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访申请窗只在每个白色灯刻的最后一刻开放。
姜明妩提前到了半个灯刻，前面仍排着二十七个人。有人申请看住在医舱的父亲，有人要见被调往北二种植舱的同伴，也有人只想确认失联的室友是否还在城里。窗口上方写着“亲属优先”，可真正轮到时，每个人都要先证明自己有权知道对方的所在地。
她没有用青铜令越过队伍。
乔松墨已经回配给窗当班，只给她一张公开路线纸。路线纸没有内部名字，也没有七码轮舱入口，只标明探访申请、异议登记和居民援助三处窗口。姜明妩照着路线走，顺便记录每处开放灯刻与排队人数。
轮到她时，白色灯刻只剩最后十七息。
“探访对象。”窗口内的女查验员问。
“青崖宗飞升后进入天市的六十三人。”
“姓名名录。”
“我不提交完整姓名。”
女查验员把申请板推回来：“没有姓名无法定位。”
姜明妩放上青铜令，只打开成员委托的可验证摘要。十五份匿名限期授权、三份明确拒绝以及其余四十五人的状态未知，全部对应现世独立编号。七码轮舱目录里已有六十三个来源编号，天市可以做一次性匹配，不需要把人名永久写进门区系统。
“你的授权只覆盖十八名现世成员。”
“十八人是目前青崖宗留守成员，也是授权这次查验方式的成员席。委托事项是查清原宗门六十三人的身份、供能与联络状态，但不替他们决定是否回归、退出或见我。”
“你代表青崖宗。”
“我代表十五日内的经营执行和送达，不代表六十三个人回答。”
女查验员看了她一眼，又调出一张更大的表：“衡灯院可以一次开放全区访问。你签统一同意，系统便向所有青崖来源者发送探访，默认七日内未拒绝视作接受。”
表格最下方还写着，访问人可代为接收供能、医疗、居留与归籍信息。
姜明妩没有接笔。
“沉默不能视作愿意见面。四类信息也不能用一张探访表一起取得。”
“逐人询问会很慢。”
“慢多久？”
“六十三个编号需要分别生成，至少两个灯刻。”
“你们让人排三个灯刻领一张饭票，却觉得两个灯刻询问意愿太慢？”
女查验员抿了抿唇：“规定不是我定的。”
“我知道。所以请你按现有匿名编号逐项发送，不在这里争你的个人责任。”
她把统一同意表推回去，另开六十三份最小申请。每份只问三件事：是否愿意知道姜明妩已入城，是否愿意在何种条件下见面，是否允许将回应存在性传给现世成员席。没有把不回应写作拒绝，也没有把愿意见面写作同意查阅全部记录。
白色灯刻结束，窗口原本应当关闭。后面仍有九个人，女查验员看了一眼排队牌，申请延长半刻。管理席批准，却只给她记普通工时，因为窗口在每日总轮值内尚未超额。
姜明妩问她是否愿意把延长原因写进公开工作记录。
女查验员停了一下：“会影响本窗效率评分。”
“不写，九个人的等待就会被算成你按时结束。下次仍只排这么多人手。”
她最终写了：匿名分项申请占用十七息，居民排队超出预计九人，延长半刻。不是替姜明妩隐去耗时，也没有把全部责任压给她。
六十三个编号开始逐一亮起。
前十个无即时回应。第十一个显示“状态不支持接收”；第十二个显示“设施维护中”；第十三个没有任何文字，只有一道灰线。女查验员解释，灰线可能是本人休息，也可能是供能座拒绝外部消息，系统不区分。
“能否在不唤醒本人的情况下留下待阅通知？”
“可以，但设施代理会先看见。”
“代理能删除吗？”
“能判断是否影响稳定。”
姜明妩将这项风险写进申请，只留下存在性通知，不附访问目的。等本人获得独立阅读条件后再决定是否开启。
到第三十二个编号时，第一枚回应亮起。
愿意见。条件：不要求回现世，先说明继续留城的新契期限。
姜明妩没有因为“愿意见”便打开对方姓名。她只把编号放进会面申请，标注条件不可删改。
第三十七个回应：愿意见。条件：要求回家，不先见顾玄度。
第四十一：愿意见。条件：只暂停一夜，不讨论永久去留。
第四十九：愿意见。条件：任何会面不得告知顾玄度本人，不公开住处。
第五十八：愿意见。条件：先核三年工资，再谈其他。
其余编号或沉默，或设施不支持，或明确选择暂不回应。六十三份申请最后只有五人愿意见面，没有一个人的条件相同。
衡灯院联络席很快发来补充要求：五次会面应合并为一次青崖宗集体协商，由原宗主或现任代表统一确认结果。
姜明妩拒绝。
留下、回家、休息、拒见一个人、补发工资，不是五种谈判价码，而是五个人各自拥有的事项。合并以后，最容易出现的不是效率，而是多数人替少数人决定什么更重要。
她申请五个不同的时段、五份不同的信息范围。愿意留下的人可以看新契和工资标准，却不自动获知拒见者住处；要回家的人可以核现世接收，不必先提供三年全部供能数据；只想睡一夜的人先进入医疗保全，不被催着作永久选择。
女查验员看着五张申请：“你会在天市待十五日，这样排可能要用掉三日。”
“那就用三日。”
“若其余人后来回应？”
“另排。不因我期限短，就让他们赶在我的时间里决定一生。”
最后一项是填写同行人。
表格列出共同权限同行、医疗陪同、材料见证和私人陪同四栏。姜明妩在前三栏都写“无”。写到私人陪同时，她笔尖停在空格上。
晏清和离她并不算远。东契区与西民区共享中央码轮，从公开中转室走只需一个灯刻。她很想见他，也想让他听见五个回应出现时自己心里那阵又酸又热的声音。
可他的银灰令只允许公开审计观察，第六页与沈持月报告的边界仍在查验。他若作为同行人进入供能者会面，既会让人误以为万契台参与选择，也会使两个人的材料范围混在同一间屋里。
姜明妩最终在私人陪同栏也写了“无”。
不是不想见。
是不能用恋爱绕门。
她把申请交回时，临时牌显示一条银灰健康提醒：吃。
那是晏清和对“饭”的回应，经过不同门区的延迟，此刻才真正落到她手上。姜明妩看了两遍，回了一枚不含材料的空碗图。图很丑，像一只压扁的月亮，至少能证明她确实吃完。
女查验员瞥见，礼貌地移开视线：“私人信号不会进入会面档。”
“谢谢。”
“但若你申请他作为同行，需要另作回避。”
“暂不申请。”
女查验员给五份会面盖上待排印，又把第一名的条件单独标红。她不是衡灯院决策者，只是在既有规则里完成了一次比统一表更慢的处理。姜明妩记下她主动延长窗口和保留原条件，也记下系统让设施代理先看通知的风险。
离开申请窗前，她收到西民门发来的材料状态：晏清和已进入证物查验，第六页影印尚未放行。
这不属于紧急安全，也不需要她干预。她只按公开转交规则确认收讫，没有发私信追问。
走廊另一端，五份回应被分别送向五处。
一份留在普通供能座。
一份送往回归咨询窗。
一份进入北四医舱。
一份被遮去居住位置。
最后一份停在欠薪核验台。
五条去路同时出现以后，系统却给它们盖了同一种灰印：待原属机构统一确认。
姜明妩当场提交异议，要求把灰印拆开。青崖宗只能确认现世接收条件、旧宗印状态和可提供的帮助，不能替愿意留下的人续约，不能替要休息的人判断身体，也不能替拒见者把门打开。窗口一时找不到现成印色，只好先用五枚白签覆盖灰印，并注明“本人条件优先”。
这只是临时处理，却让五份回应第一次没有被压回一个宗门名下。
姜明妩站在送达墙前，逐个确认白签位置。她没有因为终于收到回应而说“我会把你们带走”。带走听起来温柔，也可能像另一种替人决定。她只向五个编号各回同一句：条件已收到，会面前不作合并，也不以选择去留交换其他权利。
第五十八号很快又亮了一次。
只有四个字：先把账带来。
姜明妩看着那行字，轻声答：“一定。”
衡灯院想要一张统一同意。
姜明妩得到的却是五个彼此不能替代的答案。