陈远说,“也许它们都喜欢这个颜色。”

气闸舱的门打开了。走廊——不,不是走廊,是一条通道。通道的截面是六边形的,每一条边都是光滑的金属表面。墙壁上有一些凸起,像浮雕,又像某种文字。凸起的形状是流线型的,没有棱角。

通道的尽头是一个大厅。大厅的尺寸很大,高度至少有几十米,宽度也差不多。墙壁上镶嵌着许多发光的面板,面板的颜色不是淡紫色,而是暖黄色的,像黄昏的日光。光线照在脸上,让人的皮肤看起来比平时更红润一些。

大厅里站着——不,不是站着,是悬浮着——几个人形生物。

陈远愣了一下。

“它们……像人?”

确实像人。不是完全像,但轮廓类似。有头,有躯干,有四肢。头部有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位置和人类差不多。但耳朵是尖的,向上竖起来,像猫的耳朵。身高比人类略高,目测一米八到两米。身体修长,四肢细长,手指也长。皮肤是浅灰色的,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呈现出一种淡淡的米色。

“天琴文明。”镜说,“形态接近人类。这是趋同演化的结果。在类似的环境条件下,生命形态可能趋向于相似。”

“趋同演化。”陈远重复了一下这个词,“就是长得像?”

“基本正确。”

天琴人没有穿宇航服,也没有穿衣服——它们的身体表面覆盖着一层细密的鳞片,像鱼鳞,又像蛇皮。鳞片的颜色是浅灰色的,在灯光下微微反光。它们悬浮在地面约半米的高度上,不是站着,也不是飘着,而是悬浮——用某种未知的技术对抗重力。

其中一个天琴人向前飘了一步。它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了声音——不是人类语言的发音方式,更尖,更细,像笛子的高音区。但镜的翻译几乎是实时的。

“欢迎。人类的客人。很久没有客人来了。”

林小镜向前走了一步。“谢谢接待。我是林小镜,人类的代表。”

天琴人的眼睛是琥珀色的,瞳孔是垂直的,像猫。它看着林小镜,眼睛眨了一下——不是上下眨,是左右眨。

“林小镜。这个名字,我们没有听过。但你们从很远的地方来,我们欢迎。”

“你们知道星客?”

“知道。老朋友了。几千年前,它们在这里停靠过。那时候,我们的文明还没有衰落。那时候,这片星域是我们的。”天琴人的语气很平静,但陈远听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

“现在呢?”

“现在,只有这个空间站。只有我们。其他人都死了。内战,把我们毁了。技术丢了,人口少了,领地没了。只剩下这里。和几百万个活着的人。”

“几百万?”林小镜问。

“不到一千万。具体数字,没统计过。统计也没有意义。人只会越来越少。”

大厅里安静了一会儿。暖黄色的灯光照在天琴人的鳞片上,反射出淡淡的金色。陈远觉得那光很温暖,但那个天琴人的声音很冷,像冬天的风。

“你们还在向外发送求救信号。”林小镜说。

“是的。发了很久了。三千多年了吧。没有人来。星客是路过的,它们帮不了我们。它们自己也在流浪。你们是第一个专程来的。”

“我们收到了信号,就来了。”

天琴人的眼睛左右眨了一下。“谢谢。”

林小镜沉默了一下。“我们能帮你们什么?”

天琴人也沉默了一下。它的鳞片微微张开,又合上,像是某种深呼吸。

“我们需要技术。我们的技术丢了。设备坏了,修不好。没有图纸,没有零件,没有人会修。如果你们有技术,能帮我们修设备,能教我们造新的,我们就能活下去。否则,再过几百年,这个空间站也会坏。到时候,我们就只能和它一起死。”

林小镜看着那个天琴人,看着它浅灰色的鳞片、琥珀色的眼睛、尖尖的耳朵。它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平静的下面,藏着很深的东西。也许是恐惧,也许是绝望,也许是最后的、微弱的、不肯熄灭的希望。

“我们有技术。我们可以帮你们修设备。可以教你们造新的。作为交换,我们需要你们提供一些东西。”

“什么?”

“星图。你们曾经控制半径五百光年的区域。你们知道这片星域里哪些恒星系统有宜居行星。我们需要这些信息。我们在找新的家。”

天琴人的眼睛左右眨了一下,然后又左右眨了一下。这次眨得快了一些。

“可以。星图,给你们。技术,给我们。交换。”

“交换。”

天琴人从悬浮状态降了下来。它的脚——如果那可以叫脚的话——接触到了地面,发出一声轻响,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它伸出手。手的形状和人类的手掌差不多,有五根手指,但手指更长,关节更细。手掌中央有一个凹陷,像是专门用来和别的生物握手的。

林小镜伸出手,握住了那只手。

天琴人的皮肤是凉的,但不是冰冷的凉,而是那种玉石放置了很久之后的微凉。鳞片在掌心下微微滑动,像水。

“合作愉快。”林小镜说。

“合作,愉快。”

陈远站在后面,看着林小镜和那个天琴人握手——不,不是握手,是握掌。他觉得这一幕应该被记录下来。他掏出终端,拍了一张照片。照片里,林小镜的白色外套和天琴人的灰色鳞片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形成了一种奇怪的和谐。

“这张照片能发星网吗?”他小声问赵兰。

“先别发。等院长同意再说。”

“好。”

林小镜松开手,退后一步。

“我们的人会尽快过来。工程师,技术人员,设备,材料。你们需要什么,列个清单。”

“清单,已经准备好了。”

天琴人从身后——不,是从身体的某个部位——取出了一卷东西。不是纸,不是布,而是一种薄薄的、半透明的、像塑料一样的材料。材料上印着密密麻麻的文字和图案,文字的排列方式是从右到左,从上到下。

镜扫描了那卷材料。

“清单已接收。主要内容如下:聚变反应堆的冷却系统零件、大气循环系统的过滤单元、水处理系统的离子交换膜、医疗舱的消毒设备、以及各种类型的芯片和电路板。共计约五千项。”

“五千项。”陈远吹了声口哨,“那得修到什么时候?”

“分批修。先修最紧急的。”林小镜转向天琴人,“我们先修反应堆和水处理。其他的,按优先级来。”

“好。”

穿梭机离开空间站的时候,陈远从舷窗里回头看了一眼。那颗被破旧戴森云包裹着的恒星在慢慢远去,空间站越来越小,变成了一颗不起眼的银色光点,和其他星星混在一起。但它的周围有一圈淡淡的暖黄色光晕,那是大厅里那些面板的颜色。在黑暗中,那圈光晕显得格外温暖。

“镜,记录。”林小镜的声音从穿梭机的通信器里传来。

“记录已开启。”

“流浪纪元第一年。我们到了天琴据点。它们的文明曾经很强,现在只剩几百万人在一个破旧的空间站里等死。它们发了三千多年的求救信号,我们是第一个来的。不是因为我们最快,是因为别人都没来。宇宙很大,文明很多,但愿意停下脚步的,没几个。”

“日志结束。”

陈远把拍的那张照片翻出来看了看。照片里,林小镜和一个灰色鳞片的天琴人手掌相握。背景是暖黄色的灯光,像黄昏。他把终端关掉,放进口袋。塑料杯子里的水已经凉了,他端起来喝了一口,皱着眉头咽了下去。

“回去得换个好杯子。”他说。

赵兰没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